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千金難買後悔藥
擠滿了人的小船在略顯陰沉的海麵上搖晃。
姚翠花站在船頭,一手叉腰,一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武器”——一把舊鐮刀,迎著海風,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後怕和一種莫名的“正義感”。她扯著嗓子,聲音在海麵上傳開:“鄉親們,莫怕了!現在安全了!有我們姚家村的人在,就決不能讓雲澈那黑心爛肺的反賊抓了你們去!他算個什麽東西?一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百戶,真當自己是土皇帝了?又是謀反又是勾結倭寇的帽子亂扣,我呸!”
她越說越來勁,仿佛剛才指揮村民、對抗官兵的是她自己:“等咱們上了岸,安頓下來,我姚翠花第一個去縣衙擊鼓鳴冤!不,去府衙!告他雲澈一個擁兵自重、禍害鄉裏、誣良為盜!還有那個什麽鄭指揮使,一看就不是好東西,跟他一夥的!咱們這麽多苦主,還怕告不倒他?到時候,非讓他剝了那身官皮,滾回老家吃自己!”
她身邊的姚村長也是驚魂初定,撫著胸口,附和道:“翠花說的在理。那雲澈行事霸道,不問青紅皂白就敢派兵圍村抓人,哪裏像個朝廷命官?此事絕不能善罷甘休!”
姚家村其他跟來的青壯也紛紛點頭,覺得自家村長和翠花嫂子真是有膽有識,救鄉親於水火。
然而,他們都沒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也沒往深處想——那些被他們“救”出來的五合村村民們,此刻臉上並沒有多少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是一種古怪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幾個年輕的漢子低著頭,嘴角卻隱隱帶著一絲譏誚。先前哭喊得最凶的幾個婦人,此刻也閉了嘴,眼神躲閃,偶爾瞥向姚翠花等人時,目光深處竟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或者說,是看蠢貨的神情。
姚家村一個眼尖的年輕人忽然指著側後方海麵,聲音有些發顫:“村、村長……翠花嬸……你們看那邊!有船!大船!三艘!那旗……那旗好像不對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三艘比他們這破漁船大了數倍的船隻正鼓著帆,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快速駛來。船頭破浪,隱隱可見人影綽綽,而那帆上掛著的,是顏色暗沉、圖案扭曲的旗幟,絕非朝廷水師或商船式樣!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姚家村眾人的脊背。
“倭……倭寇旗?!”姚村長臉色“唰”地白了,他在海邊活了大半輩子,雖未親身遭遇,但也聽人描述過,“快!快調頭!回岸上去!回……”
他的喊聲戛然而止。
因為操舵的五合村村長——一個幹瘦精悍的老頭——非但沒有轉向,反而猛地一打舵,小船劃出一個弧線,徑直朝著遠處一座樹木茂密、地勢崎嶇的海島駛去!而那邊追來的三艘倭寇船,也默契地調整方向,緊跟而來。
“你們幹什麽?!那是倭寇!快回頭啊!”姚翠花這才覺出不對勁,尖聲叫道。
五合村的老村長回過頭,臉上早沒了之前的惶恐卑微,隻剩下一種麻木的陰沉,他看了姚翠花一眼,沒說話,眼神卻讓她心底發毛。
“你……你們……”姚村長也反應過來,手指顫抖地指著五合村的眾人,“你們認識那些船?你們……”
小船已經靠上了那座荒島的簡易小碼頭。三艘倭寇大船也相繼下錨,數十名手持兵刃、麵色凶悍的漢子跳下船,迅速圍攏過來。為首一人,約莫四十歲年紀,滿臉橫肉,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左臉一道疤從眉骨斜劃到下顎,正是這股倭寇的頭領,周斐。他本是丹竹村人,多年前因爭水打死人,索性下海當了悍匪,憑借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和熟悉本地情況,竟也拉起了隊伍。
“五合老鬼?”周斐大步上前,銅鈴般的眼睛掃過驚慌失措的姚家村人,落在幹瘦老頭臉上,“怎麽回事?不在村裏待著,跑這兒來,還帶了這麽些生麵孔?丹竹村那邊呢?我堂兄怎麽沒個信兒?”
周斐的堂兄就是吳元生!
五合村長噗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帶著哭腔:“周老大!完了!全完了!丹竹村、上嶴村,全被官軍抄了!吳百戶也被抓了!陳老栓估計也懸!官軍不知道怎麽就摸清了底細,昨夜突然動手,我們幾個村子跑得快,就剩這點人了……後麵這些,”他指了指姚家村眾人,語氣複雜,“是姚家村的,路上碰到,硬要‘救’我們,還幫我們攔了官軍一陣,這才能跑到海邊……”
“什麽?!丹竹村被抄了?!我堂兄被抓了?!”周斐雙目瞬間赤紅,勃然大怒,一腳踹在旁邊一塊礁石上,碎石飛濺,“哪個狗官幹的?!老子要剝了他的皮!”
姚村長和姚翠花此刻腦子嗡嗡作響,看著跪在地上的五合村長,又看看暴怒的周斐,再看看周圍那些明顯是一夥的、眼神不善的倭寇,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清晰。
姚翠花嘴唇哆嗦著,指著五合村長,又指向周斐:“你……你們認識?你叫他老大?你……你們丹竹村、五合村的……真的……真的去當了倭寇?!”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扭曲變調。
周斐猛地轉過頭,凶戾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剮在姚翠花臉上:“臭娘們,嚷嚷什麽?!”他根本懶得解釋,上前一步,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抽在姚翠花臉上。姚翠花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眼前金星亂冒,半邊臉瞬間高高腫起,嘴角破裂,鮮血混著唾沫流了出來。她“哎喲”一聲慘呼,跌倒在地,手裏的鐮刀也“哐當”掉在石頭上。
冰冷的刀鋒隨即架上了她肥碩的脖頸,周斐居高臨下,獰笑道:“救了老子的人?攔了老子的仇人?嗬,那還真是多謝了。不過,老子最煩你這號咋咋呼呼、自以為是的蠢貨!”
脖子上傳來的刺痛和死亡的氣息瞬間淹沒了姚翠花。所有的潑辣、囂張、自以為是,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她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涕淚橫流,剛才罵雲澈時的氣勢**然無存,隻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好……好漢饒命!大王饒命啊!是民婦有眼無珠!民婦蠢!民婦該死!求求您,別殺我……別殺我……我給您當牛做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