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61章 旗袍模特

這樣的日子,便是她一直想要的。

安安穩穩的,沒有爭鬥,沒有算計,隻有孩子,隻有這方小院,隻有日出日落,柴米油鹽。

第二日是個陰天,雲壓得低低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來。

沈姝婉在屋裏收拾東西,梅香在院子裏看著兩個孩子玩。門忽然被叩響了。

梅香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洋裝的年輕女子,戴著一頂綴著翠羽的寬簷帽,手裏提著個精致的皮箱。梅香愣了愣,回頭喊:“沈娘子,有客來。”

沈姝婉走出來,看見那人,腳步頓住了。

是陳曼麗。

陳曼麗站在門口,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明豔的臉。她打量著這方小院,打量著廊下晾著的藥材,打量著蹲在石榴樹下玩泥巴的兩個孩子,最後將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唇角翹起來。

“沈娘子,別來無恙。”

沈姝婉回過神來,側身讓進門:“陳小姐怎麽來了?快請進。”

陳曼麗提著箱子走進來,在廊下站定,目光又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洋裝,裁剪簡單,卻襯得她整個人利落又精神。

她看著沈姝婉,忽然笑了:“你倒比我想的沉得住氣。我還當你見了我,要先問一句‘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沈姝婉笑了笑,請她在廊下坐了,又讓梅香去沏茶。陳曼麗也不客氣,在椅子上坐下,將皮箱擱在腳邊,環顧四周,點了點頭:“這院子倒清靜。比那些高門大戶裏的雕梁畫棟,更像人住的地方。”

沈姝婉在她對麵坐下,沒有說話,隻等著她開口。

陳曼麗接過梅香遞來的茶,抿了一口,擱下,望著沈姝婉:“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來,是為著旗袍的事。”

她從皮箱裏取出一本畫報,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沈姝婉麵前。那頁上印著一張照片,是個女子側身站在窗前,穿著件藕荷色旗袍,隻露出小半張臉,看不清眉眼,可那身段,那姿態,溫婉得像一幅工筆畫。

沈姝婉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那是她。那日在清韻茶舍,施晏南替她拍的。

陳曼麗盯著她的臉,一字一句道:“我找這個模特,找了很久。從滬城找到港城,從那些名媛閨秀找到電影明星,都不是。上個月我在藺府,看見你抱著蔓兒從廊下走過,穿著件半舊的襖子,頭發隨便挽著,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是你。那天在茶舍裏的人,是你。那天在舞會上的人,也是你。”

沈姝婉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沒有否認,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陳曼麗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像日光下的水麵,波光粼粼。

“我就知道。”她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腿,從皮箱裏又取出一疊紙,攤在桌上。紙上畫著各式各樣的旗袍樣式,有的華美,有的素淨,有的傳統,有的新潮,每一件都畫得極細,連盤扣的紋樣、滾邊的配色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沈娘子,我也不瞞你。我那時裝公司開了大半年,生意是不錯,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麽。後來我看見那張照片,才明白過來——缺一個能把這些衣裳穿活的人。”

她望著沈姝婉,目光灼灼:“我想請你做我的禦用模特。每個月來店裏試穿幾次新衣裳,拍些照片,登在畫報上。酬勞方麵,每月兩百銀元。若銷量好,另有提成。”

沈姝婉怔住了。兩百銀元。她在藺府做奶娘時,月例不過十幾塊。在藥房幫工,也不過幾十塊。兩百塊,夠這院子裏一年的嚼用了。

“陳小姐,”她開口,“我……我是個奶娘出身,沒讀過什麽書,也不懂那些時髦的事。您不怕我給您丟人?”

陳曼麗挑了挑眉,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然伸手,把她發間那支素銀簪子拔了。沈姝婉的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陳曼麗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站起來的,抬起頭,讓我好好瞧瞧。”

沈姝婉依言站起身,抬起頭。日光從藤蘿架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細細碎碎的。她的頭發散著,烏壓壓的,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眉眼彎彎的,像新月,唇色淡淡的,不用點胭脂,便有一種天然的好看。她站在那裏,不卑不亢,不躲不閃,像一株生在深穀裏的蘭,安安靜靜的,卻讓人移不開眼。

