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貪得無厭
轉過月洞門,聽雨軒已在眼前。那是三房撥給她暫住的小院,雖偏僻,倒也清靜。
推開院門,裏頭靜悄悄的。這個時辰,其他奶娘都還在歇息。
沈姝婉鬆了口氣,快步走進正房,反手閂上門。
她走到鏡前,緩緩褪下披風和外衫。鏡中映出身軀。
那些紅痕在晨光下格外顯眼,從頸側一路蔓延至胸前,腰間甚至還有幾處淤青。
她閉了閉眼,不再去看。
打來冷水,仔細擦洗身體,又將浸濕的小衣換下。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穿上幹淨的衣裳,坐到梳妝台前。
鏡中女子麵色蒼白,眼下兩團青黑,眼神卻依舊清亮。
她拿起玉梳,一下下梳理長發。
指尖觸到發間時,忽然頓了頓。
那裏不知何時,簪上了一支陌生的珠花。
小巧的珍珠攢成一朵玉蘭的形狀,樣式簡單,卻極精致。
不是她的東西。
沈姝婉怔了怔,將珠花取下,放在掌心細細端詳。
是藺雲琛麽?
昨夜迷迷糊糊間,似乎感覺到他在她發間別了什麽……
她握著那支珠花,指尖微微用力。
不該收的。
可不知為何,她竟沒有立刻扔掉,而是輕輕放進了妝匣最底層。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
周珺在藥鋪裏扛完最後一麻袋藥材,累得直不起腰。
汗水混著塵土,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正要尋個陰涼處歇口氣,藥鋪的夥計領班老趙叼著煙卷踱了過來。
老趙拍拍他肩膀,難得露出點笑模樣,“活兒幹得不錯。聽說你這差事,是你家那口子在藺公館裏,從大少奶奶那兒替你求來的?”
周珺一愣,手裏的汗巾掉在地上。
老趙沒留意他的失態,自顧自往下說:“要不說你小子有福氣呢。藺家大少奶奶,那可是鄧家嫡出的小姐,寶林藥業的千金。能讓她開金口替你說話,嘖嘖……”
他搖搖頭,咂咂嘴,“好好幹,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心。”
說完,老趙晃晃悠悠走了,留下周珺站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他慢慢蹲下身,撿起汗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料。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他卻恍若未覺。
這間藥鋪是寶林藥業鄧家的產業,薪酬很高,還免了碼頭上風吹日曬的痛苦,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憑他周珺一個外鄉來的窮書生,若非有人暗中打點,哪輪得到他?
隻能是婉娘。
是她在藺公館裏,低聲下氣地求了人,替他謀了這份活計。
周珺的心口忽然湧上一股熱流,燒得他臉頰發燙。
婉娘還惦記著他。
即便他那日說了那些難聽的話,即便母親那般折辱她,她心裏還是有他的。
這個認知讓他整個人都輕飄起來,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直起身,望著遠處街麵上來往的行人車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婉娘那樣的性子,怎會真舍得丟下他和芸兒?
等她在藺公館站穩腳跟,攢些錢,自然就回來他們一家團圓了。
“珺哥哥!”
清脆的喚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珺回頭,見楊采薇拎著個竹籃,正朝他跑來。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綠衫子,跑得急了,頰邊泛起紅暈,倒有幾分嬌俏。
“采薇?”周珺斂了神色,“你怎麽來了?”
“伯母讓我給你送飯。”楊采薇將竹籃遞上,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聲音軟了幾分,“珺哥哥今日瞧著心情很好?”
周珺接過籃子,含糊應了聲。
他打開籃蓋,裏頭是幾個雜麵饅頭,一碟鹹菜,還有一小碗稀粥。
比往日豐盛些。
“伯母說,你如今有了正經差事,該吃好些。”楊采薇在一旁柔聲道,“她還說等過些日子,攢夠了錢,就去藺公館尋嫂子,好好道個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周珺動作一頓。
楊采薇察言觀色,又輕聲細語道:“其實伯母心裏也後悔。那日她說得重了,可到底是氣話。嫂子在藺公館當差,月錢定然不少,若是能多貼補家裏些,咱們的日子也好過些。珺哥哥,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到了周珺心坎裏。
他想起那日藺家三少爺給母親的那袋錢。
沉甸甸的,夠他們一家吃用大半年。
若是婉娘每月都能拿回些來……
“再說,”楊采薇聲音更柔,幾乎要貼到他耳邊,“芸兒還在嫂子那兒呢。那麽小的孩子,離了親娘怎麽行?總得接回來。”
周珺咽下最後一口饅頭,聲音發沉,“我去藺公館尋她。”
藺公館內,沈姝婉剛喂完小少爺,正拿濕帕子擦手,便見一個小廝匆匆進來,躬身道:“婉娘子,角門外有人尋,說是您家裏人,想見見孩子。”
沈姝婉手上動作未停,隻淡淡道:“告訴他們,我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小廝應了聲,卻沒立刻走,猶豫道:“那男人說是您的丈夫,門房那邊有些攔不住。”
沈姝婉抬眸,眼中掠過一絲冷意。
她早料到周家人會再來,卻沒想到周珺會親自來。
前些日子,她故意在鄧媛芳麵前顯得自己很在乎周家人,誘使鄧媛芳給周珺安排了差事,並非是想穩住他們,隻是為了讓鄧家盯上他們,以為他們是她的軟肋。
鄧家給周珺安排差事,不過是想將他放在自個兒眼皮底下,掌控住罷了。
將來若是出了什麽事,鄧家第一個就會拿周珺開涮。
“你去回話,”她放下帕子,聲音依舊溫軟,卻字字清晰,“就說我因著替周珺求差事的事討好大少奶奶,卻得罪了三房的太太,受了些責罰,這幾日正病著,出不得門。讓他得了便宜便莫要再賣乖,孩子我會看著,他隻管做好他的差事,萬不可再鬧出事來,若是得罪了藺家人,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小廝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忙躬身道:“是,小的這就去說。”
待小廝退下,沈姝婉才緩緩坐下,端起桌上半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傳來細微的聲響,是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沈姝婉望向窗外那叢青竹,忽然想起幼時在蘇州老宅,祖母院中也有一片竹林。夏日午後,她總愛搬個小凳坐在竹蔭下,看祖母搗藥。
那時的日子,簡單,幹淨。
沒有藺公館,沒有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糾葛。
總有一日,她要回故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