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種滅絕

一隻碩大的長毛象跌進瀝青池裏，竭力掙紮，要脫離險境。因恐懼與憤怒交集而發出陣陣吼聲，打破盆地的沉寂。“斯劍虎”和“更新統狼”三五成群地在泥土堅實的池邊走來走去，相對狺狺咆哮，等候大吃一頓晚餐。大兀鷹在上空盤旋，張開12英尺的翼展，耐心監視垂死的獵物。一隻斯劍虎比其餘的膽大，或饑餓難忍，朝掙紮中的長毛象撲去。它撲到象的身邊滑了下來，就用前爪抓緊象身，可是兩條後腿已經陷入池中。

在蘭喬來布拉喪生的動物又添了兩隻。它們不再掙紮時，棲息在獸屍上的一隻兀鷹，把一隻翼浸入池裏，結果也成為陷阱的另一個誘餌。

距今四萬至一萬年前，上次冰期快要結束時，在現今加利福尼亞州貝佛裏山東麵威爾希爾大道那段“奇跡的一裏”地方，上述的情景常常出現。現在，黏性的瀝青依然從岩石的天然裂縫滲出地麵。不再有斯劍虎、長毛象、更新統狼到那裏喝瀝青上麵的池水了。現今隻見有燕子、鴿子和野兔。

從1769年8月3日起，歐洲人才注意上述地方。那天卡斯柏·德波托拉寫下這樣的話：“我們在一條良好的道路上走了三個鍾頭。道路的右邊有一片片瀝青沼澤，那種瀝青叫作‘查柏波特’。這種熔化了的物質，從地下冒出來。我們為這種物質會不會引致地震而辯論。”

那些瀝青沼澤下通地下油泉。在上一次冰期氣候稍為潮濕時，瀝青沼澤的表麵積滿了水，誘使口渴的動物自尋死路。它們到這個地區喝水時，走到瀝青池邊，一失足就給黏性的瀝青纏住。它們掙紮嗥叫，引來食肉和食腐屍的鳥獸，而那些鳥獸也給瀝青纏住，結果那個陷阱又增添了新餌。

任何一個動物群落，總以食青草和樹葉的食草動物占多數。例如美洲獅是食肉動物，每十天八天需吃一頭鹿，鹿顯然必比美洲獅多得多。在古代自然環境中，這是正常的現象。可是從瀝青池中發現的數以百計的獸骨來看，這個比率剛好相反。

那裏的食肉哺乳動物與食草動物的數目，是十與一之比。鷹、鷲、隼、禿鷹、兀鷹等鳥類占七成半。大批食肉動物看見有容易到口的食物就走到瀝青池去，也因此而自墮陷阱。結果，池中最常見的化石是斯劍虎、更新統狼和郊狼。還沒發現過恐龍的遺跡，因為在蘭喬來布拉的瀝青池形成前7000萬年左右，恐龍就已絕了種。

在蘭喬來布拉，最引人注意的哺乳動物當然是長毛象和身軀較小的乳齒象。約在200萬年前，長毛象越過連接亞美兩洲的陸橋(今日的白令海峽)到達美洲，很快就散布整個大陸，後來繁衍了不少變種。在加利福尼亞南部最壯碩的一種是特大長毛象，有的站著時肩高13英尺。瀝青池中的長毛象遺骸極少，大概由於它們氣力較大、智力較高，或是因為數目較小。乳齒象及其同種移居美洲的時期比長毛象早了1500萬至2000萬年，軀體比長毛象細小，頭顱特長，頜間或有小牙。

照熟悉美非兩洲野生動物的人看來，大懶獸似乎是最古怪的動物。這種臃腫笨重的動物用四足走動時，身高四英尺開外。南北美洲經過6000萬年分隔後又再連接起來，大懶獸便從南美洲到北美洲去。大懶獸的足部和四肢構造奇特，因此步態也怪異。

大懶獸的祖宗是南美洲的樹懶。樹懶為了適應環境，習慣於倒懸在樹枝上。有些大懶獸被迫離開樹林進入平原後，適應了平地生活。不過，扭曲的足部再也弄不直了，保留著祖傳的“卷曲”形狀，用前足的趾節和後足的外側走路。這種走路姿勢使它的四肢骨骼發生變異，在哺乳動物中獨具一格。蘭喬來布拉地區有三種大懶獸，但有些古生物學家相信，該區並不是大懶獸的慣常棲息地。喪生瀝青池中的大懶獸，可能隻是路過那裏停腳去喝水。

該區還有一種罕見的食草動物，就是駱駝。體形跟現代駱駝大致相同，腿部則稍長。一般人都不知道，駱駝原是北美洲土產，沒多久前才移居歐亞大陸。駱駝科動物的第一代祖先始於4000萬年前。其他大食草動物都是大家熟悉的，計有馬、野牛、鹿等。從前的野牛比現代的同類稍大，其中一些巨型的，兩角相距最遠可達12英尺。