陳曼麗看了許久,忽然歎了口氣:“你說你不懂時髦,可你站在那裏,便比那些時髦的女人好看一百倍。”她走回去,從皮箱裏取出幾件衣裳,抖開來,擱在椅子上,“來,試試這些。”

沈姝婉看著那些旗袍。一件胭脂紅的,繡著大朵的牡丹,華美得紮眼。一件月白色的,隻在領口袖邊繡了幾枝蘭草,素淨得很。還有一件鵝黃的,料子是軟緞,滑得像水,上麵印著細細碎碎的小花,瞧著便覺得春天來了。

她望著那件月白色的,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了。

“試試吧。”陳曼麗在一旁催她。

沈姝婉咬了咬唇,拿起那件月白的,進屋去換。不多時,門開了。她走出來,站在廊下。日光落在那件旗袍上,月白的緞麵泛著柔柔的光,領口那幾枝蘭草繡得極細,像剛抽出的新芽。她站在那裏,腰身纖細,肩背挺直,整個人像是從舊畫裏走出來的人,又比畫裏的人多了幾分鮮活氣。

陳曼麗眼睛亮了。她沒有說話,又從椅子上拿起那件鵝黃的,遞過去:“再試試這件。”

沈姝婉又換了。鵝黃的軟緞貼著身子,滑得像水,走動時裙擺微微漾開,像春日裏湖麵上的漣漪。那細細碎碎的小花在她身上開著,她站在那兒,便是一整個春天。

陳曼麗圍著轉了一圈,上下打量,嘴裏不住地念叨:“好,好,就是這個味道。”她又將那件胭脂紅的遞過去,沈姝婉接過來,猶豫了一下:“這件太豔了……”

“試試嘛。”陳曼麗推著她往屋裏走。

沈姝婉無奈,隻好又換了。胭脂紅的旗袍裹在她身上,牡丹花從領口開到裙擺,金線繡的花蕊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她走出來時,梅香正在院子裏收衣裳,抬頭看見她,手裏的竹竿差點掉了。

“沈娘子……您、您真好看……”

蔓兒也跑過來,仰著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娘好看!”

藺家瑞蹲在石榴樹下,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玩他的泥巴。可耳朵尖尖的,紅了一小塊。

陳曼麗站在那兒,抱著胳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找到寶物的歡喜,還有一種“我就知道”的得意。

“沈娘子,”她開口,聲音裏帶著笑,“你知道麽,我這些衣裳做了大半年,一直覺得缺了點什麽。今天你穿上,我才知道——缺的是一口氣。衣裳是死的,得有人把它穿活了。你穿上它們,它們才算是活了。”

沈姝婉站在廊下,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旗袍,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在藺府那些日子,穿的都是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彎著腰,不敢讓人看見。後來做了替身,穿鄧媛芳的衣裳,戴鄧媛芳的首飾,走在人前,也是替別人活著。隻有今日,穿上這件衣裳,她不是奶娘,不是替身,不是誰的影子。她是沈姝婉。

陳曼麗已經打開皮箱,取出一個黑乎乎的機器,架在院子當中。沈姝婉認得,那是照相機,比施晏南那台還大些,黃銅的零件在日光下閃著光。

“別動。”陳曼麗蹲在相機後麵,將一塊黑布蒙在頭上,聲音從布後麵傳出來,悶悶的,“就站在那兒,對,別動。手自然些,別攥著衣角。好,好,就這樣。”

“哢嚓”一聲響,陳曼麗從黑布裏鑽出來,眼睛亮得驚人。她又換了個角度,蹲下來,仰拍。又爬上台階,俯拍。快門聲哢嚓哢嚓響個不停,像過年時放的炮仗,又脆又密。

蔓兒好奇地跑過來,想摸那相機,被梅香一把撈起來,抱到一邊去了。藺家瑞還蹲在石榴樹下,頭也不抬,可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這邊的動靜。

陳曼麗拍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從相機裏取出底片,對著光看。日光透過那片薄薄的玻璃,映出一個女子的輪廓,眉目模糊,可那姿態,那神韻,已經呼之欲出。

“好。”她將底片小心收好,轉過身,望著沈姝婉,“就照我們說好的,每月兩百銀元,每月至少來店裏試穿兩次,拍些照片。若銷量好,年底另有分紅。”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女兒,還有那個小少爺,若是沒人照看,可以帶到店裏來。我那兒有幾個夥計,閑得很,幫你看孩子還是使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