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休於成

第270章 想讓我死嗎

病房窗外樹椏晃動,陰影投射在男人身上。

短短幾日,他消瘦得明顯,麵部棱角愈發淩厲,眉心的疲態比任何時候都濃重。

即便這樣暖陽和煦的天氣下,他仍是寒涔涔的。

老爺子神色微僵,“擺脫什麽。”

曆文成不回複,從煙盒裏磕出一支煙叼住。

“把煙放下!”

他沒準備點,隻是解乏。

後仰在枕頭上,半闔眼皮,不願多說話。

老爺子不想刺激他,壓下火氣,靜坐了一會兒。

“今天是齊婧華吊唁儀式。”

他淡淡嗯,不甚在意的態度。

老爺子自顧自說著,“我代你出席,大約齊家也肯給我個薄麵,山水堂被查封,你氣也該消了。”

“外公看著辦吧。”

他撐著拐杖歎氣,“阿成,外公老了,不明白你們這一代人的想法,小休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麽忍心讓她受苦?更何況她懷有曆家長孫,無論在哪兒,都是風光體麵的,隻是讓你們分開一段時間,你怎麽就想不通呢。”

曆文成取下唇邊的煙,捏在手裏把玩,“母親在曆家過得不體麵,不風光嗎。”

老爺子一噎。

“她想通了,結果呢。”他輕笑,“外公,看看我,您想讓我死嗎。”

輕飄飄一句話,平地驚雷。

老爺子無聲凝視他,麵如槁木。

許久,曆文成下逐客令,“吊唁儀式十點開始,外公別耽誤。”

他離開。

阿權拎著早飯候在門外,推門進去,“曆總,龐副董想見見您。”

曆文成沒有半點波瀾,“替我轉告他,如果他沒有貪那筆錢,副董的位置,大可以放心。”

“工廠的會計和龐副董是裙帶關係,他說沒貪,其他人可能不信。”

“信與不信,看證據。”

阿權將粥擺在小桌板上。

曆文成自醒後,斂了鋒芒戾氣,可他清楚,背後是巨大的一場風波。

……

中午12點,阿權送醫生出門,迎麵碰上曆行之。

他一頓,頷首,“曆副總,曆總休息了。”

曆行之解開大衣紐扣,居高臨下睨他,“我有要緊事。”

“您下午再來吧。”

“防著我做什麽呢。”曆行之淡笑,“我是阿成的親哥哥。”

阿權低著頭,不讓步。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穩健有力。

他抬頭望了一眼,擋得愈發嚴實。

待人走到麵前,他鞠躬,原模原樣的話,“蔣先生,曆總休息了。”

曆行之笑容浮於表皮,打趣的腔調,“看來,今天無論誰都要吃閉門羹了。”

蔣仲為今天穿便服,馳騁沙場的氣魄不減。

他審視著二人,揮手示意秘書。

秘書將手裏的保溫桶交給阿權。

曆行之垂眸,無聲冷笑,旋即吩咐,“告訴阿成,晚上我再來。”

他轉身。

蔣仲為驀地開口,“站住。”

曆行之腳步稍頓,沒回頭。

“你過來。”

蔣仲為越過他,直奔走廊盡頭。

曆行之杵在原地,兩分鍾後,跟過去。

阿權注視著兩人的背影,百感交集。

鑒定報告出來後,他嚇了一跳。異卵雙生,樣貌本就不太相像,曆行之因病過於消瘦,那副身軀仿佛隻有骨架撐著,更是看不出雙胞胎的樣子,難怪能瞞這麽多年。

現在想來,曆行之的脾性,有幾分蔣仲為的寡情,也有幾分曆筠燁的癲狂,反觀曆文成,倒是不太像親生。

走廊盡頭有扇小門,直通室外消防樓梯。

蔣仲為佇立在欄杆旁抽煙,煙霧隨風裹住麵目,朦朧不清,辨不出情緒。

曆行之與他並肩站著,衣擺飛揚。

兩幅麵孔,一個剛硬,一個陰柔。

“你這幾年幹了不少事。”蔣仲為眯眼,撣落煙灰,“比你弟弟有出息。”

他昨天知曉真相後,命人查資料,厚厚一摞,他看了一整夜。

曆二公子,圈裏出了名的手段陰毒。在外界眼中,斌成集團的曆副總和小曆總,心狠手辣的程度相當,隻不過,一個偽善狡猾,為了利益可將同盟吃幹抹淨,令人避之不及;另一個,雷霆手腕,讓人恨得牙根癢,卻無可奈何,心服口服。

曆行之心腸太硬,基本屬於無懈可擊,比曆文成危險。

蔣仲為看完那些資料,心裏不是滋味。

戎馬一生,光明磊落是他的宗旨,曆文成做到了。

可男人不該因情產生致命弱點,曆行之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做到了。

他陷入迷茫。

阿權和周賀年的那些話紮在他心口。

他清楚自己的荒唐,可到了這把年紀,他不願承認。

承認了,那這幾十年的堅持,一朝坍塌為廢墟…

蔣仲為撚滅煙,又續了一根,語氣嚴肅正經,“最近你的官司挺多,建委,市局,稅務局,經偵隊,你跑了個遍。”

曆行之無動於衷,“蔣先生三十年沒露麵,與之前那位夫人無子女,眼看阿成繼位董事長,名利雙收,想來認回兒子,讓後世傳說中,自己的一生完美無瑕,卻發現多了我這麽個汙點,失望嗎。”

蔣仲為臉色冷了幾度,控製著脾氣,“那些事,自己解決得了嗎。”

“您關心嗎。”他唇邊笑意不減,“拋棄母親,逼得我弟弟吐血,我認為,這些事與您無關,趁圈裏沒風聲,蔣先生還是同之前一樣,隔岸觀火,明哲保身吧。”

不遠處的停車場,泊著一輛普通商務,暖陽下,男人擁著剛生產完的妻子上車,初為人父的新鮮與喜悅溢出,擊中了蔣仲為深藏幾十年的那處柔軟。

他捏著煙蒂的手指輕抖,垂下眼皮,盯著鞋麵。

昨天曆文成噴吐的血點清理幹淨了,卻結結實實烙印在心底。

曆行之眼神漠然,攏緊外套,“告辭。”

他彎腰進樓道,秘書迎上來,“方小姐在工廠的同事要找小曆總,被我攔下了,應該是關於行蹤的消息。”

男人係著紐扣,望著病房的方向,意味深長,“弟弟給我準備了那樣一份大禮,該回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