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美人
鄧媛芳沒有再問。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片光,望了很久。
秋杏在一旁小聲催促:“少奶奶,該回去了。席還沒散呢。”
鄧媛芳點了點頭。她理了理鬢發,把那支步搖扶正,又把那笑意重新掛上臉。
那笑意和她方才在席上的一模一樣,得體,端莊,挑不出毛病。
可她自己的眼睛知道,那底下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舞會設在杏花樓三樓的大廳裏。
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千百片棱鏡折射著燭火,把滿室照得如同白晝。
地板是西洋運來的花石板,磨得鏡子似的,映著那些翩躚的人影,一旋一轉,便漾開一圈一圈的光。
鄧媛芳站在大廳入口處,手扶著秋杏的胳膊,目光在人群裏尋。
那些太太小姐們穿著各色旗袍,姹紫嫣紅的,像一園子花擠在一處,看得人眼花。
她尋了好一會兒,才在舞池邊找到藺雲琛。
他正與周會長說話,穿著一身玄青的西裝,領帶係得齊整,側臉的線條在燈影裏還是那樣冷硬。
他身邊站著幾個男人,都是方才席上見過的,沒有一個女人。
鄧媛芳的心落下來一些。
她鬆開秋杏的手,深吸一口氣,往那邊走去。
舞池裏有人旋過來,差點撞著她,她側身讓了讓,那對舞伴笑著道歉,她擺了擺手,也笑了笑。那笑比她預想的自然些。
那藥還在她胃裏化著,暖融融的,把那些驚慌壓了下去。
周會長見她過來,笑著道:“藺太太來了。正說請您跳第一支舞呢。”
鄧媛芳笑著搖了搖頭。“我舞跳得不好,怕踩了會長的腳。”
她說著,目光又往藺雲琛那邊飄了一下。他還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杯酒,正與旁邊的人說著什麽。他沒有看她。
周會長哈哈笑起來,說藺太太謙虛,又說起方才席上的事,說起那鰣魚的火候,說起那火腿鮮筍湯的滋味。鄧媛芳應著,臉上掛著笑,心裏卻想著旁的事。
她想起方才在走廊裏看見沈姝婉時的模樣。那月白的旗袍,那煙灰的披肩,那鬢邊顫巍巍的珠花。她穿成那樣,來送藥?
鄧媛芳的心又提起來。她往四下裏看了看,那些太太小姐們,那些侍者,那些端著托盤穿梭的人影,沒有一張臉是她怕看見的。
她鬆了口氣。
那口氣還沒鬆完,便聽見有人在說話。
“諸位,諸位。”一個男人的聲音,洪亮得很,壓過了舞池邊的絮語。
鄧媛芳循聲望去,見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簇新的藏青長衫,生得一張圓臉,笑眯眯的,瞧著麵善。
她認出來了,是方才席上坐在末席的一位藥商,姓孫,在港城開了好幾間藥鋪。
孫老板站在大廳中央,手裏端著一杯酒,臉上泛著紅光。他身邊聚了一圈人,都望著他,聽他說話。
“諸位都知道,我孫某人是做藥材生意的,在港城混了二十多年,什麽樣的藥沒見過,什麽樣的大夫沒會過。可今兒我要說的這位,不是大夫,勝似大夫。”
旁邊有人笑道:“孫老板又賣關子了。什麽人物,值得你這樣誇?”
孫老板擺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是我誇,是那些病人誇。諸位可知道,近來市麵上有一種平價藥,價錢低得嚇人,效果卻好得出奇。前街那王老婆子,咳了半年,什麽藥都吃過,就是不見好。後來買了那藥,吃了三日,咳就止了。城西那個拉黃包車的老陳,腿上的舊傷,每逢陰雨天就疼得走不動道。吃了那藥,這幾日下雨,他愣是沒事人似的。”
人群裏有人應聲道:“這藥我也聽說過。我家裏一個遠親,也是多年的老毛病,吃了那藥,好了大半。四處打聽是哪位大夫開的方子,打聽了好久,都沒人知道。”
孫老板一拍手。“正是!這藥方的主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我托了多少人,輾轉打聽,好不容易才請到今日。這位神醫,不喜張揚,輕易不肯露麵。今兒肯來,是給周會長的麵子。”
周會長在一旁笑道:“孫老板抬舉了。我也是聽你說得這樣好,才想見見這位高人。到底是什麽人物,讓你這樣推崇?”
