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春夜旖旎
乞丐們爭先恐後地往屋裏湧,像一群聞見腐肉的野狗。
為首那個最壯的,一步搶在最前頭,眼眶泛著病態的紅,一頭撲到榻邊,伸手就去扯沈姝婉的衣襟——
“砰!”
房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飛!
月光如潮水般湧入,霎時將屋內照得慘白。
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麵容,隻有那輪廓被月色勾勒得鋒利如刀。
他渾身浴血,絳紫錦袍已瞧不出本色,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鐵鏽腥氣。
發絲散亂,有幾縷被血黏在額角,順著眉骨往下淌,將半邊臉染成暗紅。
他提著一柄長刀,刀尖還在滴血,一滴,兩滴,落在門檻上,濺開細碎的暗色。
他提著一柄長刀,刀尖還在滴血。
那雙眼掃過屋內。
掃過那幾個呆若木雞的乞丐。
掃過榻上那個衣衫淩亂的女人。
最後落在那隻正扯著她的肮髒的手上。
刀光一閃。
那隻手齊腕斷開,落在地上。
那乞丐愣了一瞬,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滾。”藺雲琛道。
聲音不大。
卻讓那幾個乞丐腿都軟了。
他們連滾帶爬地往外逃,斷手那個也顧不上撿,,跌跌撞撞衝出門去。
藺雲琛走到榻邊。
榻上的人。蜷縮著,身子輕輕發著抖,臉埋在淩亂的被褥裏,看不見表情。
隻有露出的那截後頸,布滿了猩紅的鞭痕。
一道一道。
觸目驚心。
他握刀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他慢慢蹲下身。
伸手,輕輕撥開遮住她臉的發絲。
她轉過臉來。
那張臉燒得通紅,眉眼間氤氳著他從未見過的迷離的媚意。
她望著他,彎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爺……”她呢喃著,伸手去夠他的臉,“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滾燙。
她被他握住,像是得了什麽慰藉,整個人往他懷裏拱。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隔著被血浸透的衣料,輕輕蹭著。
“我好熱……”她呢喃,“爺……我好難受……”
藺雲琛閉上眼。
他將她打橫抱起。
走出那間彌漫著血腥與肮髒的屋子。
院子裏,趙德海已經被秦暉帶人按在地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埋進泥土裏,嗚嗚地掙紮著。
藺雲琛沒有看他。
他隻是抱著沈姝婉,往隔壁那間空著的廂房走去。
“守住院子。”他道,“任何人不得入內。”
秦暉垂首。
“是。”
隔壁廂房比東廂更小些,陳設也簡素,隻有一張榻,一張桌,兩把舊椅。
藺雲琛將她放在榻上。
她不肯鬆手。
雙臂環著他的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肩窩裏,輕輕蹭著。
“別走……”她呢喃,“你別走……”
他低頭。
她的臉就在他唇邊。
滾燙的,潮紅的,眉眼間那股溫婉沉靜早已不知去向。
此刻的她,像一株被春水浸泡過的花,軟得不成樣子,輕輕一碰便要化開。
他知道那是什麽藥。
也知道若不及時解了,她會怎樣。
可他也知道,她此刻不清醒。
她把他當成了別人。
他若趁人之危,與趙德海那老閹狗有何分別?
他想將她從自己身上拉開。
她不肯。
藺雲琛僵住。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啞聲問。
她將唇貼得更緊些。
他不想再等了。
那雙眼蒙著霧,可那霧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清晰起來。
“是你……”她呢喃。
窗外月光西斜。
不知過了多久,漸漸平息。
她癱軟在他懷裏,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葉,輕輕喘著,再沒有力氣動一下。
他仍擁著她。
他知道那藥解了。
月光移過窗欞,移過榻邊,移過他們交握的手。
那隻手,不知何時,被她輕輕握住了。
他睡著了。
她睜開眼時,窗外已透進灰白的天光。
渾身酸痛。
像被什麽碾過一遍。
露出的手腕內側、小臂、鎖骨下,布著星星點點的紅痕。
有些隻是淺淡的淡粉色,像梅花落雪;有些卻已轉作青紫,像被用力攥握後留下的指印。
還有那些鞭痕。
一道一道,從肩頭蔓延到腰側,紅腫著,觸目驚心。
她望著那些痕跡,怔怔出神。
她想起昨夜那些零碎而模糊的記憶片段。
那不是夢。
他就在她身側。
她勉力撐起身子,湊近去看他的臉。
他閉著眼,唇色極深。
不是正常的紅潤,是近乎紫紺的、中毒之人才有的青紫。
她呼吸一窒。
她伸手去探他脈,指尖抖得厲害。
脈象浮滑,沉取無力,是毒入心脈之兆。
他怎麽中的毒?
