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直都是她
“大少奶奶忘了麽?城西藥鋪那場火,燒了十八條人命。那夜我在淑芳院替您診脈,您問我家住哪裏,我說城西楊柳胡同。第二天,那整條胡同就燒了。是大少奶奶派人去的罷?您怕我知道您的病,怕我說出去,便要殺人滅口。”
人群裏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鄧媛芳的臉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那件事,她以為做得幹淨。
她以為那些人都死了,便沒有人知道。
可沈姝婉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沈姝婉沒有停。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得像在念一本舊賬。“後來大少奶奶又讓人綁我,要扔我進海。那兩個人,是張媽媽找的,鄧家給的銀子。他們在碼頭上把我綁上馬車,拉到海邊,要往海裏扔。大少奶奶,那夜的海水很冷。我嗆了水,差點就死了。”
鄧媛芳往後退了一步。
沈姝婉往前走了一步。
“再後來,大少奶奶讓人去找我婆母,讓她把孩子偷出來。兩百銀元,買一個兩歲的孩子。大少奶奶要拿我的女兒試藥——那些西洋來的藥,還沒在人身上試過的,要拿她試。”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那些太太小姐們捂著嘴,那些男人們沉著臉,那些目光從好奇變成了驚駭,從驚駭變成了憤怒。有人低聲道:“這……這是真的?”又有人說:“鄧家大小姐,竟是這樣的人?”
那聲音像潮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鄧媛芳淹沒了。
她站在那裏,渾身發抖,那抖從手指尖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整張臉。
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嘴唇在抖,眼皮在抖,連那鬢邊的步搖都在抖。
她聽見有人在罵她。罵她狠毒,罵她蛇蠍心腸,罵她不配做藺家的主母。那些字眼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身上。可她不在乎。
她隻看見沈姝婉那張臉——那張平靜的、從容的、比她更像名門閨秀的臉。
她忽然撲上去。
那動作太快,快到旁邊的人都沒反應過來。她雙手猛地推向沈姝婉的胸口,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沈姝婉身後幾步遠,便是樓梯。那樓梯是大理石的,又陡又滑,滾下去便是頭破血流。
沈姝婉往後倒去。
那一瞬間,她看見鄧媛芳扭曲的臉,看見人群驚恐的目光,看見頭頂那盞水晶燈晃得人眼暈。然後一雙手臂從側麵伸過來,猛地攬住她的腰。那力道太大,大得她整個人被帶著往旁邊倒去。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沿著樓梯的邊緣滾了半圈,撞在欄杆上才停住。
藺雲琛的手臂還箍在她腰上,他的背脊撞在鐵欄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悶哼了一聲,卻沒有鬆手。
沈姝婉伏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臉。那張臉白了一瞬,眉頭緊緊蹙著,可那雙眼睛望著她時,是穩的。
“沒事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鄧媛芳站在樓梯邊,看著那兩個人滾在一起,看著藺雲琛護著她,看著他那雙從來不肯多看自己一眼的眼睛,此刻滿是那個人。
她忽然尖叫起來。那聲音尖得刺破耳膜,尖得旁邊的人都往後退。她抓起旁邊桌上的一隻酒瓶,朝沈姝婉扔過去。
藺雲琛側身一擋。那酒瓶砸在他肩胛上,“砰”的一聲碎了,酒液濺開來,殷紅的,像血。他皺了下眉,沒有出聲。碎玻璃劃破他的西裝,滲出一線暗紅。
鄧媛芳站在那裏,手裏還攥著半截瓶頸,嘴裏不住地念叨著:“去死,去死,你去死——”
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像念經,又像囈語。
她的眼睛已經不對了。那瞳孔散著,目光渙散著,可那渙散裏有一種可怕的專注,隻盯著沈姝婉,隻盯著那張臉。
鄧瑛臣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步上前,從背後箍住鄧媛芳的胳膊。
她拚命掙紮,那力氣大得不像是她能有的,指甲劃破他的手背,血珠滲出來。
他咬著牙,把她往大廳外拖。“來人!叫車!”
