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被騙了
秦月珍咬唇,這可不是小價錢。
“掌櫃的,這參可能留兩日?”她問,“我回去問問長輩。”
老者點頭:“最多留到後日。”
秦月珍謝過,剛要走出藥鋪,就看到街對麵開過來一輛熟悉的黑色福特汽車。
那是三少爺的車!
秦月珍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
三少爺果然也是來買人參的。
那株三十年老山參,品相極好,拿去做壽禮再合適不過。
她方才看的時候便覺得心動,隻是囊中羞澀。
可三少爺買得起。
他那樣的人,想要什麽得不到呢?
秦月珍深吸一口氣,轉身跑回藥鋪。
掌櫃的見她去而複返,有些意外:“姑娘可是落下了什麽東西?”
“掌櫃的,方才那株三十年老山參,煩請您給我包起來。”
“姑娘方才不是還說……”
“我改主意了。”秦月珍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過去,“這些錢,夠嗎?”
那是她攢了整整兩年的體己錢,哪怕是沈姝婉找她要學費的時候,她都沒舍得給出去。
可此刻遞出去的時候,她心裏竟沒有半分不舍。
掌櫃的接過銀票仔細驗了驗,點了頭,將那錦盒重新取出,又用紅紙仔細包了,紮上綢帶。
這時,一個人走進來。
是藺昌民。
“三少爺。”秦月珍福了一禮。
藺昌民有些驚訝,沒想到在這兒會見到慈安堂的廚娘。他頷首,“秦姑娘,你也來此處買藥?”
他一眼就瞥見了那錦盒裏的人參。
秦月珍也來買參……?
難道是婉娘讓她來給自己買的?
正胡思亂想著,秦月珍雙手將錦盒奉上,“三少爺,不瞞您說,這是奴婢的一點心意,想借三少爺的手,送給老太太做壽禮。”
藺昌民怔住了。
她沒想到
他接過錦盒,打開一看。
裏頭靜靜躺著那株三十年老山參,須長體健,蘆碗密集,品相極好。
“這是……”他猛地抬頭看向秦月珍。
秦月珍垂著眼,聲音輕輕的:“老太太壽宴到了,正好奴婢前幾日也打聽到這家藥鋪有新到的關外山參,便想著買來送給老太太。隻是我身份低微,若直接送給老太太,反倒顯得太張揚了些。三少爺素來得老太太疼愛,由您來送,老太太一定歡喜。”
她說得真誠,眼神卻有些閃躲,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藺昌民捧著錦盒,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
巧,實在太巧了。
婉娘剛建議他來買參送給老太太,秦月珍竟也有這樣的想法。
他想起那時在月洞門前,婉娘和他說參的事情時,當時這位秦姑娘還特意避嫌,給了他倆說話的空間。那時他便覺得秦月珍心思細膩,是個妥帖的。
再之前,秦月珍為著婉娘的事,尋到他這兒。
更讓他動容的,是秦月珍對老太太的這份心思。
一個廚娘,攢些銀錢不容易。她本可以什麽都不做,在壽宴上盡心盡力,便是全了對主家的忠心。可她偏偏挑了最好的。
這份心,實在難得。
“秦娘子。”藺昌民的聲音溫和下來,“老太太知道了,定會欣慰。”
秦月珍抬起頭,對上他溫和的目光,心頭一跳,又慌忙低下頭去。
“隻是……”藺昌民猶豫了一下,“這參太貴重了,我不能白拿你的。”
他取出一疊銀元,數了五十枚,遞過去:“這是參錢的一半,你先收著。剩下的,我過幾日再給你。”
秦月珍抬頭看他,目光中有些訝異。
“三少爺,這是我自願送給老太太的……”
“你的心意老太太領了,但我不能占你的便宜。”藺昌民堅持道,將銀元塞進她手裏,“你一個姑娘家,攢些錢不容易。這參若是我自己買的也就罷了,既然是你出的錢,我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吃虧。”
秦月珍握著那五十枚銀元,指尖微微發燙。
一半的價錢。
那便意味著,這株參有一半是她送的,一半是三少爺買的。
他們兩個人,合起來送了老太太一份壽禮。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秦月珍的臉頓時燒了起來。
她慌忙垂下眼,怕被藺昌民瞧出自己的心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謝三少爺。”
藺昌民笑了笑:“該我謝你才是。”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又透著幾分親近。
秦月珍心跳得更快了。
暮色裏,藺昌民捧著錦盒,步履輕快地回到藺公館。
他眉眼間都是笑意,連那副黑框眼鏡都掩不住眼裏的光彩。
“婉小姐,”他將錦盒往桌上一放,“你瞧,我買著了。”
沈姝婉正收拾藥罐,聞聲抬頭。見藺昌民這般模樣,不由也染上幾分期待。
她淨了手,用布巾擦幹,這才走近。
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著祥雲紋。
藺昌民輕輕打開盒蓋,內襯猩紅絲絨,襯著一株人參。
確是好品相。主根粗壯,蘆碗密集,須長而清疏,根須上珍珠點清晰可見。整株參體形如人,足有嬰孩手臂粗細。
“這是……”沈姝婉細看,“多少年份的?”
