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24章 新友

林宇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搖了搖頭。

“不礙事。小傷,過幾日便好了。”

沈姝婉沒有勉強,可阿蘭在一旁忍不住了。

“林先生,沈娘子的醫術很好的。她開的藥,比那些坐堂大夫的還管用。您讓她看看吧,感染了不是鬧著玩的。”

林宇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沈娘子的好意,林某心領了。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姝婉鬢邊那支白玉蘭簪上,“沈娘子是有家室的人,林某不便與您多有接觸。男女有別,還望見諒。”

沈姝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站起身,道:“林先生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那便不打擾了。阿蘭,你去把消炎的藥膏拿來,讓阿誠送給林先生。”

阿蘭應了。沈姝婉又道了謝,才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林宇。他坐在窗前,背影挺直,外頭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林先生,您是個好人。”

林宇沒有回頭,隻是輕輕笑了一下。“沈娘子過獎了。”

門關上了。林宇坐在窗前,望著那片月光下的海麵,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也這樣救過一個人。

那是個小女孩,掉進了河裏,他跳下去把她撈上來。她哭得很厲害,他哄了她好久。後來她長大了,嫁了人,再也不記得他了。他想著想著,便笑了。不是難過,是覺得,有些事,過去了便過去了。不必提,也不必忘。

阿誠把藥膏送來了。林宇接過,道了謝,關上門。他脫下長衫,露出右臂上那道舊傷。傷口被海水泡得泛紅發炎,邊緣已經開始化膿了。

他打開藥膏,用手指挑了一點,敷在傷口上,涼絲絲的。

他想起沈姝婉說的那些話,想起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風。他忽然有些後悔。不是後悔拒絕她,是後悔沒有早些年遇見她。早些遇見,也許便不一樣了。也許她還沒有嫁人,也許他還沒有走南闖北,也許兩個人可以在某個小鎮上開一間藥鋪,她看病,他抓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沒有也許。她嫁人了,他還要繼續走。各有各的路,誰也陪不了誰。

林宇的傷口拖了兩日,終於還是發了炎。右臂彎處那片紅腫漫開來,像一朵開敗了的芍藥,邊緣泛著淡黃,是膿水。

他夜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傷口又脹又癢,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皮肉底下爬。他試著用冷帕子敷,敷了一夜,不見好轉;又用酒擦了擦,疼得他直皺眉。

第二日一早,沈姝婉來敲門,他本不想開,可阿蘭站在門外,聲音不大卻很固執:“林先生,沈娘子說,您的傷口再不處理,怕是會潰爛。您開開門,讓沈娘子看一眼。她不是旁人,是大夫。”

林宇猶豫了一下,開了門。沈姝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月白的旗袍,頭發鬆鬆地挽著,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她手裏提著一個小藥箱,阿蘭跟在後頭,捧著熱水和幹淨的白布。

林宇側身讓她們進來,自己坐在椅子上,把右臂伸出來,袖子挽上去。

傷口比他想的嚴重。那道舊傷本來已經結痂,可被海水泡了一回,痂掉了,露出底下嫩紅的肉,邊緣已經化膿,散發著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

沈姝婉蹲下來,托著他的手臂,湊近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沒有說什麽不好聽的話,隻是從藥箱裏取出鑷子、棉球、藥粉,一樣一樣地擺好。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先用棉球蘸了酒精,在傷口周圍擦了一遍。酒精蟄得傷口生疼,林宇的眉頭皺了一下,可他沒有出聲。

“疼麽?”沈姝婉問。

“不疼。”他道。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她又取出一把小鑷子,把傷口邊緣的膿痂一點一點地清理掉。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活計。林宇低著頭,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微微有些用力,像是在專心致誌地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他忽然想起從前的自己,在戰場上,也這樣替人包紮過傷口。那時他的手也很穩,動作也很快,不怕血,不怕疼。可那些被他包紮過的人,後來都死了。他想著想著,便有些恍惚。

