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68章、博弈

顧昀將奏折緩緩合上,指腹在錦緞封皮上輕輕摩挲。

這份奏折,可謂一箭三雕。

既向七皇子表明了立場:顧家並未因朝霞居之事與之生隙,反而聯手反擊。

又狠狠挫了司察使的銳氣,這個處處與世家作對的衙門,早就恨不得除之後快了。

五年前皇帝設立司察使時,何等意氣風發?

如今這刀,也該鈍了。

窗外傳來更鼓聲,顧昀忽然輕笑。

顧蘅這趟渾水蹚得值,不僅試出了三皇子的深淺,更讓顧家抓住了皇家的把柄。

這些籌碼,足夠讓皇帝在打壓世家前,好好掂量掂量。

可莫要做那等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兒!

顧昀將奏折原文精心抄錄三份。

分別呈送崔家、江家與沈老將軍府上。

三份奏抄同出一源,卻各有側重。

世家百年積累的默契,盡在這字裏行間。

崔家掌刑獄,江家管漕運,沈府鎮邊關。

三家聯署,便是要將三皇子與皇帝的退路盡數封死。

***

楚宴錦站在朝霞居三層的暗閣內,目光陰沉不定。

透過縫隙,他死死盯著護城河的方向,眼底翻湧著暴怒的暗潮。

“好一個楚承宵,也是你命好,這都能讓你跑掉。”他齒間碾磨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人嚼碎了咽下去。

原本精心布置的局,竟被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

父皇年邁,手上的權力抓的死死的。

那些死士是他暗中培養了多年的精銳。

還未發揮作用,就這樣折在幾個世家子手裏。

“廢物,不是讓你們守在下麵,怎麽還讓他們跑掉了!”楚宴錦猛地拂袖,茶盞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偏廳起火,人群四散,卑職們實在是...”

楚宴錦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卻漸漸浮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無妨,他們狎妓鬧事的罪名跑不掉,多的是人看到他們幾家的馬車往這邊來了。”

他根本不認為自己失敗了。

父皇這些年對世家處處打壓,司察使更是父皇親手扶持的刀,怎會為了幾個世家子責罰他這個皇子?

顧家再囂張,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

“去告訴王江同,”楚宴錦眯起眼,“明日本皇子要親眼看著顧蘊璋跪在殿前認罪!”

“是!”

次日,太和殿

上朝還未一刻鍾。三皇子楚宴錦便大步出列,聲若洪鍾。

“父皇!兒臣要參顧、崔、江三家縱容子弟狎妓鬧事,敗壞朝綱!”

他振袖怒指,言辭激烈,“昨日朝霞居內,顧蘊璋等人招妓飲酒,大打出手,更縱火燒樓!如此狂悖,豈非視國法如無物?”

王江同立即出列幫腔:“老臣昨日收到線報,前去朝霞居親見!早言世家子弟驕奢**逸成性。三殿下親眼所見之事,豈容狡辯?請陛下即刻革除顧蘊璋功名,以儆效尤!”

他自信滿滿,目光掃過滿朝文武:“世家子弟驕縱成性,若不嚴懲,何以正國法?請父皇明察,革除顧蘊璋功名,嚴懲涉事人等!”

顧昀冷笑一聲:泥腿子出身的跳梁小醜,也配指摘世家?

不等皇帝說話,吏部尚書蘇雲洲當即出列,厲聲駁斥。

“三殿下此言差矣!臣聞昨日朝霞居之事另有隱情,且不說舞姬身懷武藝,更是在身份敗露後,朝霞居起火,仿佛像是要隱藏什麽似的。”

“此事蹊蹺,豈能輕斷?”

禮部尚書梁長明緊隨其後:“三殿下既非親曆,何以篤定是狎妓鬧事?莫非……早有安排?”

江家、崔氏、沈氏眾臣紛紛附議,言辭犀利。

三皇子看著上頭皇帝的臉山雨欲來,知道這是動怒了。

心下一驚,臉色驟變,怒不可遏

連忙辯解:“胡說八道!爾等這是栽贓!”

他轉身大呼:“父皇!他們這是要構陷兒臣啊!”

顧昀此時才緩緩出列,神色恭敬卻暗藏鋒芒:

“陛下,臣教子無方,確有失責,甘願受罰。”

他俯首一拜,隨即抬眸,語氣轉冷:“然三殿下對朝霞居之事言之鑿鑿,恍若親見,可我記著犬子說是七皇子設宴,昨日卻遲遲不見人去。臣鬥膽請陛下徹查——究竟是誰在設局構陷?”

說罷,他鄭重跪下。

滿朝文武見狀,稀稀拉拉跪下一大片,齊聲道:“請陛下明察!”

龍椅之上,皇帝臉色陰沉如鐵。

好一個楚宴錦!

這些年他扶持司察使打壓世家,為的就是防止外戚坐大。

可如今自己的兒子竟在背後捅刀子,一本本奏章無一不在昭示著三皇子已經將手伸進了他的禁軍!

連老七都敢動...

晨間太醫稟報七皇子腿傷,若是運氣差些,隻怕要斷腿!。

皇帝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七皇子伴讀被設計,七皇子“意外”墜馬,險些斷腿。

這一樁樁一件件,分明是要斷他左膀右臂。

更可恨的是王江同。

這個他一手提拔的寒門心腹,竟敢暗中與皇子勾結!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漠然地看著下麵。

隨著雙方唇槍舌劍愈發激烈,眉間的陰雲也越積越重。

“夠了。”

這兩個字輕若鴻毛,卻讓滿朝文武齊刷刷噤聲。

皇帝慢慢站起身,冕旒的玉珠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傳令,著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徹查此事。”

他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即日起,三皇子楚宴錦禁足重華宮,無詔不得出。”

說到此處,皇帝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什麽苦澀之物。

他看向王江同的眼神格外複雜:“王卿...年事已高,即日致仕歸鄉吧。”

皇帝看著三皇子和王同江難以置信的眼神,胸口翻湧著滔天怒火——這個逆子固然該死,但這些世家...這些世家!

更是該死!

寬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這何止是在懲處臣子,簡直是在親手撕下自己的臉皮砸在自己多年經營的棋局。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陰鷙的眼神緩緩掃視著殿中跪伏的群臣。

嗬

這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牽一發動全身。

一旦風向不對就緊緊抱團。

顧昀那看似恭順的跪姿下,分明藏著挑釁。

似乎是在嘲諷他又輸了。

“退朝。”

皇帝轉身時,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玉珠晃動。

身後傳來三皇子撕心裂肺的“父皇”。

他也隻是腳步微頓,終究沒有回頭。

玉階下,顧昀垂首恭送。

一如忠臣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