孫老板道:“會長見了便知。”
他說著,往大廳入口的方向望去。
眾人也跟著他的目光望去。
鄧父站在人群邊緣,手裏端著一杯酒,臉上帶著幾分不屑。
他方才在席上沒討到好,心裏正不痛快,這會兒聽孫老板誇那什麽平價藥,更是不以為然。
“什麽神醫,什麽平價藥。”他低聲對身旁的人道,“鄧家的藥,幾代人傳下來的,才是真東西。那些來路不明的方子,也敢拿出來賣。”
身旁的人不好接話,隻含糊地應了一聲。
鄧父還要再說,忽然聽見人群裏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隻吐出半個音,便咽回去了。
鄧父抬起頭,往大廳入口望去。
大廳入口處,燈光從穹頂傾瀉下來,照在那個人身上。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沒有繡花,沒有滾邊,素淨得像一彎水。
外頭罩著一件煙灰色的薄絨披肩,鬆鬆地搭在肩上,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著。
發髻鬆鬆地挽著,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那珠子不大,可在燈下一照,便泛出柔柔的光,像露珠落在花瓣上。
她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的,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
她走在那些水晶燈的光裏,走過那些攢動的人影,走過那些好奇的、審視的、驚豔的目光,像是走在自家的廊下,閑閑的,淡淡的。
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唇角含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卻讓人覺得,她什麽都看在眼裏,什麽都明白,隻是不說。
人群裏有人低聲道:“這就是那位神醫?”
又有人道:“這樣年輕?”
還有人道:“生得這樣好。”
那些聲音細細碎碎的,像風吹過竹林,沙沙的,壓得很低,可還是飄進鄧媛芳耳朵裏。
她站在那裏,手攥著秋杏的胳膊,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她看見沈姝婉從燈光裏走出來,看見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看見她鬢邊那朵珠花在燈下微微顫著,顫得人心煩。
她忽然覺得冷。
那冷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心裏頭漫出來的。她穿的那身胭脂紅的旗袍,方才還覺得太豔,此刻卻像褪了色,灰撲撲的,掛在她身上。她那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方才還嫌太重,此刻卻輕得像沒有分量。
她站在人群邊緣,望著那個被燈光照著的人,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不是恨,也不是妒。
是一種更深的、更讓人絕望的東西。
是認輸。
藺雲琛站在舞池邊,手裏那杯酒已經端了許久,一口也沒飲。
他看見沈姝婉從入口處走出來,看見燈光落在她身上,看見那些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臉上。
他微微怔了一瞬。
那怔,隻是一瞬。很快他便回過神來,唇角甚至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他自己知道,那是真心的。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是在三房的院子裏。那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低眉順眼的,站在廊下,像一株不起眼的草。他那時沒有多看她一眼。
後來他見她在廚房裏做點心,挽著袖子,手上沾著麵粉,額上沁著細汗,那模樣比任何精心打扮的貴婦都好看。他那時多看了幾眼。
再後來,他在慈善舞會上看見她,穿著鄧媛芳的衣裳,頂著鄧媛芳的臉,站在那些名流貴胄中間,不卑不亢,從容得像是生來就該站在那裏的。他那時便知道,這個女人,不是草,是蘭。
蘭草不爭不搶,可你若給它一點土,一滴水,它便能開出花來。
此刻她站在燈光裏,穿著自己的衣裳,頂著自己的臉,沒有鄧媛芳的名分,沒有藺家的庇護,什麽也沒有。可她站在那裏,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藺雲琛把那杯酒擱在侍者的托盤上,換了一杯新的。
他端起酒杯,慢慢飲了一口。
酒是烈的,辣辣的,從喉嚨一路燒下去。
他望著那個被燈光照著的人,心裏想,這個女人,總是讓他意外。
她像一顆種子,你以為她隻是落在土裏,不知什麽時候,她便發了芽。你以為她隻是發了芽,不知什麽時候,她便開了花。你以為她隻是開了花,不知什麽時候,她便能結果。
你不知道她還能長出什麽來。
可你知道,無論她長出什麽,都不會讓你失望。
那竊竊私語聲像水底的暗流,從人群的縫隙裏滲出來,細細的,碎碎的,卻比任何高聲大嗓都更紮人。
“你瞧見沒有,那位神醫,長得倒像藺家大少奶奶。”
“可不是麽,乍一看還以為是姐妹倆。”
鄧媛芳的手攥緊了。她站在人群邊緣,背脊挺得筆直,那身胭脂紅旗袍在燈光下燒成一團火,可她覺著自己像浸在冰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