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337章 聚散有時

林宇中彈的消息,是蕭炎帶過來的。那日午後,沈姝婉正在旅館裏給蔓兒梳頭,接起電話,那頭蕭炎的聲音急促得不像他。

“沈娘子,林宇出事了。肩膀中了一槍,醫生看過了,不敢取彈片,說稍有不慎整條胳膊便廢了。”

沈姝婉手裏的梳子頓了一下,蔓兒的頭發散了,她也沒有注意到。

“你在哪裏?我馬上過去。”

蕭炎報了醫院的地址,她擱下電話,讓阿蘭照看孩子,自己換了身衣裳,提著藥箱便往外走。

藺雲琛正坐在窗前看報,見她匆匆忙忙的樣子,擱下報紙,站起來。

“怎麽了?”

她一邊穿外套,一邊把蕭炎的話說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攔她,隻是也穿上外套,跟著她出了門。

車子在街上疾馳,她靠在椅背裏,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景,心裏頭像有什麽東西揪著。

她想起林宇在船上救她的樣子,想起他在歌舞廳裏替她擋開那個醉漢的樣子,想起他在槍聲中把她護在身後的樣子。

他救了她兩回,她不能讓他廢了一條胳膊。

醫院在法租界,不大,可清淨。

蕭炎站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下了車,便迎上來,把他們往裏領。

走廊很長,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林宇躺在裏間的病**,臉色白得像紙,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洇著暗紅的血。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忍著什麽。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沈姝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娘子,你怎麽來了?”

沈姝婉走到床邊,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傷。“蕭炎告訴我的。”

她放下藥箱,從裏頭取出鑷子、酒精、棉球、紗布、小刀,一樣一樣地擺好。

“醫生怎麽說?”她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一件尋常事。

林宇看著她那些工具,眉頭皺得更緊了。

“醫生說,彈片卡在骨頭縫裏,他們不敢取。怕傷了神經,胳膊便廢了。”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

“我替你取。”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可林宇聽出來了,底下是篤定,是不容置疑的自信。他望著她,望了一會兒,笑了。“好。”

藺雲琛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進來。他隻是靠牆站著,手裏捏著那盒還沒打開的煙,指節泛白。

蕭炎站在他身側,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沒有說什麽。

沈姝婉讓護士把林宇扶起來,解了舊紗布,露出傷口。

彈片不大,可嵌得深,周圍的肉已經翻開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頭。

她看了一會兒,用酒精棉擦了擦傷口周圍,然後拿起小刀,開始清創。

她做得很慢,很仔細,一刀一刀的,像是在雕刻什麽精細的東西。

林宇咬著牙,一聲不吭,額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滾下來,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沈姝婉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忍一下,要取彈片了。”

他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她用鑷子探進傷口,找到了彈片的位置。彈片卡在骨頭縫裏,夾得很緊,她用鑷子夾了幾下,沒有動。

她又換了一個角度,夾住了,用力往外拔。彈片出來了,帶出一股黑紅色的血。

她把它丟在盤子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林宇悶哼了一下,整個人都繃緊了,可他沒有動,也沒有叫。

沈姝婉把傷口清洗幹淨,上了藥,用紗布一層一層地包好。她的手很穩,動作很快,包紮好了,她退後一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了。彈片取出來了,沒有傷到神經。養些日子便好了。”

她抬起頭,望著林宇。他的臉色還是白,可嘴角翹著,笑了。

“沈娘子,謝謝你。你又救了我一回。”

沈姝婉搖了搖頭。“不算救。你救了我兩回,我不過還了一回。”

她把那些工具收好,放進藥箱裏,拎起來,轉過身。

藺雲琛還站在門口,靠著牆,手裏那盒煙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她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走吧。”

他接過她手裏的藥箱,另一隻手牽著她,往外走。

林宇躺在**,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蕭炎站在窗邊,也望著那扇門,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林宇才開口。“她丈夫,對她很好?”

蕭炎想了想,點了點頭。“很好。”林宇閉上眼睛,沒有再問了。

藺雲琛扶著沈姝婉上了車,自己坐進來,關上車門。車子駛動了,她靠在椅背裏,閉著眼睛,像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那手涼涼的,他握著,一點點捂暖。

“累不累?”他問。

她搖了搖頭,沒有睜開眼。

“不累。”

他知道她累,可他沒有說破。

回到旅館,他讓她在**躺著,自己去倒了一杯熱水,擱在床頭櫃上。她喝了半杯,又躺下了。

他坐在床邊,望著她,忽然開口:“那個林宇,倒是挺信任你。讓一個不是大夫的人替他取彈片,也不怕出事。”

沈姝婉睜開眼,望著他。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她知道,底下壓著什麽。“他是軍人,在戰場上見過血。他不怕。”

沈姝婉的聲音很輕,“況且,他不是信任我,是信得過自己的命。”

藺雲琛沒有接話,隻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忽然笑了,握住他的手。“醋了?”