“三十年野生參王。”藺昌民語氣裏帶著自豪,“被慈安堂的秦姑娘買著了,轉手讓給了我。”
“……秦月珍?”沈姝婉微微抬眉。
藺昌民點頭,“她碰巧也去買參,也要送給老太太,後來幹脆托了我送,我便出一半錢,權當是我和她一塊兒送的。”
真有這麽巧的事麽?
沈姝婉沒說話,隻湊近細看。
她先觀其形,再嗅其味,末了伸出手指,極輕地彈了彈參體。
藺昌民屏息看著她。
良久,沈姝婉直起身,眉心微蹙:“三少爺,這參恐怕不是野生的。”
藺昌民笑容僵在臉上:“什麽?”
“您看這蘆碗,”沈姝婉指著人參頂端那些碗狀莖痕,“野生山參蘆碗密集,轉折處自然。這株的蘆碗雖密,卻過於規整,像是刻意排列的。”
她又拈起一根參須:“野生參須柔軟而有韌性,珍珠點分布自然。這須雖長,卻偏硬,珍珠點也太過均勻。”
藺昌民臉色漸漸發白:“可……可這品相……”
“品相是極好的。”沈姝婉輕歎,“正因如此,才更像人工培植的園參。栽參人用秘法催長,再仿野生環境放山,能種出這般形似的。”
她頓了頓,“三少爺花了多少銀錢?”
“一百銀元。”藺昌民聲音幹澀。
一百銀元,於藺家少爺不算巨款,可對尋常人來說,是數年的嚼用。
“我也不能完全斷定。”她柔聲道,“不如請顧先生看看?他見多識廣,定能辨清真偽。”
藺昌民默然片刻,點頭:“好。”
顧白樺的院子裏藥香彌漫。
老先生正炮製藥材,見二人匆匆而來,有些意外。
“顧先生,”藺昌民將錦盒奉上,“煩您看看這參。”
顧白樺接過,隻一眼,眉頭便皺起。
他取出人參,先看後嗅,末了竟將參在掌心輕輕拍打,側耳細聽。
“聲音不對。”他搖頭,將參遞還給藺昌民,“野生老參質地堅實,拍打聲清脆。這參聲音發悶,內裏怕是有些空。”
藺昌民指尖發涼:“那這是園參?”
“八九不離十。”顧白樺捋須,“你瞧這橫紋,野生參紋路深而亂,園參紋淺而規整。再說這氣味,真正三十年野生參,氣味清醇沉厚,聞之醒神。這參香氣太浮,怕是用了香料熏製。”
他頓了頓,歎道:“不過能培植出這般品相,栽參人也費了心思。若當尋常補品用,倒也使得。隻是……”他看了眼藺昌民,“不值一百銀元。”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明白。
他被騙了。
藺昌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謝先生指點。”
“三少爺客氣。”顧白樺擺擺手,又看向沈姝婉,“你倒是眼尖。”
沈姝婉垂眸:“僥幸見過真品。”
從顧白樺院裏出來,暮色已濃。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藺昌民抱著錦盒,步履沉重。
夜風吹過,他單薄的青衫微微飄動,背影竟顯出幾分寥落。
沈姝婉跟在半步之後,輕聲問:“三少爺,您是要去退了這參麽?”
“我要去找他。但這事怪我。其實這參是另一位……朋友替我買的,我也就沒有太仔細去挑,沒想到竟有問題。想來那個掌櫃欺秦姑娘年輕,騙了她。”藺昌民頓住腳步,轉身看她,眼裏有愧色,“能否再勞煩你一趟?我怕自己眼拙,再挑錯了。”
沈姝婉看著他。燈籠光下,他眼神懇切,還帶著幾分少年人受挫後的不甘。
她點頭:“好。”
寶芝林已上了門板,隻留一扇小門。藺昌民扣門,裏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打烊了!”
