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寺驗屍的日子

第217章 沈家真相(二)

沈初茫然抬眸,陸臻嬅嗤笑,“看你的樣子,應該是相信他了。”

此話一出,仿佛撥雲見霧,陸臻嬅嫉恨的是葉依瀾為何要對沈容陌動手?

“那真相到底是什麽?”沈初詢問。

陸臻嬅道:“帶我見晉安,我自會告訴你。”說完,她不再看她,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她要活著見到晉安。

沈初知道今日問不出什麽,不做停留,順著詔獄昏暗狹窄的樓道離開,忽而一個挺拔的背影映入眼簾,她側目,林原白一身囚服,長發散而不亂,他背對她,牢房微弱的油燈拉長他的身影,倒映在潮濕的牆壁上,融入詔獄的黑暗中。

沈初停留片刻,轉身離去。

餘光裏身影消失,林原白回身,看著沈初方才站立的位置微微出神。

另一邊,藺淮言心係沈初,下了早朝便趕往詔獄。遠遠看見心中所念之人,蹙著眉頭,情緒低迷,他闊步上前,剛一近身,沈初垂頭喪氣,老實交代道:“大人,她要見李晉安。”

當日,李修淵心知祠堂起火是有人故意為之,為了保護“顧清”安全,特意獨自帶著人前去求醫,可事後李修淵葬身暴亂,李晉安被帶去了哪裏無人可知,偌大的京城又從何撈一具焦屍?

沈初犯了難,她相信陸臻嬅若是見不到李晉安,絕對不會開口。忽而頭頂上傳來一道溫暖的力度,揉了揉被她抓亂的發髻。

“別喪氣,我知道她在哪裏。”

沈初詫異中帶著驚喜和期待,“在哪兒?快帶我去見她。”

藺淮言瞧著她杏眸閃爍,嘴角含著笑意,“此事不能操之過急,明日帶你去。”

“大人跟誰學的,竟然會吊人胃口了。”沈初盡力掩飾失望,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藺淮言沉重之色一閃而過。

沈初今日除了入詔獄見陸臻嬅外,還要給李思齊請脈,二人短暫相遇後,再次分別。

深夜,郊外,陰風陣陣。

錢玔看著眼前的墳地,雙腿發軟,“世子,就這裏了,我連日來翻遍了大理寺的卷宗,隻有兩個符合您的要求,新死的、女的、焦屍,另一具埋在蒼南,來回要數十日,隻有這個能及時挖出來。”他一一細數,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想徐知行和季多了。

藺淮言點頭,拿起鏟子熟練地開挖。

日前,在事後清算陸湛一事造成的傷亡時,藺淮言在圍剿死亡名單中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其中的人——王太醫。

王太醫是皇上的人,他為了維護皇上和陸湛廝殺,說得通,但讓人生疑的是,王太醫滿門被殺。

這不得不讓他深思,一名太醫因何必須要死?

聯係到李修淵送“顧清”醫治後就決然前往衝突之地,藺淮言有了猜測,李修淵的死,最得利的就是李思齊,所以王太醫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

因此即便他早已知道李晉安被送往哪裏了,卻也沒辦法找到屍體。

而他又深知,要讓陸臻嬅交代當年一事,李晉安是突破口,所以他提前便做足準備,讓錢玔翻案卷找符合條件的焦屍。

入秋,辰時,天還未透亮。

陸臻嬅戴著腳鏈站在停屍房前,直到天際透出一抹陽光,她猛然清醒,人死喜陰,見陽光會魂飛魄散,她要保護她的女兒!

“晉安,晉安!”

大火在屍體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抹平了五官,添上駭人的傷疤。

——母後,晉安再也不私自出宮了。

耳邊響起當年李晉安稚嫩的聲音,她蜷縮在沈容陌懷中,膽怯地看著自己。

陸臻嬅苦笑一聲,她真傻,晉安天生心思細膩,即便李承懷不待見她,晉安也靠著聰明伶俐獲得李承懷的寵愛,她又怎麽會愚蠢的認為晉安不知道她所犯下的孽?

