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25章 不如離婚

第二日是個陰天,天灰蒙蒙的,雲壓得低,像要落雨又落不下來。

沈姝婉從藥鋪出來,手裏提著個小包袱,是顧白樺留下的手劄記錄裏推薦的幾本醫書,她今兒特意上街買了,想帶回去慢慢看。

走到巷口時,一抬頭,便看見鄧瑛臣靠在牆邊,手裏捏著個小小的錦盒。

他今日穿得素淨,青灰長衫,外罩玄色馬甲,頭發齊整攏向腦後,瞧著倒比往日正經幾分。隻是那眉眼間慣常的懶散還在,唇角噙著的那抹笑意,怎麽看怎麽像在打什麽壞主意。

“沈娘子。”他開口,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戲文裏的念白,“好巧。”

沈姝婉腳步頓了頓。

這條巷子通向藺公館的後門,往來的多是藺府的仆役下人,與鄧瑛臣這樣的人走的路,怎麽也湊不到一處。

她福了福身,“鄧二爺。”

鄧瑛臣走近幾步,將那錦盒往前一遞。

“上回在百貨公司瞧見的,覺得襯你,便買了。”

沈姝婉低頭一看,那錦盒裏臥著一對銀質耳環,墜著一小顆淡粉色的珍珠。那珍珠的光澤溫潤得很,像月下初綻的芙蓉,樣式也素淨,不張揚。

她想起那日在百貨公司,藺薇薇興高采烈地挑首飾,鄧瑛臣吩咐夥計包起來時那漫不經心的模樣。

她站在後頭,提著大包小包,什麽也沒說。

那對耳環她瞧見了,卻隻當是買給鄧媛芳的,反正沒想過是給她的。

“二爺,這太貴重了。”她沒有伸手。

鄧瑛臣挑了挑眉,“不貴重。珍珠是南洋的,成色一般,銀子更不值什麽。隻是那顏色淡粉淡粉的,襯你。你那些素銀簪子太素了,添一點顏色,好看。”

沈姝婉抬起眼,望著他。

他臉上沒有笑,那目光裏卻有什麽東西,灼灼的,燙人得很。

“二爺,妾身是有家室的人。”

鄧瑛臣將那錦盒合上,隨手揣進懷裏,一點也沒有被拒絕的難堪,反倒笑了。

“我知道。周珺那個廢物嘛,腿瘸了,家裏還養著個女人,整日躺在**等人伺候,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靠你寄錢回去。你替他養家,替他賣命,他在家裏跟那楊采薇卿卿我我。這樣的男人,也配當你丈夫?”

沈姝婉沒有接話。

鄧瑛臣往前走了一步,離她近了些。

“沈姝婉,你是個聰明人。那樣的男人,離了便是。和離書的事,我幫你去辦。往後你愛在哪兒便在哪兒,愛做什麽便做什麽,誰還能攔著你?”

沈姝婉退後一步。

“二爺,妾身有自己的打算,不勞二爺費心。二爺若無事,妾身告退了。”

她側身要走。

鄧瑛臣伸手攔住她。

“你這人,怎的這樣不識好歹?我一片好心,你倒當驢肝肺。”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

“二爺的好心,妾身心領了。隻是妾身是個尋常婦人,隻想把女兒養大,安安穩穩過日子。那些旁的心思,妾身沒有,也不敢有。二爺身份尊貴,不該在妾身身上費工夫。”

鄧瑛臣望著她,那目光裏漸漸浮起興味。

“有意思。你越是這樣,我越是想逗你。”

他歪著頭看她,像看什麽新奇玩意兒。

“沈姝婉,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拒人千裏的模樣,比那些湊上來的女人,更讓人心癢?”

沈姝婉心頭一凜。

這人,當真是瘋的。

她斂了神色,正色道:“二爺,請自重。妾身雖出身微賤,卻也知廉恥。二爺若再這般糾纏,妾身隻好喊人了。”

鄧瑛臣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利的叫罵——

“好你個沈姝婉!竟在這兒跟野男人拉拉扯扯!”

兩人同時回頭。

周王氏不知從哪兒衝出來,一身灰撲撲的褂子,頭發散亂,臉上還帶著前幾日被打過的青紫痕跡。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一把攥住沈姝婉的胳膊。

那手勁大得嚇人,油漬的指甲摳進沈姝婉腕子裏,疼得她眉頭一皺。

“你個不要臉的破鞋!我兒子癱在**起不來,你倒好,在外頭勾搭男人!今兒讓我撞見了,我看你還往哪兒跑!”

