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36章 扮作奶娘

秦暉做事向來穩妥。

他沒有親自去,隻派了個麵生的小廝,穿著尋常衣裳,在藥房外頭候著。

沈姝婉從藥房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她走得很慢,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那小廝迎上去,拱了拱手。

“沈娘子。”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

那小廝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遞過來。

“有人讓小的把這個交給您。說是有用。”

沈姝婉接過紙條,正要問什麽,那小廝已經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轉眼便消失在暮色裏。

她站在那兒,低頭望著手裏的紙條。

展開來,上頭寫著幾行字——

譚仲平律師,大律師行,中環皇後大道中三十七號。

字跡端正有力,瞧著像是男人寫的。

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什麽也沒有。

她站在那兒,握著那張紙條,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頭,將那張紙條仔細疊好,收進懷裏。

轉身往桂花小院走去。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走得慢,走得很慢。

懷裏的那張紙條,貼著心口,溫溫的。

她不知道是誰給的。

可她猜到了。

那一夜,她躺在**,望著窗外那輪冷月,久久沒有睡著。

懷裏那張紙條,被她壓在枕頭底下。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可那嘴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鄧媛芳從鄧家回來後,整個人像變了一副模樣。

她躺在淑芳院的**,翻來覆去想著藺雲琛,想著他看自己時那疏離的眼神。

她是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來的正妻。

可他看她的眼神,比看一個陌生人還不如。

第三日,她終於坐不住了。

秋杏進來伺候時,見她正對鏡梳妝,那臉上敷了厚厚一層粉,胭脂也塗得比平日濃些。秋杏愣了愣,低聲道:“少奶奶,您這是……”

鄧媛芳沒有回頭。

“去月滿堂。”

秋杏的手頓了頓。

她拿起那柄玉梳,替她把發髻又篦了篦,將那支赤金點翠步搖簪好。

月滿堂裏,藺雲琛正坐在書案後頭看賬冊。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便見鄧媛芳掀簾進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齊整,一身胭脂紅的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發髻上簪著那支他從前送的赤金步搖。那步搖是去年她生辰時他讓人打的,樣式時新,墜著細長的流蘇,走起來一晃一晃的。

鄧媛芳走到他麵前,福了福身,聲音放得柔柔的。

“爺,妾身讓人燉了盅燕窩,爺嚐嚐。”

她示意身後跟著的丫鬟將托盤擱在案上,親自端起那青瓷盅,雙手遞到他麵前。

藺雲琛沒有接。

他隻是望著她,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擱下罷。”

鄧媛芳的手僵在半空。

她站在那裏,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僵住。可她沒有放下,仍是那樣端著,像是等著他接。

“爺,這燕窩是妾身親自看著燉的,火候正好,趁熱喝才好。”

藺雲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厭煩,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她熟悉的、讓她渾身發冷的疏離。

“我說了,擱下。”

鄧媛芳的手終於放下來。

她將那盅燕窩擱在案上,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藺雲琛已經低下頭,繼續看他的賬冊。

那姿態,分明是在送客。

鄧媛芳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酸了,久到那盅燕窩的熱氣散盡了,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正午移到偏西。

他始終沒有抬頭。

她終於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淑芳院,她一進門便把那支赤金步搖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步搖上的流蘇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秋杏嚇得不敢出聲,隻蹲在地上,一顆一顆撿那些珠子。

鄧媛芳坐在榻上,渾身發抖。

她是他的妻子。

他怎麽能用那種眼神看她?

她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哭不出聲來。

夜裏,鄧媛芳沒有睡。

她坐在妝台前,望著鏡中那張蒼白的臉。那臉擦了粉,點了胭脂,瞧著比白日裏精神些。可那眼神,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秋杏從外頭進來,手裏捧著個包袱。

“少奶奶,您要的東西,奴婢拿來了。”

鄧媛芳接過,打開包袱。

裏頭是一身衣裳。藕荷色的斜襟襖子,月白的裙子,料子尋常,款式也尋常,是府裏那些有點頭臉的仆婦常穿的樣式。可這身,是比著那人平日穿的做的,領口袖緣的盤扣,腰身收攏的尺寸,一模一樣。

