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72章、老幫菜

國子監休沐三日轉瞬即逝。

老太太舍不得“小孫子”,除了回府那夜顧蘅是在聽月軒睡的。

另兩日硬是留他在榮禧堂住下。

後麵又聽聞他在前頭得了臉,更是歡喜。

這兩日,各色點心果子、新奇玩意兒如流水般送進院子。

繡娘們更是進進出出,趕製新衣,連片刻清淨也無。

顧蘅被老夫人這般熱情砸得發懵。

生母也是性情冷淡的那種,實在沒見過這陣仗。

心裏暗歎,長輩的愛意,原來本質是撐得人肚脹。

傍晚時分,顧蘊之帶著兩個人踏入榮禧堂。

顧蘅遠遠瞧著。

這兄長一派雍容自得,臉上含著客氣疏離的笑。

絲毫不見那日的頹唐。

顧蘅與顧菀箏原本陪著老夫人說笑。

見他進來,顧蘅目光在他還是略顯虛浮的腳步上一頓。

斟酌著開口:“兄長還是該仔細身子,日後……那東西別再用了。”

顧菀箏蹙眉,狐疑地看向二人:“兄長用了什麽?你們打什麽啞謎?”

顧蘊之淡淡頷首,並不解釋,隻道:“此去國子監,四皇子怕是要惱,若你們應付不來,便遞信回府。”

顧蘅唇角微揚,渾不在意:“不過是個五大三粗的莽夫,不足為懼。”

老夫人聞言,略一回想。

竟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四皇子生得粗礦,一身腱子肉。

與時下推崇的文弱之美相去甚遠,可不就是個莽夫模樣?

顧蘅這般說辭,倒真叫她寬心不少。

顧菀箏站在一旁,眼見顧蘅被眾星捧月般對待,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心中暗惱:區區黃口小兒也敢妄議皇子,兄長平日總讓她們謹言慎行,怎麽到顧蘅這兒就放任不管了?

顧菀箏手中帕子絞得死緊,卻聽顧蘊之突然對她道:“母親明日要去莊子上,你去送送。”

“什麽?”顧菀箏大驚,“那我下月的及笄禮......”

老夫人慢悠悠開口:“有我這老婆子在,斷不會落了你的麵子和排場,你且放心吧!”

說著又轉向顧蘅:“你嫡姐及笄禮就在下月,下次休沐你記得邀幾個交好的同窗來府裏用頓飯,給你嫡姐熱鬧熱鬧。”

顧蘅乖巧應道:“是,祖母。”

心裏卻想:顧菀箏這副要吃人的樣子,哪會真想讓人來?

顧蘊之補充道:“母親不在,你的及笄禮更要好好準備。”

顧菀箏胸口劇烈起伏,從小被教導的禮儀卻讓她不能對父兄的決定提出異議。

她隻能悶悶地行了一禮:“是,菀箏知道了。”

顧蘊之側身讓出身後二人,道:“這兩個人,日後便跟著你。”

顧蘅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呼吸綿長,腳步無聲,都是難得的好手,

眼前一亮,顯然對二人很是滿意:“你們叫什麽名字?”

左側那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回主子,卑職夜闌。”

他聲音低沉,身形削瘦如竹。

“好好好,”顧蘅起身,走到二人跟前,“我瞧你身材纖瘦,不知你——”

“卑職擅長隱匿,不易被人發現。”

顧蘅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顧蘊之:“這莫不是就是你總比我多的眼睛?”

聞言,顧蘊之勾起一抹淺笑:“如今你也有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促狹:“日後看我可別太驚訝。”

顧蘅鄭重點頭,轉向右側那人。

還未開口,那人已單膝跪地,抱拳的姿勢利落幹脆。

“主子但有差遣,沉舟萬死不辭。”

他聲音沉厚,像一把入鞘的寶刀,收斂鋒芒卻仍透著寒意。

顧蘅一眼就瞧出他與暮山不相上下。

老夫人笑嗬嗬地開口:“好,好啊,蘊之安排得周到。”

她拍了拍顧蘅的手:“有他們跟著,祖母也放心些。”

顧菀箏冷眼旁觀,這兩個暗衛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

兄長待人素來冷情,何時對顧蘊璋這般上心了?

老夫人瞧著外頭天色漸暗,笑著拍了拍手。

“去請你們老爺過來,今兒就在我這兒用膳。蘅哥兒明日又要回國子監了,一家人合該聚聚。”

顧蘊之從善如流,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顧蘅身側。

絲毫不在意是顧蘊坐在上首。

顧蘅湊近,壓低聲音道:“兄長,你既然好了我那幾間鋪子......還得勞你多費心。”

“放心。”顧蘊之難得朗聲一笑,眉宇間的病氣都散了幾分,“上次是兄長做得不對,這回定替你盯緊了。”

老夫人看著這對"兄弟"和睦的模樣,眼角笑意更深。

她這個年紀,求的不就是子孫出息、家宅平安麽?

顧菀箏死死盯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兄長向來冷淡自持,何時對人這般和顏悅色過?

更何況還是這種商賈瑣事還攬了過來!!

對自己和母親何時如此耐心過???!!

“箏兒。”老夫人忽然開口,“祖母這兒有兩個脂粉鋪子,你也該學著打理了。將來出閣掌家,總不能讓人糊弄了去。”

顧菀箏猛地回神,連忙起身行禮謝恩:“孫女謝祖母疼愛。”

顧蘊之的目光淡淡掃過妹妹,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你及笄在即,是該學著掌家了,沒得在閨中想些有的沒的。”

語氣平靜,卻讓顧菀箏後背一涼。

兄長這話,是察覺到了什麽?

不多時,顧昀踏著月色而來。

先向老夫人行禮:“兒子許久未陪母親用膳了,今日倒是沾了誰的光?”

老夫人:“你堂堂中書令,來自己母親院裏還要找由頭不成?”

“這不是見榮禧堂這幾日忙嗎?我這個老幫菜就不來礙母親的眼了。”

“好好好,你這貧嘴的功夫跟誰學的。”

老夫人笑罵,被崔氏弄糟糕的心情,一下子疏解了。

顧昀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後落在顧蘅身上:“三皇子尚在禁足,你回國子監後自己警醒些。”

“是,方才兄長已經叮囑了,兒子會注意的。”

顧昀聞言,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幽怨:“你是爹我是爹——這活你也搶?”

滿室頓時響起輕笑。

老夫人笑得最是開懷:“你呀,跟自己的孩子還計較這個。”

顧蘊之從容地給父親斟了杯酒:“是兒子多嘴了。父親教誨,自然比兒子周全。”

顧昀接過酒杯,臉上那點幽怨頓時煙消雲散。

反而帶了幾分得意:“算你還有些眼力見。”

他抿了口酒,又對顧蘅道:“凡事多加小心。”

顧菀箏低著頭,心中苦澀——父親對二人的偏寵,當真是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