兩個小廝跑過來,一左一右架住鄧媛芳。
她還在掙紮,頭發散了,步搖掉了,那身胭脂紅的旗袍皺成一團。
鄧瑛臣回過頭,望了沈姝婉一眼。
他沒有說話,轉過身,跟著那些人出去了。
大廳裏安靜下來。那盞水晶燈還亮著,照著滿地的碎玻璃,照著那攤潑灑的酒液,照著沈姝婉月白旗袍上沾著的灰塵。
她站在那裏,手扶著欄杆,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藺雲琛站在她身側,肩胛上那一片殷紅已經洇開了,在玄青的西裝上不那麽顯眼,可她知道那底下是傷。
遠處,舞池邊那支還沒放完的曲子停了。
沒有人再跳舞,沒有人再說話。
隻有那盞燈,亮著,照著這一地的狼藉。
藺雲琛和沈姝婉被送到醫院時,夜已經深透了。
那是一家教會醫院,白牆白燈白大褂,到處都白得晃眼。走廊裏有消毒水的氣味,冷冷的,刺刺的,鑽進鼻子裏便散不開了。
沈姝婉坐在急診室外頭的長椅上,手上還沾著一點幹涸的酒漬,那胭脂紅的顏色在燈光下看著像血。她低頭望著那點紅,手指微微蜷了蜷。
門開了,護士推著藺雲琛出來。他換了病號服,藍白條子的,寬鬆地掛在身上,襯得那張臉比平日白了些。肩胛處包紮過了,鼓鼓的一團,把衣料撐起來。
他看見沈姝婉坐在那裏,腳步頓了頓,沒有往病房的方向走,反而在她麵前站住了。
“進來。”他說。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往病房走。
那步子不快,可也沒有等她。
她便站起來,跟在後頭,隔著兩步的距離,一步一步,踩在他拖長的影子裏。
病房不大,一張床,一把椅子,一扇窗。窗外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見,隻有窗台上擱著一小盆不知名的綠植,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
藺雲琛在**躺下來,護士替他掖好被角,又囑咐了幾句,便出去了。門關上,屋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姝婉站在門邊,沒有坐。藺雲琛望著她,望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坐。”
沈姝婉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硬木的,硌人,她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筆直。
窗外的風吹進來,涼涼的,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藺雲琛靠在枕上,望著她。他那目光不銳利,也不冷淡,隻是安靜地看著她,像看一件終於弄明白的東西。
“說吧。”他道。
沈姝婉抬起眼。
“你和她之間的事。”他頓了頓,“從頭說。”
沈姝婉沉默了許久。
窗外的風又吹過來,窗簾鼓起來,像一隻張開的帆。
她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麽。
“大少奶奶身子不好,不能見人。人多的地方,她去了便心慌,喘不上氣,要暈倒。這事鄧家瞞著,藺家也不知道。新婚那夜,她怕自己撐不住,便找了我。”
她停了停。
“我那時在三房做奶娘。小少爺剛出生不久,我奶水足,三夫人還算看重我。可家裏窮,丈夫不做事,婆母又要錢,我沒有別的法子。大少奶奶給的錢多,我便應了。”
藺雲琛沒有說話。他隻是望著她,聽她說。
“那夜是我替她的。後來每一夜,都是。”
她說得很慢,像在撿拾一些散落已久的東西,一件一件,拂去灰塵,擱在桌上。“我怕您認出來,不敢多說話,不敢點燈。大少奶奶教了我許多規矩,怎麽走路,怎麽說話,怎麽笑。她說您不會發現的。您果然沒有發現。”
她的聲音平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微微發顫。
藺雲琛望著她。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黑暗中那具溫軟的身子,想起那甜暖的乳香,想起那在枕邊呢喃的聲音。
他以為那是他的妻子,以為那是鄧家大小姐,以為那是一個他永遠也夠不到的人。
原來是她。
一直都是她。
“後來慈善舞會那日,大少奶奶撐不住了,讓我替她去。我便去了。那是我頭一回在白日裏扮她,站在人前,跟那些太太小姐們說話,跟那些洋人應酬。我緊張得很,怕被人認出來,怕出錯。可沒有人認出來。她們都以為我是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老太太壽宴那幾日,也是我替的。那幾日府裏亂得很,出了好多事。我站在大少爺身邊,替她斟茶,替她布菜,替她應付那些賓客。大少爺待我很好,替我擋酒,替我解圍,夜裏也……”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藺雲琛的喉結滾了滾。
沈姝婉抬起眼,望著他。
“大少爺,從一開始,和大少爺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那句話說出來時,她的聲音反而平靜了。
不是壓抑的平靜,是說出來之後,什麽都不用再藏的平靜。
藺雲琛望著她,望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移過來,移過窗台,移過那盆綠植,移過她那張蒼白的臉。
那臉上沒有淚,沒有笑,什麽都沒有。隻是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這些年所有的夜。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瘦瘦的,骨節分明。
他把那手握在掌心裏,握了一會兒,那涼意才慢慢化開。
“我知道的。”他低聲道。
沈姝婉望著他。
他看著她,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翻湧著,起伏著,像海。“那些夜裏的人是你,慈善舞會上的人是你,壽宴上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了。不過最初,我確實沒認出來,因為我對她也不熟。我沒想到從一開始就是你,從來都是你。”
沈姝婉搖了搖頭。
“大少爺認不出來,才是對的。若認出來了,大少奶奶怎麽辦?藺家怎麽辦?那些事,不能讓您知道。知道了一家人便做不成了。”
藺雲琛沒有說話。他隻是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地響。
病房裏很靜,靜得能聽見那風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往後呢?”他問。
沈姝婉沒有答。
他望著她,那目光裏有她不敢看的東西。
“往後你還躲麽?”
