玉堂春深

第6章、歸夢

“主子,可是哪裏不妥?”翡翠見她神色有異,輕聲問道。

“無事,你們退下吧。”

“是。”

“二爺歇息吧。”

翡翠將青銅燭台移到屏風外,光線頓時暗了幾分。

顧蘅陷在錦緞被褥間,聽著雪粒輕叩窗欞的聲響。

朱砂捧著換下的裙裳正要退出,忽聽身後傳來顧蘅清冷的聲音:

“慢著。”

朱砂轉身,見顧蘅已從床榻上坐起,燭火映著她半邊側臉,明暗交界處神色難辨。

顧蘅指尖輕點朱砂懷中的衣物,“這些衣裳你親自盯著,一件不落地燒幹淨。發飾、帕子這些零碎物件,直接交給老爺處置。”

“從今日起,這院子裏出現的每一樣東西,都必須合乎身份。”

朱砂心頭一凜,抱緊懷中衣物深深福身:“奴婢明白。”

“去吧。”

燭火將盡,顧蘅躺在錦衾中,睜著眼看帳頂的繡紋。

崔氏今日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投毒,明日就敢在聽月軒放火。

好個佛口蛇心的當家主母。

她原想著初來京城根基未穩,徐徐圖之才是上策。

可眼下看來,倒要讓這位嫡母先嚐嚐剜心之痛,才知什麽叫投鼠忌器。

宋嬤嬤跟了崔氏這麽多年,為她做了多少醃臢事,自己受了她多少苦頭。

今日就輕飄飄地被顧昀下令活生生的打死。

崔氏也當真是個心狠的,竟是眼睜睜瞧著一言不發。

方才的困意一掃而空,待她們退下後,翻身而起,哪有白天那副循規蹈矩的世家貴女的模樣。

顧蘅也不穿外衣,一人徑自在屋中打起拳來。

這套招式狠辣陰毒,是那年她在莊子險些喪命時,一個過路獵戶所授。

拳風掃過蠟燭,燭火瞬間熄滅。

當年獵戶滿是老繭的手按住她腕子:到搏命的時候了,那些個花拳繡腿都不夠看,隻能是這些利落的殺招才能保住性命。

隻是在這深宅大院裏,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招式。

想起今日所發生種種,顧蘅突然輕笑:“還是得多謝嬤嬤,替我省了麻煩。”

練至疲憊,顧蘅才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是因為什麽,顧蘅陷入了混沌的夢境。

夢裏又是自己今日回顧府的場景:裹著厚厚的披風,穿過積雪的遊廊,看見祠堂裏端坐的父親和嫡兄。

那個所謂的父親威脅她,若是不好好聽話,就和莊子上的母親一起給兄長陪葬;

那個所謂的嫡兄苦求她,說自己身子破敗,實在撐不起門楣。若因他連累顧氏傾頹,九泉之下無顏麵見列祖列宗。

直到她聽見自己說:“兒子願為顧家肝腦塗地,以胞兄之身行走在宮闈之中。”

緊接著是顧昀的放聲大笑。

隨後畫麵突然扭曲。戒尺重重落在手心,她咬著牙模仿顧蘊璋的一舉一動,有個嬤嬤開始用長長的白布將她的胸細細裹起。

夢中的自己越來越像自己的雙生兄長,行走時已帶上了翩翩君子的模樣。

日複一日的練習,直到老夫人笑著首肯,崔氏的眼中狠厲更深。

畫麵不停,很快,她穿著顧蘊璋的衣裳入宮伴讀,在已經長成的三皇子手上護住年齡尚幼的七皇子。

轉眼又看到自己換上紅色官服,在朝堂上為七皇子遊走於世家之間,為他的主子,崔皇後的幼子苦苦籌謀,數次險象環生。

而自己也為擔心女子身份被暴露而惴惴不安,直到身後的七皇子看她的眼神卻越來越危險。

生死邊緣掙紮數次,顧蘅很快看到自己紫袍加身位列公卿,此時高坐廟堂的正是七皇子。

他的眼神落為實質,數次深夜傳召,一時間朝堂上唾罵聲四起。

“佞幸”“媚上”“男妃”的指責不絕於耳。

七皇子醉醺醺地壓過來時,她看見自己的紫袍被脫落在地,自己的裹胸布被一層層的解開。

嘲弄的聲音不絕於耳,崔懷瑾更是直言:“與顧相共事,不如歸田,好歹還是潔然之身。”

直到邊疆烽火連天,天下人都罵她是禍國妖孽。

賜死的白綾勒住脖頸時,她聽見宮牆外叛軍的喊殺聲。

顧家滿門人頭落地,她的屍首被叛軍踩過,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似是不甘,似是怨恨。

顧蘅猛地睜眼,冷汗浸透裏衣,外頭的天早已微熹,她盯著頂上的床蔓子,一時間分不清此刻是夢是真。

朱砂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正要掀開錦帳,卻見帳子已經微微晃動。

她小心地撥開床帳,正對上顧蘅那雙清冷的眼睛。

“二少爺醒了?”朱砂見她神色有異,不由放輕了聲音,“何嬤嬤已經來了,正在前廳候著,奴婢伺候您起身?”

“好。”

顧蘅額角還帶著薄汗,夢中血色未散。

她沉默地伸出手,任由朱砂為她披上外衫。

指尖觸及中衣,才發現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透。

朱砂連忙又去拿來一套中衣,服侍顧蘅換下。

青黛手捧一襲靛青色織金錦袍立於一旁。

十二歲的少女換上男子衣袍,墨發高束,玉冠加身。

顧蘅下頜微抬,任青黛以黛粉描摹眉峰,眉尾斜飛入鬢,生生將原本柔和的眉形勾勒出幾分疏朗意氣。

鏡中人眉目如畫,卻因挺直的脊背與沉靜的目光,生生壓住了那份精致,顯出幾分少年郎的英氣。

“簡直一模一樣。”朱砂不自覺低語。

翡翠捧著洗漱用的銅盆進來,乍見鏡中人也愣在原地,昨日顧蘅著女裝隻覺得容貌五分相似,此時換上男裝竟是與顧蘊璋一般無二。

除了那雙眼睛,顧蘅的眉眼凝著銳氣,眸光清冷。

而二少爺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輕佻,如同三月柳絮,漂浮不定。

見收拾妥當,顧蘅抬步準備朝前廳行去,略一遲疑。

棄了女子蓮步輕移的儀態,轉而步履從容,袍角微揚,端的是世家公子慣有的端方雅步。

雖不似尋常文士那般弱柳扶風,卻也自有一番清貴氣度。

甫至前廳側門,並未急著現身,隻隱在雕花門扇後略一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