他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她便笑得更歡了,靠在他肩上,像隻偷了腥的貓。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去買了一袋橘子回來,剝了皮,一瓣一瓣地喂給她吃。她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吃了好幾瓣,便不肯吃了。

“給蔓兒留著。”

他看了她一眼,又剝了一瓣,遞到她嘴邊。“蔓兒有。”她才又吃了。

她吃完橘子,去洗了手,回來時,蕭炎正坐在花廳裏跟藺雲琛說話。他看見她,便笑了。

“沈娘子,林宇那邊已經沒事了。醫生說,彈片取得及時,傷口處理得也好,不會落下殘疾。

他還說,替他取彈片的人,手藝比他還好。”

沈姝婉笑了笑,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蕭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藺雲琛,忽然笑了。

“你們兩個人,真是……”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藺雲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晚飯是藺雲琛讓廚房做的,都是沈姝婉愛吃的菜。

蔓兒坐在沈姝婉旁邊,自己拿著勺子吃飯,吃得滿桌都是米粒。

沈姝婉給她擦嘴,又給她夾菜,忙得不得閑。

藺雲琛給她夾了一筷子魚,她便抬起頭,朝他笑了笑。他給她夾,她便吃;他給她倒茶,她便喝。

兩個人沒有說什麽話,可那默契,像是過了許多年的老夫老妻。

蕭炎坐在對麵,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羨慕。他也想有這樣一個人,一個可以讓他夾菜、倒茶、在夜裏等她回來的人。可他還沒有遇到。

也許一輩子也遇不到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酒有些苦,可他不覺得。他把那杯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林宇在醫院裏住了七天,沈姝婉去看過他兩回。頭一回是去換藥,第二回是去送藥。他靠在床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衫,頭發也梳齊了,臉色比剛入院時好了許多。看見沈姝婉進來,他笑了。

“沈娘子,你又來了。”她把藥擱在床頭櫃上,在他對麵坐下。“傷口還疼麽?”

他活動了一下右臂,搖了搖頭。“不疼了。你取彈片的手藝,比那些洋大夫還好。”沈姝婉笑了,沒有接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沈娘子,你丈夫,對你很好。”

沈姝婉點了點頭。“是。”他望著她,望了一會兒,笑了。

“那就好。”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門口,藺雲琛靠牆站著,手裏那盒煙被攥得皺巴巴的,指節泛白。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擔心,是怕。怕她受傷,怕她出事,怕她再也不回來。那種怕,裝不出來。

沈姝婉站起來,提著藥箱,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你好好養傷。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他點了點頭,沒有挽留。門關上了。他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

蕭炎來的時候,他還在發呆。蕭炎把一袋水果擱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

“想什麽呢?”林宇搖了搖頭。“沒什麽。”

蕭炎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知道他在想什麽,可有些事,不必說破,說破了反倒不美。

林宇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蕭炎,你說,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女人?會做衣裳,會看病,會取彈片,還會……”

他沒有說下去,蕭炎替他說了。

“還會讓男人念念不忘。”

林宇怔了一下,笑了,沒有否認。蕭炎也笑了,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用刀削著皮,削得很慢,皮削得長長的,不斷。“別想了。她不是你的。”

林宇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接過蕭炎遞來的蘋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

藺雲琛在滬城又待了幾日,把該辦的事都辦了,該見的人都見了。

臨走那日,他特意讓沈姝婉約了蕭炎和林宇,在和平飯店吃了一頓飯。

菜是他點的,都是滬城的特色菜。他給沈姝婉夾菜,給她倒茶,替她剝蝦,替她擦手。

沈姝婉被他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不在意,還是做。

蕭炎和林宇坐在對麵,低著頭,專心地吃著,誰也不看誰。

酒過三巡,藺雲琛端起酒杯,朝蕭炎舉了舉。

“蕭兄,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應。”蕭炎也舉起杯,與他碰了碰。

“客氣了。”他又朝林宇舉了舉。“林兄,也多謝你。兩回救命之恩,藺某記下了。”

林宇也舉起杯,與他碰了碰。“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沈姝婉站起來,去了一趟洗手間。

她一走,桌上的氣氛便有些微妙起來。藺雲琛靠在椅背裏,端著酒杯,慢慢轉著。

蕭炎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裏剩下的菜。

林宇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沉默了好一會兒,藺雲琛忽然開口。“林兄,你救了我太太兩回。這份情,我領。”

林宇轉過頭,望著他。“我說了,不必言謝。”

藺雲琛點了點頭。“那我不謝了。”他又倒了一杯酒,朝林宇舉了舉,“這杯,敬你。”

林宇也倒了酒,與他碰了碰,一飲而盡。

沈姝婉從洗手間回來,看見兩個男人都是滿臉通紅,蕭炎也好不到哪裏去。她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笑了。“你們喝了不少。”

藺雲琛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她掙了一下,沒掙開,便由他握著。蕭炎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宇低下頭,專心地剝著蝦。沈姝婉沒有注意到這些,她隻是覺得,今晚的菜,特別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