她越罵越來勁,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鄉親們快來看啊!這個賤人是我兒媳婦,嫁進周家這些年,生了個賠錢貨就往外跑,如今攀上高枝,連家都不回了!今兒讓我逮著她跟野男人拉拉扯扯,你們說,這種女人該不該打死?”

巷子口漸漸聚了幾個人,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沈姝婉臉色發白,掙了掙胳膊,掙不開。

“放開我。”

周王氏攥得更緊,“放開你?放你去跟野男人快活?做夢!”

沈姝婉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平平靜靜的。

“我說,放開。”

周王氏一愣,不知怎的,那語氣裏的冷,讓她心裏有些發毛。

可她轉念一想,自己是婆婆,是天,哪有被兒媳婦嚇住的道理?

她正要開口再罵,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嚇人。

她慘叫一聲,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鄧瑛臣將她那隻手甩開,像甩什麽髒東西。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裏,沒什麽表情,隻唇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譏誚。

“你是周珺的娘?”

周王氏捂著發疼的手腕,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裏發虛,卻還強撐著道:“是又怎樣?這是我兒媳婦,我教訓兒媳婦,天經地義!你算什麽東西?你跟她什麽關係?拉拉扯扯的,分明就是姘頭!”

鄧瑛臣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無端讓人頭皮發麻。

“你兒子周珺,是個什麽東西?瘸了腿癱在**,還要靠女人養。你這個做娘的,不去伺候兒子,倒跑到這兒來撒潑。一家子廢物,靠一個女人養活,還有臉在這兒嚷嚷?”

周王氏被他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眼珠一轉,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

“老天爺啊!還有沒有王法了!姘頭當街打婆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周珺啊,你快來看看,你媳婦在外頭勾搭野男人,還讓人打你娘啊!我不活了!我撞死在這兒算了!”

她一邊嚎,一邊往地上磕頭。

巷口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交頭接耳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鄧瑛臣低頭看著地上那團撒潑的東西,眉頭皺了皺。

他轉過頭,看向沈姝婉。

“你竟嫁到這種人家。”

那語氣裏,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沈姝婉沒有說話。

她隻是望著地上那團越嚎越起勁的人影,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她的婆母。

前世她當牛做馬伺候了一輩子的人。

周王氏嚎了一陣,見沒人理她,爬起來又想往沈姝婉身上撲。

“你別走!今兒不把話說清楚,你別想走!”

鄧瑛臣側身擋住她,對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阿武使了個眼色。

阿武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周王氏的胳膊。

“做什麽?你們做什麽?”周王氏掙紮著,“放開我!我要告你們!告你們欺壓良民!”

鄧瑛臣慢悠悠地道:“想告?好啊。阿武,帶她去警署。有什麽話,去那裏好好說。”

周王氏愣住了。

“警……警署?”

她臉色變了,掙紮得更厲害。

“我不去!我憑什麽去警署?我是受害者!你們放開我!”

阿武哪裏理她,拖著她便往外走。

周王氏回頭望著沈姝婉,目光裏有一絲慌張。

“沈姝婉!你這個賤人!你等著!等我回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那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巷口。

巷子裏的看客們也漸漸散了。

隻剩沈姝婉和鄧瑛臣兩人。

沈姝婉站在那裏,望著周王氏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鄧瑛臣走到她身邊。

“怕了?”

沈姝婉搖了搖頭。

她不怕周王氏。

隻是想起許多事。

那些她以為已經忘了的埋在前世記憶裏的事。

鄧瑛臣望著她。

她站在那兒,側臉在灰蒙蒙的天光裏,顯得格外安靜。

“沈姝婉。”

她轉過頭來。

鄧瑛臣從懷裏摸出那個錦盒,塞進她手裏。

“收著。又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拿著玩。”

沈姝婉低頭看著那個錦盒。

盒子還帶著他懷裏的體溫,溫溫的。

“二爺,妾身不能收。”

鄧瑛臣眉頭一皺,“沈姝婉,你這人怎麽這麽倔?”

沈姝婉將那錦盒輕輕放在他腳邊,然後轉過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鄧瑛臣站在那裏,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

阿武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他身後。

“二爺,那婆子送警署了。”

鄧瑛臣“嗯”了一聲。

阿武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二爺,您這是何必?那沈娘子雖是長得像大少奶奶,可到底是個下人。您若喜歡,使些手段弄來便是,何必費這許多功夫?”

鄧瑛臣望著那條空****的巷子。

巷口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