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萬家燈火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回頭看她,“你好好養著,店裏的事不急。等傷好了再來,我給你放半個月的假。那些照片也夠用一陣子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望了她一眼:“沈娘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好生歇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簾子落下來,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姝婉靠在床頭,望著那堆東西,忽然輕輕笑了。
午後,藺昌民來了。
他穿著一身青灰長衫,人比上回見時又瘦了些,顴骨高高的,眼眶底下那團青黑還沒散。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掀簾進來。春桃識趣地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藺昌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沈姝婉肩上的傷,望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聽說了。傷得重不重?”
“不重。養幾日便好了。”
他點了點頭,又沉默了。屋裏靜得很,隻有座鍾滴滴答答地走著。他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擱在床頭櫃上。
“這是顧醫生留下的藥,專治外傷的。我留著也沒什麽用,你拿去用吧。”
他說著,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幾道還沒褪盡的掌印上,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婉娘,我對不住你。若不是我當初安排不周,蔓兒也不會被人偷走,你也不會……”
“三少爺。”沈姝婉打斷他,聲音溫溫柔柔的,“那些事都過去了。您幫我的已經夠多了,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藺昌民望著她,望了許久,輕輕歎了口氣。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婉娘,我大哥他……待你是真心的。”
沈姝婉怔了怔,沒有接話。
藺昌民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澀,可眼底是釋然的。“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不是家世,不是本事,是他比我更懂得怎麽護著你。那些年你在府裏受的苦,他知道了,便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我做不到的,他能做到。”
他推開門,外頭的日光湧進來,在他腳下鋪開一片明亮。
“你好生養著。往後有什麽事,隻管讓人來告訴我。”他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姝婉坐在**,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望了許久。
藺雲琛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暗了。秦暉跟在身後,低聲稟報著查到的消息。
“……施家那位小姐,確實是當年從北邊逃難來的。施振川夫婦那年路過天津衛,在難民營裏看見她,便收養了。算著年紀,該是二爺沒錯。”他頓了頓,又道,“屬下查了當年藺家走失孩子的事,大房那位嫡出的小姐,確實是那年丟的。老太太還在時,曾托人找過,沒找到。後來戰亂起來,便斷了消息。”
藺雲琛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一片沉沉的暮色,很久沒有說話。
施慧珠。
他在慈善會上見過她,穿著洋裝,燙著卷發,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跟誰說話都和和氣氣。
那時他不知道她是誰,隻知道是施家的小姐,施振川夫婦捧在手心裏養大的。
他查了許久,從北到南,從難民營到孤兒院,從天津衛到港城。
他以為要找一個死了的人,卻原來她活得好好的,在另一個家裏,有父母疼愛,有兄長庇護,什麽也不缺。
“她過得好麽?”他問。
“好。”秦暉道,“施先生夫婦待她如親生,幾位兄長也疼她。她念過洋學堂,會騎馬,會跳舞,是港城名媛裏頭一份的。前些日子還訂了婚,是滬城一位銀行家的公子,門當戶對。”
藺雲琛點了點頭。
他望著廊外那株海棠,花已經落盡了,枝葉卻長得蓊蓊鬱鬱的,在暮色裏凝成一片沉沉的綠。
他想起許多年前,妹妹還很小,紮著兩個小辮子,跟在他身後跑,跑著跑著摔了一跤,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又笑了。
後來戰亂起來,父親死了,家也散了,妹妹不知被誰抱走了,從此再沒有消息。
他找了許多年,從少年找到青年,從港城找到北邊,又從北邊找回來。他以為這輩子找不到了。
如今找到了,卻不必相認了。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妹妹最愛吃桂花糕。每年秋天,祖母讓人做桂花糕,她總是第一個跑到廚房去等,等不及了便踮著腳去夠,夠不著就回頭喊他:“哥哥,哥哥,抱我!”他把她舉起來,她就趴在灶台邊上,小手伸得長長的,去夠那盤還燙著的糕。