可是為什麽!即便晉安知道一切,那稚嫩的眼神中也隻有恐懼、害怕,竟然沒有一絲恨意!

“對不起,娘親對不起你。”陸臻嬅抱著焦屍哭訴,稍一用力,耳邊就響起“擦擦”的聲音,隨後燒黑的皮肉一點一點脫落。

這一幕衝撞著陸臻嬅的眼球,“娘親弄疼你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又一步一步後退。

陸臻嬅想抱住她的女兒,卻不敢再抱,“你會疼的,娘隻有遠離你,你才不會疼......”她喃喃自語,終是痛哭起來。

“你是應該遠離她,因為你根本不配做一位母親,你不僅將她推向絕望,還將她絕處逢生時的希望徹底抹殺!李晉安從什麽時候徹底改變的,你應該清楚。”

陸臻嬅聞言一頓,思緒逐漸飄散......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女兒竟然會沉迷男色了?在她嗬斥晉安要注意公主身份,晉安也隻是說自己喜歡被人抱著的感覺。

是那時候!是沈容陌葬身山穀後,李晉安就徹底變了,直到遇見藺淮言,一定是晉安以為可以保護她的人再次出現了。

想明白李晉安前後轉變的原因,陸臻嬅被抽空了力氣,作為一名母親,竟然從未真的關心了解過自己的女兒。

“陸臻嬅!”沈初低聲呐喊,為李晉安不值,為沈家一百八十人泄憤!

“你為何要陷害我父親!”

陸臻嬅僵硬地看向沈初,她哭幹了淚水,眼睛疼得發脹,卻在視線聚焦後,低聲笑了起來,“因為他愚蠢!選擇輔佐李承懷,卻不知道李承懷一直都想要他的命!”

沈初怔住,“為何。”

陸臻嬅上揚的鳳眸裏死氣沉沉,“李承懷知道你的身份後卻不殺你,這就是原因。”

“你什麽意思!”

“當年李承懷下令誅殺沈氏一族,但是名單中並沒有葉依瀾和你的名字。”陸臻嬅道:“你根本就不是沈家的人,你出生那日,李承懷帶著所有禦醫守在沈府外,這還不明顯嗎?”

陸臻嬅看著沈初不可置信的樣子,冷淡道:“我恨葉依瀾,是因為李承懷愛她,愛到看見一隻野貓就以為是她回來了,而愛是自私霸道的,他日日夜夜都盼望著葉依瀾能回頭,以為沒有沈容陌,葉依瀾就會回到他身邊,所以他要殺沈容陌,隻是礙於當初沈容陌的賢名,不好動手,所以才讓我出麵。

可惜的是,他輕視了你母親的愛,當年沈容陌中毒,北狄局勢混亂,葉依瀾寧願冒著被邊關戰士就地斬殺的風險,也要出入北狄為其尋找解藥,隻是已經晚了,沈容陌無藥可救,隻能靠藥理緩解痛苦。”

沈初握緊雙拳,“他都已經必死無疑,為何還要搶走藥方。”

陸臻嬅冷哼一聲,“看來你還沒有遇見讓你深愛之人,奪我所愛者,害我相思者,又怎麽能輕易死去?他必須得受盡折磨!我沒辦法讓所恨之人葉依瀾慘死,李承懷卻幫了我一把,讓她活活燒死。”

說到這她突然仰天大笑:“李承懷,你自詡深情,卻輕視他人的愛,葉依瀾愛沈容陌愛到可以陪他烈火焚身,你為何就是看不懂!從始至終,愛你的隻有我,隻有我!”

“隻因為......愛?”沈初顫抖,她無法接受這個原因,愛不該是強製,愛可以自私卻不該是逼迫!

“這還不夠嗎。”陸臻嬅偏過頭,有一絲疑惑。

“你以為一代帝王會和你一樣愛的如此狹隘?”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淩冽的聲音,陸臻嬅驀然回身,望向聲音發出地:“藺淮言,是你?”

藺淮言走至沈初身旁,為她披上鬥篷,沈初感受著他的體溫,漸漸恢複鎮定,陸臻嬅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回頭看了眼李晉安......