許多食肉動物是現代森林和平原的常客，例如狐、獾、臭鼬、鼬鼠、美洲獅、林犭曷、黑熊、灰熊等。這些動物從古至今沒有多大改變。

最令人嘖嘖稱奇的食肉動物，可算是斯劍虎。已知最大批斯劍虎化石是在蘭喬來布拉山出土的。斯劍虎從前必曾群集那裏爭吃困在瀝青池中的野獸。至於它們是否以捕捉有活力的野獸維生，古生物學家的意見還未一致。它們在蘭喬來布拉地區獵食的野獸，都是贏弱的、幼小的、垂死的、帶病的和老耄的。它們後腿較弱，前腿粗大。大犬齒如軍刀般銳利。這些特征適宜殺死弱獸和撕割獸屍的腐肉。

所有斯劍虎都很能適應自己的生活方式，體形和官能等等自始就一直沒有改變。常言道：模仿是最誠摯的恭維。這句話用於斯劍虎無疑是恰當的。在一般哺乳類時代中，幾次出現過這樣的情形：純種貓科動物也適應了斯劍虎的生活方式，成為冒牌斯劍虎。南美洲有過一個時期，一切食肉的哺乳動物都是有袋動物(用以盛放它們的幼獸)。那裏的有袋斯劍虎幾乎消滅了北半球的各種同類。在大多數人心目中，提到蘭喬來布拉就想到斯劍虎，原因也許不隻是數目多，而且是外來的異種，還有猛獸的稱譽(或許名不副實)。

更新統狼的數量比斯劍虎更多。在加利福尼亞南部，它們成千上萬地聯群出沒。體形比大灰狼略小，從前有過極悠長時間，它們遍布北美各地。發現更新統狼化石的地區，東而遠至肯塔基州，南麵遠至墨西哥城。從狼腿長短的比較可知，更新統狼不及現代的大灰狼跑得快。又從成千上萬隻葬身瀝青池中可知，狼群有腐肉可吃時就吃。古代郊狼也曾在洛杉磯盆地出沒，還常到蘭喬來布拉。這種郊狼跟現存的郊狼要到亞種分類時才稍有差異。郊狼嗥叫是美國西部常聽到的聲音。

在各瀝青池發現的化石中，有兩種食肉動物由於體形大而特別惹人注意，但是發現的數量極少。一種是巨大的貓科動物，身體構造跟美洲豹相似，但是雄性的比現存最大的貓科動物還大1／4左右。在上一次冰期快要結束的期間，這種健壯的動物無疑是當時最強的猛獸。

體形比上述貓科動物更大的是短臉熊。四足站立時，比現代的灰熊高一英尺。軀體比阿拉斯加棕熊粗大，牙齒比各種現代熊都銳利。

蘭喬來布拉的鳥，除了兩種以外，其餘似乎都屬於現在常見的種類，隻有專家才能辨別其差異。其中許多種類及其同種現今仍在附近棲息。例外的兩種：一是加利福尼亞州現已絕種的來布拉鸛；一是類似禿鷹的兀鷹。

兀鷹已知是古代最大的飛禽，翼展不少於12英尺。這種食腐鳥葬身瀝青池的數目之多，使人想象到從前滿天都有兀鷹盤旋。

“古代的死亡陷阱”從前大概是一個不中看、不中聽、臭氣衝天的地方。這裏有種類繁多的動物遊**，愛好大自然的人把它視為樂園；瀝青池奪去了那麽多動物的性命，人道主義者會為之傷心。然而，這個陷阱使人們有難得的機會見到古代情況，大概絕不會再有別的地方比這裏更好了。

今天，蘭喬來布拉的中心是個縣立公園，占地23英畝，以捐贈人阿倫·漢考克命名。阿倫的祖先是加利福尼亞最早的居民，在1875年因開發瀝青礦而發現第一批來布拉化石。現在，許多瀝青池已填平了，其餘未填的則用柵欄圍起來，以免家畜和兒童走近依然滲冒瀝青的坑。公園由洛杉磯縣立博物館管理。園中保留著一個做展覽用的瀝青池，還設有導遊員。公園當局正在用玻璃纖維仿製該區絕了種的動物以供展覽。

現已製成幾隻長毛象、斯劍虎等。希望將來仿製出60件動物模型，重現更新世的環境，使觀眾對往日野生動物留下富有教育意義的深刻印象。

沒有人真的想急凍一隻象。向急凍食品工業的人請教怎樣急凍大象時，這個問題也會引起他們的好奇心。提出這個問題隻是因為我們已經發現許多急凍大象。有些象肉還保持新鮮，我們當然想知道是怎樣凍藏的。

地球上約有1／7陸地是長年冰封的，形狀像一把大鐮刀環繞著北極海，位於歐洲、亞洲、阿拉斯加、加拿大、格陵蘭等地的北部地區。這片地帶的“永久凍土”，大部分都鋪著一層叫作腐泥的土壤。這層腐泥在夏季時解凍。腐泥通常由泥漿或淤泥構成，但也含有成分甚高的黑色有機物質，全部和冰凍結在一起。

從腐泥裏掘出的動物，有的肢體完整，有的殘缺，種類繁多。其中有1976年發現的一隻幼長毛象，保存得極好，還有不少長毛象、毛犀牛、野馬，以及一隻生有利齒、形如現代虎的巨虎。在阿拉斯加，還掘出了大野牛、狼和美洲獅。