鄧媛芳撫著那料子,手指微微發著抖。

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就著水吞下去。

那是西洋的鎮定藥,吃了能讓心跳平緩些,能讓手不抖,能讓腦子清明些。她這些日子全靠它撐著。

藥效起來時,她站起身,讓秋杏幫她換上那身衣裳。

秋杏低著頭,一件一件替她穿好。那襖子穿在她身上,不知怎的,總有些不對勁。腰身那裏鬆了些,胸口那裏又緊了,怎麽扯都不熨帖。

秋杏不敢說。

鄧媛芳對著鏡子,望著鏡中那個人。

藕荷色的襖子,月白的裙子,發髻鬆鬆地挽著,鬢邊隻簪了支素銀簪子。

她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堂堂鄧家嫡女,竟然要扮成一個奶娘。

可她顧不得了。

她吞了藥,腦子清醒得很。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事有多荒唐。可她沒有別的法子。

她要讓他看她一眼。

哪怕隻是一眼。

月滿堂的燈還亮著。

鄧媛芳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掀簾進去。

藺雲琛還坐在書案後頭,手裏握著筆,在寫什麽。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鄧媛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認出她了?

可那目光隻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字。

鄧媛芳站在那裏,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沒有動。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他。

他竟認不出她。

不是認不出她是鄧媛芳,是認不出她是沈姝婉。

她扮得那樣像,他竟連多看一眼都不肯。

曾經,他把沈姝婉認成了她。

她以為沈姝婉是她的替身。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再也不會認錯了。

她忽然走過去,走到他麵前。

“爺。”

她的聲音放得很軟,學著那人說話的腔調。

藺雲琛抬起頭來。

那目光落在她臉上,這回停得久些。可那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波動,隻有一種淡淡的、讓人渾身發冷的平靜。

“你做什麽?”

鄧媛芳站在他麵前,離他不過兩步遠。她微微低著頭,學著那人平日的姿態,眉眼低垂,唇角含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妾身來看看爺。”

藺雲琛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她。

那目光從上到下,從她那張描摹過的臉,到她身上那身藕荷色的襖子,到她垂在身側的手。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寫他的字。

“回去罷。”

鄧媛芳愣在那裏。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他也許會發怒,也許會質問,也許會動心。

她甚至想過,他也許會認出她來,一把將她推開,罵她不知廉恥。

可她沒想過這種。

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

隻是那樣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繼續寫他的字。

像她不存在一樣。

她站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她費盡心機扮成這樣,吞了藥撐著自己,走到他麵前來。

她以為至少能讓他多看幾眼,至少能讓他心裏動一動。

可他隻是那樣看著她,像看一件與他不相幹的東西。

她聲音尖利起來。

“爺,您知道我是誰嗎?”

藺雲琛抬起頭。

那目光裏沒有波瀾,隻有一種淡淡的、讓人絕望的平靜。

“鄧媛芳。”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她”,是“鄧媛芳”。

像叫一個陌生人。

鄧媛芳的眼眶紅了。

“爺,您……您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妾身?”

藺雲琛沒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她,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厭棄,甚至沒有失望。

空得像一潭死水。

鄧媛芳站在那裏,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她轉身跑了出去。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她跑在回廊裏,那身藕荷色的襖子被風吹得鼓起來,裙擺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淑芳院的。

隻知道進了門,她便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那身襖子還穿在身上,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拚命扯著領口,扯著盤扣,扯得手指都疼了。

秋杏衝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嚇得臉都白了。

“少奶奶!少奶奶您怎麽了?”

鄧媛芳抬起頭,望著她。

那張臉上滿是淚痕,脂粉糊成一團,瞧著狼狽得很。

可那雙眼睛,空洞洞的,什麽也沒有。

“秋杏,他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

秋杏愣住了。

鄧媛芳笑起來。

笑聲尖利又破碎,在寂靜的夜裏聽著格外瘮人。

“我扮成那樣,他根本就沒看我。他知道我不是她。”

她笑著笑著,眼淚又湧出來。

秋杏蹲在她身邊,不知該說什麽。

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鄧媛芳靠在秋杏身上,身子還在發抖。

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怒,沒有厭,沒有失望,什麽都沒有。

比厭惡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