如今她夠著了。夠著她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歡喜。他不必去打擾。
“秦暉。”他開口。
“在。”
“這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查了。”
秦暉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藺雲琛在廊下又站了一會兒。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將院子裏那株海棠照得影影綽綽的。
他轉過身,往月滿堂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有一盞燈是她的。
他不知道是哪一盞,可他知道,她就在那裏。好好的,安安穩穩的,這就夠了。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那片沉沉的夜色裏。
沈姝婉的傷養了大半個月才好利索。肩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落了,露出新生的嫩肉,粉粉的,像初春的桃花瓣。
臉上的掌印也消了,那張臉又恢複了從前的模樣,白白淨淨的,眉眼彎彎的,瞧著便讓人心裏頭舒坦。
她跟藺雲琛說要搬回去住時,他正坐在床邊看她換藥。
春桃剛把舊布條拆下來,露出肩上那道淡粉色的疤,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疤滑溜溜的,比旁邊的皮膚嫩了許多。
“不疼了。”她說著,把衣裳拉上去,遮住了那道疤。
藺雲琛收回手,沒有說話。他早就知道她會走。
她不是那種能安安穩穩住在別人屋簷下的人,她有她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營生,自己的日子。
那些日子裏頭,有蔓兒,有家瑞,有梅香,有那些曬在院子裏的藥材,就是沒有他。
“我讓人備了輛車。”他道,“每日接送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藥房、店裏、或是別的什麽地方,都使得。”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他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直直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出賣了他。那裏麵有舍不得,有不願意,還有一絲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
“多謝爺。”她輕輕點了點頭。
他便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她看出來了,裏頭有歡喜。
搬回去那日是個晴天。春桃幫著收拾東西,梅香來接,兩個人忙前忙後的,把蔓兒和家瑞的東西塞了滿滿一車。
藺雲琛站在月洞門外,看著沈姝婉抱著蔓兒上車,又看著家瑞扶著車門爬上去,在座位上坐好了,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副大人的模樣。
她回過頭,朝他笑了笑,便鑽進車裏了。車子駛出角門,拐過巷口,不見了。
秦暉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爺,車備好了。沈娘子每日什麽時辰去藥房,什麽時辰去店裏,都記著呢。”
藺雲琛“嗯”了一聲,轉身回了書房。桌上攤著賬冊,可他看不進去。他坐在那裏,望著窗外那株海棠,望了許久。
沈姝婉搬回去後的日子,倒比在藺府時還忙些。
每日天不亮便起來,先給蔓兒和家瑞穿衣洗臉,再跟梅香一道做早飯。
等兩個孩子吃好了,她便去藥房。午後再去陳曼麗的店裏,試幾件新衣裳,拍幾張照片。
傍晚時分,那輛黑色轎車便停在巷口,有時是秦暉來,有時是他自己來。
她第一次在巷口看見藺雲琛時,著實吃了一驚。
他靠在車門邊,穿著一身藏青長衫,手裏捏著一卷書,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見她出來,他抬起頭,把那卷書收進袖子裏,拉開車門。
“上車吧。”
她怔了怔,彎腰鑽進車裏。他跟著坐進來,吩咐司機開車。
車子緩緩駛動,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她坐在他身側,聞見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心裏頭有些恍惚。
“爺怎麽親自來了?”她問。
“順路。”他道,眼睛望著窗外。
她便不說話了。車子在梧桐巷口停下,她推門下車,他也跟著下來。
她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過頭,看見他跟在後頭,不遠不近的,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爺?”她疑惑地望著他。
“送送你。”他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她站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麽。他便從她身邊走過去,推開院門,跟梅香打了聲招呼,又蹲下來,摸了摸蔓兒的頭。
蔓兒認得他,仰著臉喊“叔叔”,他便笑了,從懷裏掏出一包桂花糖,遞給她。
家瑞蹲在石榴樹下玩泥巴,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他便走過去,也蹲下來,看著那孩子在地上畫的東西。
“畫的什麽?”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