沈姝婉低下頭。她望著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那手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碎玻璃留下的。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劃痕。他沒有躲。
“大少爺,您該歇了。”她輕聲道。
他沒有鬆手。
“你還沒說完。”
沈姝婉抬起眼。
“那些藥。市麵上的那些平價藥,是你給的方子?”
她點了點頭。
“你……恨她?”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
“恨過。”
她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聲音很輕。“蔓兒被偷走那夜,我恨得想殺了她。可後來蔓兒找回來了,好好的,什麽也沒傷著。我便想,算了。”
她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說出來時,像是把什麽東西放下了。“她病了。病得很重。那些事,不是她做的,是那病做的。她控製不住自己。我怕她,恨她,可我也可憐她。”
藺雲琛望著她,望了許久。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亮起來了,不是天光,是遠處的燈火。
一盞一盞,黃的紅的,在夜色裏暈開。她坐在那片光裏,側臉的線條柔柔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他握著她的手,忽然不想鬆開。
“沈姝婉。”
她抬起眼。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婉娘,不是沈娘子,是她自己的名字。
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像是等了很久。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往後不許再躲了。”
她沒有答。她隻是坐在那裏,任他握著手。
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照著她低垂的眉眼,照著他蒼白的臉,照著這間小小的、安靜的病房。
第二天一早,報紙便出來了。
《港城晨報》的頭版印著黑體大字——“藺家大少奶奶舞會發瘋,竟欲殺人”。副標題更是聳動:“藺大少爺英雄救美,新歡竟是昔日奶娘”。
報童舉著報紙滿街跑,那嗓門亮得能穿透三條街。“看報看報!藺家大少奶奶得了瘋病,要殺人大少爺英雄救美,跟那奶娘抱在一起滾下樓梯——”
茶樓裏,酒館裏,街邊的餛飩攤上,到處都是翻報紙的聲音。有人念出聲來,有人壓低了嗓子交頭接耳,有人嘖嘖歎氣,有人搖頭晃腦。
“嘖嘖,藺家大少奶奶,鄧家的千金,居然是個瘋子。”
“可不是麽。聽說是嫉妒那奶娘,在舞會上就要殺人。酒瓶子都扔出去了。”
“那奶娘是什麽人?”
“說是藺府裏原先的奶娘,生得跟大少奶奶一模一樣。大少爺早就看上她了,瞞著大少奶奶養在外頭。這回出了事,兩個人在醫院裏待了一夜沒出來。”
“喲,那大少奶奶可不得瘋麽。”
那些話像潮水,從街頭湧到巷尾,從港城這一頭湧到那一頭。鄧家的名聲,藺家的名聲,在一夜之間,像那摔碎的酒瓶,碎得滿地都是,撿都撿不起來。
醫院裏很安靜。
藺雲琛靠在床頭,手裏捏著一份報紙,看了幾行,便擱下了。
沈姝婉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裏剝著一個橘子。那橘子皮厚,汁水足,剝開時有一股清甜的香氣,把消毒水的氣味衝淡了些。
“你不看看?”他問。
沈姝婉搖了搖頭,把那瓣橘子遞過去。
他接了,放進嘴裏,是甜的。
窗外,日頭漸漸高了。
街上的喧鬧隔著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她坐在那片日光裏,低著頭,一瓣一瓣地剝著橘子。那金黃的果肉在她指尖,飽滿得像一個個小小的太陽。
他望著她,忽然想,這便夠了。那些名分,那些規矩,那些旁人嘴裏的閑話,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這裏。一直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