“林先生,您忍一下,要上藥了。”沈姝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把他拉回了現實。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笑了。“不是忍不忍的事。我這個人,不怕疼。”她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隻是把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再用幹淨的白布包紮好,一圈一圈的,不緊不鬆。

“好了。”她站起身,把東西收回藥箱裏,“這幾日不要沾水,也不要提重物。過兩日我替您換藥。”

林宇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那片白布。“多謝沈娘子。”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不急不慢,像是傷口不疼,像是那日沒有從船上跳下去。

沈姝婉在對麵坐下,阿蘭去沏了兩杯茶來。她端起茶盞,慢慢喝著,也不急著走。林宇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

“沈娘子,您一個人出門,是為了做生意?”他問。

沈姝婉點了點頭。“是。我在港城開了間旗袍店,這次去滬城,是想找些新的料子。”她頓了頓,“林先生呢?此番去滬城,是做藥材生意?”

林宇搖了搖頭。“不是。家裏人都在滬城,我回去看看。”他沒有說,他其實沒有什麽家人了。父母早些年便過世了,幾個兄弟也散了,隻剩下一個姑姑,定居滬城多年。他這次去,也就是看看她。他在戰場上受了傷,退伍後無事可做,便做起了藥材生意。說是生意,其實也就是東奔西走,哪裏有貨便去哪裏,哪裏有客人便去哪裏。他沒有家,沒有一個可以安安心心住下來的地方。

“林先生是退伍軍人?”沈姝婉看著他坐得筆直的脊背,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林宇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沈娘子好眼力。在部隊待了幾年,後來受了傷,便退了。”

沈姝婉沒有問他傷在哪裏,也沒有問他為什麽退伍。她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軍人是保家衛國的,值得尊敬。”林宇沒有接話,隻是又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從林宇的艙房出來,阿蘭跟在沈姝婉身後,低著頭,不說話。沈姝婉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阿蘭。

“怎麽了?”

阿蘭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沈娘子,那日的事,是我不好。我沒有看好您,讓您掉進海裏了。您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沈姝婉歎了口氣,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傻孩子,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說了,我不是沒事麽?別哭了。”

阿蘭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沈姝婉拉著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從手包裏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阿蘭,我跟你說件事。”沈姝婉的聲音低下來,“落水的事,不要告訴大少爺。他知道了,會擔心。”

阿蘭抬起頭,望著她。“可……可大少爺吩咐過,有什麽事都要告訴他。”

沈姝婉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知道。可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麽?沒有受傷,也沒有生病。告訴了他,他隻會白擔心一場。他在港城,我們在海上,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麽。何必讓他不安呢?”

阿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那阿誠那邊?”

“我去跟他說。”沈姝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皺褶,“你們都是為我好,我知道。可這件事,真的不必讓大少爺知道。”

阿蘭應了,擦幹了眼淚,跟著沈姝婉往回走。阿誠正站在艙房門口,手裏拿著那把折疊刀,一下一下地削著蘋果,可削得心不在焉的,果皮斷了好幾截。

沈姝婉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把方才跟阿蘭說的話,又跟他說了一遍。

阿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沈娘子,那日是我不夠快。若是我再快一些,您就不會落水了。”他的聲音有些澀。

沈姝婉搖了搖頭。“你已經很快了。是我不小心。別自責了。”

阿誠抬起頭,望著她,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隻是點了點頭,把那削好的蘋果遞給她。

“沈娘子,吃蘋果。”

沈姝婉接過,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她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

“好了,都別板著臉了。我們還要去滬城談生意呢,打起精神來。”

阿蘭和阿誠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船在海上又走了一日一夜。風平浪靜,海麵像一塊巨大的藍綢子,被日光曬得發亮。

沈姝婉每日去替林宇換藥,傷口一日比一日好,紅腫消了,膿水也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