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警告
“這些閑話,聽聽便罷。”沈姝婉輕聲道,“咱們在府裏當差,最要緊的是守好本分,少聽、少說、少打聽。沒做過的事,旁人怎麽說都無所謂。”
雙喜吐了吐舌頭:“曉得了。”
待雙喜走開,沈姝婉才緩緩放下針線,望向庭院一角枯黃的芭蕉葉。
周珺挨打了。
她幾乎立刻便想到是誰的手筆。
她心底沒有半分心疼,反而湧起一陣快意。
前生今世,一幕幕掠過腦海。周珺挨的那頓打,比起她曾受的苦楚,又算得了什麽?
她甚至陰暗地想,若是打成殘廢,倒省了日後許多麻煩。
指間銀針閃過冰冷的光澤。
她重新拿起寢衣,針尖刺入光滑的絲綢。
一針,又一針。
不一會兒,春桃一臉寒意地出現在窗外。
沈姝婉的手停下了動作。
來到淑芳院,鄧媛芳端坐在正堂主位,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著茶盞裏的浮沫。
秋杏立在她身後,春桃則垂手站在下首,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坐在繡墩上的沈姝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叫你過來,是有些事要問你。”鄧媛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意,“你丈夫周珺,前夜裏是不是出了點事?”
沈姝婉心中一凜,麵上卻迅速浮起恰到好處的驚惶,“婢子、婢子不知……”
鄧媛芳輕笑一聲,“他被人打了,傷得不輕,你婆母都鬧到藺公館外頭來了,你怎會不知?”
沈姝婉眼眶霎時紅了,“婢子身在府中,已有許久未歸家,大少奶奶明鑒!可是外頭傳了什麽閑話?”
鄧媛芳盯著她,心頭那口惡氣順了些。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聽說,打他的人留下話,說是因他在藺公館的媳婦不安分,得罪了人,這才連累了他。”
她目光如刀,“我今日叫你來,就是想問問,你在這府裏,可曾不安分?”
沈姝婉身子一顫,淚水漣漣而下,“婢子不敢!婢子自入府以來,處處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哪裏敢不安分?大少奶奶,這定是誤會,是有人要害婢子!”
她哭得情真意切,一副受盡冤屈的柔弱模樣。
鄧媛芳與秋杏交換了一個眼神。
鄧媛芳話鋒一轉,“那夜,你在自己房前,遇見大爺了?”
沈姝婉心頭猛跳,麵上卻露出茫然:“那夜婢子歸得遲,在院中確實遇見了大少爺。大少爺問了幾句婢子在何處當差、可還習慣的話,婢子不敢多言,答了便告退了。”
“隻說了這些?”鄧媛芳眯起眼。
“是。”沈姝婉垂首,聲音越發低柔,“大少爺似乎隻是隨意問問。許是那日恰巧路過,見婢子麵生,才多問一句。婢子瞧著,大少爺並未多留意婢子,問完便走了,想來隻是將婢子當作尋常仆役罷了。”
鄧媛芳仔細打量她神色,見她不似作偽,心中疑慮稍減。
“罷了,起來罷。”鄧媛芳語氣稍緩,“我也隻是聽說,既是誤會,你往後更需謹言慎行。須知你一家老小的安穩,皆係於你一身。若你再有不妥,牽連的,可不止你丈夫一人。”
這話已是**裸的警告。
沈姝婉顫巍巍起身,用袖子拭淚,“婢子曉得了,定當時刻銘記大少奶奶教誨。”
沈姝婉暗自鬆了口氣,心思急轉,半晌才小聲道:“婢子見識淺薄,但家中有個婆母須婢子伺候,倒還懂得一些老人家的喜好。藺老太太年事已高,可送一些貼身貼心的物件,譬如衣裳,尋常物難合心意,但若少奶奶能請人量身定製一套喜慶的壽褂,料子選最上乘的蘇杭軟緞,繡工請最好的師傅,花樣就選五福捧壽、鬆鶴延年這類吉祥圖案。”
春桃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鄙夷道:“真是鄉下人見識!老太太何等尊貴,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一件衣裳,怕是瞧都不瞧一眼!”
鄧媛芳也淡淡道,“這主意不好,老太太素來不愛打扮,更不喜歡穿得花裏胡哨的。做一件衣裳給她,不過堆在衣櫃裏落灰罷了。”
沈姝婉本就打算隨便出主意應付,如今便也一句話不說。
秋杏若有所思,“婉娘方才說送衣裳,雖是餿主意,但這份貼身用心的念頭,倒有幾分可取。”
鄧媛芳挑眉:“哦?你覺得她的主意好?”
秋杏搖頭,“衣裳自然不好。隻是思路可取。”
沈姝婉順著她的話道,“秋杏姐姐教訓得是,若說既有新意又顯孝心的,還有一樁。婢子聽聞外頭有些西洋做派的壽宴,會備一種叫做生日蛋糕的糕點,上頭用奶油裱花,寫上壽字,插上蠟燭,既新潮又喜慶。若是大少奶奶能親手為老太太做一個,想必更能體現孝心。”
“親手做?”鄧媛芳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老太太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會稀罕我做的糕點?”
秋杏卻讚許道,“少奶奶,這主意倒是好。親手做的糕點,不論味道如何,那份心意老太太定能感受到。況且這壽糕擺在壽宴上,最能體現麵子,蛋糕新奇,多少人見都未必見過,圖個新鮮熱鬧也好。,”
鄧媛芳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複而又皺眉道,“但這壽糕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做的。秋杏,你去打聽打聽,看誰家做的好。”
走出淑芳院,沈姝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她自然知道壽糕難做,所以她才會出這個主意。
接下來,恐怕有的鄧家女忙的了。
沈姝婉抬頭望了望天,冬日的陽光淡薄,沒什麽暖意。
幾日後,港城最繁華的太平街上。
春桃拎著個精致的描金漆盒,裏頭裝著剛從香雲閣為鄧媛芳取回的胭脂水粉。
她走得快,心裏盤算著早些回去交差,還能得少奶奶幾句誇。
路過文華書局時,卻被門前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堵住了去路。
書局門口擠滿了衣著光鮮的太太小姐,還有不少穿著學生裝的年輕姑娘,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裏張望,七嘴八舌,好不熱鬧。
“讓讓!都讓讓!”
春桃皺著眉,試圖擠過去,卻不知被誰撞了一下胳膊肘,手裏漆盒一歪,險些脫手。
“哎喲!長沒長眼睛啊!”春桃站穩,立刻潑辣地罵出聲。
撞她的是個穿著水綠緞麵棉襖梳著雙鬟髻的丫鬟,聞聲回頭,見到春桃,非但沒道歉,反而挑了挑眉,臉上浮起一絲譏誚。
“我道是誰,原來是鄧大小姐身邊的春桃姑娘啊。怎麽,你家小姐如今還用這些老掉牙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