“宋掌櫃,是我,藺昌民。”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正是白日那位花白胡子掌櫃,見到藺昌民,臉上堆起笑:“藺少爺,可是參有什麽問題?”
藺昌民進屋,將錦盒往櫃台上一放:“宋叔,這參不是野生的。”
宋掌櫃笑容一滯:“藺少爺這話從何說起?”
“顧白樺先生看過了。”藺昌民直視他,“說是園參仿冒的。”
宋掌櫃臉色變了變,強笑道:“顧先生雖是大醫,可人參一道也未必都通曉吧?”
“我也看了。”沈姝婉從藺昌民身後走出,聲音平靜,“掌櫃的若不信,咱們可當場驗看。真野生參切片後紋理如菊,園參則無。不妨切一片瞧瞧?”
宋掌櫃額上滲出細汗。
他盯著沈姝婉看了片刻,忽地長歎一聲,頹然坐下。
“藺少爺,我、我也是被騙了。”
原來這參是他從一個關外農夫手裏收的。
那人衣衫襤褸,說是在深山挖參時遇險,舍了同伴才逃出來,手裏就這兩株參。宋掌櫃見他形容淒慘,又驗看參體確似珍品,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花了八十銀元收下。
“我原想轉手賺個差價,沒想到……”宋掌櫃苦笑,“藺少爺,我宋某人在藥材行當三十年,從未做過昧良心的事。這次是我眼拙。”
他說著,從櫃台下取出錢袋,數出一百銀元推給藺昌民:“錢您拿回去。這參,我自認倒黴。”
藺昌民看著那堆銀元,卻沒接。他沉默片刻,道:“宋叔,我相信您不是存心騙我。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您也不容易。就當交個教訓。”
沈姝婉在旁看著,心頭微動。
這位三少爺,倒有副仁厚心腸。
宋掌櫃更是感動的熱淚盈眶。要知道公然賣假參,傳出去了,他藥鋪的生意就做不成了,還會被警署抓去。
他將銀元包好遞給藺昌民,又躬身作揖:“藺少爺寬宏,宋某銘記在心。日後您需要什麽藥材,我定給您最好的!”
藺昌民握著錢袋,神色有些茫然。
壽禮沒了,老太太的壽辰卻近在眼前。
“三少爺,”沈姝婉輕聲喚他,“其實未必非要野山參。”
藺昌民抬眼。
“老太太陰虛火旺,野山參藥性太猛,反而不宜。”她柔聲道,“不如用紅參,紅參性溫,補氣血而不燥,最適宜年老體虛之人。”
藺昌民眼睛一亮:“你懂挑?”
沈姝婉點頭:“略知一二。”
宋掌櫃連連道:“紅參有!上好的高麗紅參!前日才到貨。”
他取來幾盒,一一打開。
沈姝婉細細挑選,觀其色,聞其味,又掐下一小段在口中細品。
“這盒好。”她指著一盒道,“參體飽滿,紋路清晰,斷麵呈角質狀,氣味醇正。這是六年參,藥性溫和,正適合老太太。”
藺昌民接過細看,果然品相上佳。他問價,宋掌櫃忙道:“這盒原價四十,您給三十就成!”
付了錢,藺昌民捧著新得的紅參,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看向沈姝婉,眼裏滿是感激:“今日多虧有你。”
沈姝婉淺笑:“三少爺客氣了。”
走出藥鋪,藺昌民忽道:“你餓不餓?我請你吃個飯,聊表謝意。”
沈姝婉本想推辭,可看他神色誠懇,又想起他方才餓著肚子奔波,終是點頭:“好。不過……不必去大酒樓,尋個清淨處便是。”
藺昌民想了想:“我知道一家小菜館,手藝不錯,人也少。”
他引著她穿街過巷,來到一處僻靜小巷。
巷口掛著盞昏黃的燈籠,上頭寫著“陳記”二字。
店麵不大,隻擺著四五張桌子,收拾得卻幹淨。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見藺昌民來,笑著迎上:“藺少爺來了?還是老樣子?”
“陳嬸,今日有朋友。”藺昌民溫聲道,“挑幾樣拿手菜,清淡些的。”
“好嘞!”陳嬸看了眼沈姝婉,也不多問,笑著去了後廚。
兩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條窄河,河水在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對岸有婦人洗衣的搗杵聲,一下一下,節奏舒緩。
四周桌椅是尋常木料,漆色斑駁,牆上掛著幅褪色的年畫,灶台處傳來炒菜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