沈姝婉撐著榻沿下地,腿一軟,險些跪倒。
她的外衫搭在椅背上,昨夜被脫下時來不及細看,此刻她伸手去翻懷中那枚清心化毒丸,還在。
她摳開蠟封,將藥丸取出來。
太小了。
他牙關緊咬,撬不開。
她試了三次。
他燒得那樣燙,呼吸越來越輕,脈搏越來越弱——
她沒有時間了。
她低頭將藥丸含進自己嘴裏,俯身貼上他的唇。
藥丸抵在他齒關,她用舌尖輕輕頂住,一點點往裏推。
還是推不開。
她幾乎要急出淚來。
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藺雲琛。”她啞聲喚他。
他沒有反應。
她又喚了一遍。
“藺雲琛。”
她的指腹貼在他滾燙的額角,順著眉骨、眼瞼、顴骨,慢慢撫到下頜。
“你張嘴。”她聲音很輕,像在哄女兒吃藥,“把藥吃了。”
他依然沒有醒。
她望著他深紫近黑的唇色,忽然不說話了。
她將那顆化開大半的藥丸再次含進嘴裏,俯身,覆上他的唇。
她沒有再試著撬開他的齒關。
她隻是貼著。讓那些融化的藥汁,一點點從她唇間滲入他唇間。
太苦了。
苦得她眼眶發酸。
她不知這樣貼了多久。
隻知當他齒關終於微微鬆動時,她幾乎是如蒙大赦般將那團已化得隻剩豆大的藥芯推進他喉間。
他喉結輕輕滾動。
咽下去了。
她退開些許,望著他的臉。
他的呼吸依然很輕,唇色卻似乎淡了一絲。
她守在他身側,握著他微涼的手,像他昨夜守著她那樣。
窗外漸漸亮起來。
灰白的天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將室內那盞早已燃盡的燭台映成一痕淡淡暗影。
門被輕輕叩響。
“……少奶奶?”是春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奴婢來給您送衣裳……”
沈姝婉低下頭,將藺雲琛的手貼在自己額角。
他還是那樣燙。
藥吃下去了,可毒還在。
她得去找醫生。
她撐著站起身,腿仍是軟的。
她扶著床柱,緩緩挪到門邊,將門拉開一道縫。
春桃立在外頭,手裏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她抬眼望見沈姝婉,張口想說什麽,目光卻落在她頸側、鎖骨邊那些星星點點的紅痕上。
她臉騰地紅了,眉宇間也有些慍怒。
這個賤婢,居然又爬了大少爺的床。
沈姝婉也沒有遮掩,側身讓春桃進來,聲音沙啞平淡:
“大少爺中了毒,你去請顧醫生。千萬悄悄去,莫驚動旁人。”
春桃一怔,這才看見榻上昏睡的藺雲琛。
她臉色發白,將衣裳擱下便要往外走。
走到門邊,她忽然停住。
回過頭,沈姝婉正背對著她,緩緩解開身上那件已皺得不成樣子的裏衣。
那截背脊上布著星星點點的紅痕,有新有舊,深深淺淺。
還有些鞭痕,紅腫著,一道一道,觸目驚心。
春桃驚詫地張了張嘴。
她想起昨夜。
那枚朝自己射來的銀針。
是沈姝婉推開了自己。
她分明可以不管自己的。
自己從前待她那樣刻薄,在少奶奶麵前沒少給她上眼藥。
可她還是在那一瞬推開了自己。
春桃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想說點什麽。
可那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怎麽也吐不出來。
說謝謝?她這輩子沒跟這種下賤胚子道過謝。
她隻是立在門邊,望著那道背對著她的身影,半晌,憋出一句:
“……你可真行。”
聲音不大,帶著點她自己也辨不清的別扭的腔調。
沈姝婉係帶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從鏡中看向春桃。
那丫頭站在門邊,臉還紅著,眼睛卻不知該往哪兒放,東瞟西瞟,就是不看她。
沈姝婉輕輕彎了彎唇角。
“怎麽個行法?”她問。
春桃被問住了。
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她別過臉,嘟囔道:
“……沒什麽。我去找顧醫生。”
她轉身要走。
走到門邊,又停住。
“昨夜那針,”她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你本可以不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