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96章 、怪異

顧蘅越想越氣,猶自不滿。

“尋常女子哪能牽製得住堂堂中書令大人?”

“咳。”顧蘊之突然輕咳一聲。

一時之間眼睛不知道往哪裏放。

“你父親那人!陰險狡詐!”

“......”

“薄情寡義!”

顧蘊之的茶盞停在唇邊,眼皮跳了跳。

“眼高於頂!”

顧蘊之終於擱下茶盞,白玉似的耳尖微微泛紅。

雖說他也惱父親,但聽著顧蘅這般劈頭蓋臉地數落。

到底有些......古怪。

“那個......”他試圖轉移話題,“你嚐嚐這茶,是穀雨前——”

“還有他那副做派!”顧蘅渾然不覺,憤憤抓起茶盞一飲而盡。

“整日端著個架子,實際上......”

顧蘊之默默將茶點往她那邊推了推。

“......道貌岸然!還強迫女子!他以為他在演畫本子?”

“還擱這裏深情上了,我都想給他報官抓了!”

一塊杏仁酥被懟到顧蘅嘴邊。

“好了。”顧蘊之打斷她,指尖輕敲顧蘅的額頭,“這些事我會安排,你別貿然行動。”

他抬眸,目光沉靜:“你即將入仕,嫡母尚在,若被謝衍一派察覺你插手父親內帷之事,徒增麻煩。”

顧蘅不情不願地點頭:“有勞兄長了。”

顧蘊之見她這副模樣,眼底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

他執壺斟茶,嫋嫋熱氣氤氳而起。

“嚐嚐?你茶莊的新茶。”

“我茶莊的?”顧蘅一怔,狐疑地看向杯中澄澈的茶湯,“新茶還未給我送來,倒先孝敬到你這兒了?”

顧蘊之唇角微揚,慢條斯理道:“底下的人說,要孝敬'東家兄長',今日泡來,倒是不錯啊!”

顧蘅撇嘴:“你堂堂顧家嫡長子,什麽珍品沒見過,稀罕我這不入流的小茶莊的茶葉?”

“不入流?”

顧蘊之挑眉,似笑非笑。

壟斷南境三城的茶路,掌控大承六成茶葉買賣的產業,這叫不入流?

顧蘅抬頭,卻見兄長眼底含著罕見的促狹。

這一刻,二人心照不宣地暫時拋開了那些算計與籌謀,隻餘茶香嫋嫋,歲月靜好。

片刻,顧蘅又恢複到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走吧,東家的兄長!”顧蘅一把拽起顧蘊之的袖子,眉飛色舞,“今日我請你去醉仙樓!”

“就當我對你的感謝了!”

顧蘊之被她扯得一個踉蹌,無奈笑道:“給你當牛做馬一年多,總算能吃上一頓好的了。”

顧蘅如今隻比顧蘊之矮半個頭,束起的長發利落地紮在腦後。

一身靛青色騎裝襯得她英氣逼人,舉手投足間盡是少年郎的颯爽。

顧蘊之眸色微暗——趙府醫的藥,她果然一直在用。

“辛苦你幫我多留意你爹了。”

顧蘅喋喋不休,若是崔懷瑾等人看到了定會覺得大吃一驚。

冷麵小郎君何時這麽囉嗦了?

顧蘅衝他眨眼:“等會兒吃完,再給祖母帶些她愛吃的杏仁酥。”

顧蘊之攏了攏衣襟,苦笑:“我這身子能陪你出來用飯就不錯了......”

“怕什麽!”顧蘅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燦爛,“有我呢!”

*

謝衍正在長安街的一家書肆翻閱一本古今懸案,忽聽街上一陣**。

他抬眸望去,隻見長街盡頭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正是顧家二位公子。

謝衍沒有見過顧蘊之,但是他的才智和樣貌在京城廣為流傳。

底下的顧蘊之一襲月白錦袍,清冷如謫仙,蒼白的臉色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而身側的“顧蘊璋”則英姿勃發,腰間懸著的短劍與玉佩相撞,發出清越聲響。

二人一個如霜雪,一個似驕陽,所經之處行人紛紛側目。

顧蘊之一行人甫一踏入長街,整條街市仿佛突然靜了一瞬。

小販忘了吆喝,挎籃的婦人失手打翻菱角,連醉仙樓二樓正在唱曲兒的歌伎都撥錯了弦。

實在是這位顧大公子太像從古畫裏走出來的謫仙。

往那兒一站,通身氣度如古玉生輝。

執傘的手指修長如玉,腕間懸著的青玉髓手串隨著步伐輕晃,每一下都像敲在圍觀者的心尖上。

更別提那張臉,因久病而蒼白的膚色在烈日下幾乎透明,偏生眉眼如墨染就,眼尾一粒朱砂痣紅得驚心。

“是顧大公子!”綢緞莊的老板娘突然低聲驚呼。

整條街頓時**起來。

誰不知道顧家嫡長子深居簡出,尋常人想見一麵比見皇上還難?

有大膽的姑娘開始往他腳邊扔香囊,卻見他蹙眉避開,掏出一方雪帕掩住口鼻。

那帕角繡著株藥草,顯然是常年備著防暑氣的。

“兄長果然禍水。”顧蘅咂舌,順手接過他手中的傘。

“我和懷瑾他們出門可從來沒有這個待遇。”

顧蘊之剛要開口,一陣風突然掀翻了他的帷帽。

霎時間,整條長安街安靜得隻剩蟬鳴。

散落的青絲如瀑垂落,有幾縷黏在他沁著薄汗的頸間。

最要命的是那截露出來的鎖骨。

“看夠了嗎?”

顧蘅突然橫劍擋在兄長身前。

她眯著眼掃視人群,活像隻護食的狼崽。

謝衍指尖無意識攥緊了書頁。

——顧昀真是好命。

這兩個兒子,一個深不可測背後籌謀,一個鋒芒畢露陣前衝鋒。

假以時日,必能將顧家帶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眼底暗潮翻湧,對顧昀的戒備瞬間攀升至頂峰。

“怎麽了?”陸明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突然僵住,“那是......顧家兩位公子?”

“顧蘊璋真是胡鬧!這個天怎麽把他兄長帶出來了?”

謝衍敏銳地注意到,陸明祈的語氣有些怪異。

尤其是看到顧蘊之時,這位向來倨傲的鎮國公世子,眼中竟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

謝衍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有意思。

謝衍合上竹簡,目光掃過長街上那對惹眼的兄弟。

淡淡道:“中書令大人相貌出眾,兩個孩子也是不遑多讓。”

陸明祈眉頭一皺:“那兩個人怎麽配和蘊之兄相提並論?”他目光追隨著顧蘊之清瘦的背影,“不過一副皮囊罷了。”

謝衍挑眉,敏銳地捕捉到陸明祈語氣中異樣的維護。

他不動聲色地轉身:“我們回大理寺吧,東西我已經找到了。”

“急什麽?難得看到顧大公子出門,你也想去認識一下吧?我帶你去打個招呼。”

謝衍:“......”

我並沒有很想去。

然而陸明祈已經大步流星往樓下走去,玄色衣袍卷起一陣風。

謝衍望著他略顯急切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