這些動物在什麽時候、為什麽和怎樣會在北極凍土裏急凍了呢?真令人費解。

西方的科學家最初知道有這些驚人的動物標本時，許多人隻認為，那是萬千年來“跌進冰裏的野獸”。有些人認為，野獸不可能跌進堅硬的冰裏，可是因為瑞士爬山者確有跌落冰中裂罅的慘事，這些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不過後來查明，在發現急凍野獸的西伯利亞地方，除了幾座高坡上之外，完全沒有冰川。此外，沒有在山區裏發現過急凍獸屍，發現的地點總是在比海麵稍高的平原上。何況，還有人指出，發現的急凍獸屍都不在冰裏。全部都是在腐泥裏發現的。

有人又認為，野獸掉進河裏，被水衝走，順流而下，到達三角洲或河口灣，然後留在那裏被一層層淤泥掩蓋起來。這種說法似乎合情合理，可是後來查明，獸屍不是在三角洲或河口灣發現，而是在河穀間整個凍原地帶的各高地上發現的。

其後，所謂“泥漿說”流行起來。凍原有某幾種黏土的泥漿，人的雙腳陷下去就拔不出來。俄羅斯科學家認為，幾英尺深的黏泥可以陷住一隻長毛象，暴風雨來襲時，便把它永遠凍藏在黏泥裏。不過，無論什麽事都會有人唱反調，有關凍藏野獸的解釋也非例外。他們指出，從來沒有發現過冰凍獸屍是給這種特別的黏泥黏住的。

那麽，從北極泥土裏掘出的那些野獸是怎樣凍死的，難道沒有證據證明嗎?

約60年前，西伯利亞北部畢萊蘇伏加河邊發現一具長毛象屍體，象頭伸出地麵。這具獸屍舉起一隻前足，姿勢像蹲著。頭部多處被狼咬得露出骨頭，但其餘大部分還很完整。

最重要的是，唇、口腔和舌都保存得很完善。在舌上和牙齒間還有死前嚼著的食物，顯然是來不及吞下去。食物中有肥嫩的苔草和青草，更有趣的是還有金鳳花。

這具獸屍不可能整個夏季躺在那裏(甚至到今天，這裏夏季還盛開金鳳花)，然後到了冬季又凍藏起來。這樣的話，在凍藏前，大部分屍體必已腐壞，或已被食腐動物吃掉。

凍肉的過程，並不如想象中那樣簡單。想要保持肉質不變，必須把肉快速冰凍。如果冰凍得慢，細胞裏的水分就結成大型晶體，把細胞脹裂，肉也就逐漸腐壞。

在華氏零下40度，急凍一隻死火雞需時20分鍾，半邊牛需時30分鍾。這些隻是去了皮毛的肉，而不是渾身軟毛的活長毛象。它軀體龐大，而且體溫與其他大型哺乳動物差不多。

除非氣候極為寒冷，長毛象體內中心部分總會有段時間保持相當溫暖，大概足以使獸肉開始腐爛。同時，獸肉冷卻得很慢，大型冰晶便會在細胞內形成，脹裂細胞使獸肉變壞。但在大多數急凍的長毛象還沒發現過這兩種情形。其中一隻用放射性碳測定年代法測出，其年代約為一萬年。在腐泥裏發現的獸屍，多半肉質保持得非常新鮮。這些獸肉仍為狗、狼所喜食。俄羅斯一群古生物學家嚐過肉味後，未發生不良後果。長毛象肉排曾冰藏運往倫敦，供給皇家學會會員食用。

此外，幾項研究都說明，長毛象並非原產於北極區的動物。在北極冬季環境中，也不能繁育。印度象是長毛象的近親，大小也差不多，每天要吃幾百磅食料才僅足果腹。在北極地帶，一年中有六個多月根本沒有東西可吃。

但那裏有過成千上萬的長毛象。在畢萊蘇伏加長毛象的口裏和胃裏，還發現小金鳳花、苔草和青草。金鳳花即使在華氏40度也不能生長，每天陽光不足也不能開花。因此，若不是長毛象冬天住在北極區以南，每年短短的夏季向北移徙一次，就是今天發現象屍的地方，在象死的時候較為暖和。又說不定這兩種可能情況都有。

由此可以想象出一幅奇異的情景：一大群肥碩的巨獸，聚集在陽光燦爛的草原上，吃盛開的金鳳花。不知怎的，有幾隻突然死去。其中一隻就是畢萊蘇伏加長毛象，死時沒有受傷的痕跡。口裏還留著一些食料，而且冰凍得極快，體內細胞保存了萬年之久。

古代北極地帶氣候發生過突變，有沒有科學證據可以用來解釋畢萊蘇伏加長．毛象的命運呢?或許有。在格陵蘭和南極地方，已經發現一些植物化石，其中有些植物全年天天都需要陽光才能生長。目前，在兩極地帶，冬季六個月時間不見太陽。憑這一點就證明，過去某個時期，若不是兩極的位置和現在不同，就是今天兩極一帶的陸地以前是在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