“最後一個問題,我父親行事謹慎,為何會把親手寫下的行軍布陣圖給你?”

陸臻嬅勾起嘴角,“因為我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弱點,我隻用告訴沈容陌,葉依瀾被困北狄,沈容陌便把軍書交與我。”

“不可能!我父親絕不會相信一個嫉恨我母親的人。”沈初反駁道。

陸臻嬅停下來,嘴角弧度漸漸變直,“信不信由你,這就是真相!”說完快速地拔出侍衛的刀,揮向沈初,藺淮言揮手將沈初護在身後,卻見陸臻嬅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晉安,娘幫你實現生前願望,讓他來陪你!

“少卿!”

“砰”的一聲,刀斷,陸臻嬅撲倒在地,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陸臻嬅卻在笑,笑著將沈初眼裏的悲傷和驚恐看在眼裏.....

就是可惜了,即便藺淮言會錯了她的用意,讓她偷襲得逞,卻依舊隻是以卵擊石。

她失落地看著沈初拿出銀針止血,拔刀......

“晉安,娘又辜負了你的希望,娘沒能帶走他......”

一陣無盡的涼意從骨子裏傳出,陸臻嬅躺在地上,視線一點一點模糊,思緒回到了十五年前.....

“沈相,葉依瀾被困,兄長無法擊退北狄,需要你的幫助才能救出葉依瀾。”

沈容陌沒有多言,遞上早已準備好的破陣之法,道:“此法可以幫大周退敵,但是切記,戰後大周十年內不可再有征戰,並轉告皇上,一定不能再殺蕭安,不然大周必定易主。”那雙讓人如沐春風的眸子裏盡顯悲憫之色,被蟲蠱啃食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負,卻依舊挺拔如初。

他都知道?!

陸臻嬅震驚,鬼使神差地問道:“你知道了?你既然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麽,為什麽還要把這封信給我?”

沈容陌怎麽說的?陸臻嬅思緒彌散,但那些話她卻清楚的記了十五年。

“我已入你們局中,大限將至,若我之死能換來皇上的安心,不再猜忌,他就不會被有心人利用,隻要他專心治世,大周可期。”

瘋子,簡直是瘋子!

她瘋狂道:“承懷殺你是為了奪回葉依瀾!”

沈容陌蒼白的臉上掛出一抹笑意,溫柔卻悲涼,“依瀾後生有他,我也能安心了。”

陸臻嬅無法理解,但是她轉身將這句話告訴給了葉依瀾,她要讓葉依瀾恨李承懷!

那日,葉依瀾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始終沒有砍下去,隻是回問道:“李承懷下旨讓你誣陷容陌的?還是他拿著刀威脅你,要是不去就滅你全族?陸臻嬅,這一切全部都是你自以為的!”

陸臻嬅越發不能理解了,“你既然不要李承懷,為何又要給李承懷找借口,難道,你還愛著承懷?"

在她說完這句話後,葉依瀾的刀壓深了一寸。

“你簡直無藥可救!陸臻嬅,李承懷不會願意被人猜透心思,還是誣陷忠良這等殘暴之事。對,他是忌憚容陌,但是他的良知沒有讓他這樣做!而你親手將他隱藏在深處的肮髒念頭,挑明並扔在他麵前,你以為他會感激你?他隻會恨你,厭惡你!”

不是這樣,葉依瀾胡說!

“隻要你死了,他會看到我的付出!”陸臻嬅不明白這句話怎麽惹怒了葉依瀾,明明離開的人,又回來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少他媽的自我感動,能當皇帝的男人腦子裏哪有那麽多情情愛愛,醒醒吧,自古戀愛腦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要不是李承懷真有治世之能,而且容陌心懷百姓安寧,不願意看到百姓受苦,我他媽現在就想一鍵毀了這天下,為容陌報仇!”

思緒飄散到這裏,陸臻嬅帶著深深地疑惑,徹底閉上眼睛。

她不得不承認,葉依瀾說對了,即使她看懂李承懷的顧慮,想盡辦法為他遞上誅殺沈容陌的刀,換來的卻隻有隔閡和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