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圖

第六十七章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書房裏,氣氛一下變得凝重。

趙敬德在張唯的注視下,竟然還笑得出來。

“單看大人沒有立刻將我拿下,就知道大人和其它當官的不一樣。”

老儒又問:“大人覺得,朝廷不應該均田免賦嗎?”

張唯沉聲道:“張某一介武夫,隻知斬妖除魔,民生大事,還輪不到張某妄議。”

趙敬德哈哈大笑,點頭道:“大人選擇明哲保身,倒也不能說錯。”

“隻是大人,這俗世洪流,勢將滾滾前進,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張唯用手輕輕敲擊書案,沒有回應,想看看這老頭葫蘆裏賣什麽藥。

難道他想給我洗腦?

這時趙敬德長歎道:“大人可知,為何如今我朝中子民,無地可種,棄田而逃?”

“僅僅是因為天災嗎?”

“非也!”

“實是因為,農人手中無田啊。”

“那田去了哪裏,自然是被皇室,官員乃至鄉紳所占。”

“更有甚者,田產子女盡入公室,長期以往,勢必民怨四起。”

“何況近年來,皇親侯伯,奏討無度。”

“朝廷眷顧,賜予無節,所賜之地,多是受人投獻,將民間產業奪而有之。”

“再看那鄉間勢豪之家,譬如齊家,仆隸眾多,奸民乘勢投獻,百姓受其魚肉。”

“可說我大曜王朝,從上到下,沆瀣一氣。”

“民間積怨已久,物極必反,勢必釀成大禍。”

“唯今之計,便隻有‘均田免賦’,方能平息民怨,大人以為如何?”

張唯搖頭道:“我沒有經略之才,更不敢妄議國政。”

“但張某乃鎮北軍出身,張某親眼所見,關外蠻旗日夜侵擾,殺我大曜子民。”

“朝廷全力抗蠻,力阻蠻族入關。”

“在這種時候,舉國上下,本應擰成一條繩。”

“趙先生卻與白教往來,助長邪教氣焰,你所做的事情,我可看不出來,有哪點是為了平息民怨。”

趙敬德臉色陰沉道:“你當我願意這麽做嗎?”

“趙某年少時便考取功名,想報效朝廷。”

“可進了官場才知道,個人的力量,是那麽的微弱。”

“趙某竭盡全力,也無法掀起哪怕一絲波瀾。”

“反而,趙某一心為民,在某些人眼中卻成了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不得以,趙某隻能辭官,回到這裏,創辦書院,教化百姓,希望這些讀書種子裏,能夠出現改變時代的人。”

“可趙某已經沒有時間了,而且我大曜朝,則如病入膏肓的病人,已然積弱難返。”

“重病需得下猛藥,如今我大曜想要重振國威,就需要一場變革!”

“一場轟轟烈烈的變革,方能破而後立!”

張唯哼了一聲:“趙先生,哪怕你想掀起變革,那你也不應該跟邪教合作。”

“你可知道他們做了什麽?”

“他們殘害百姓,拿他們的血祭煉妖神,才導致了前些日子米縣大變。”

“你知道死了多少百姓嗎?”

“你知道多少家庭因此而破碎嗎?”

“難道這是百姓所需要的嗎?”

“你想過這些沒有!”

老儒臉色一下蒼白,喃喃道:“可如果不通過白教,我根本無法改變什麽。”

“再者,既是猛藥,自然藥性凶猛,難免會有犧牲。”

“但隻要成功,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張唯冷笑:“值的?”

“這隻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覺得值得,可你有問過那些被犧牲的百姓嗎?”

“他們是否也認為值得?”

“你有經過他們的同意嗎?”

“他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淪為你的犧牲品,豈是一句‘值得’就能夠輕飄飄抹過去的。”

“你這麽做,跟那些魚肉百姓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趙敬德有些慌了,他從未想過這方麵的問題。

沒有想過百姓是否願意為變革犧牲。

他抬起頭道:“我沒錯!”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挽救大曜!”

“而且,我隻負責提供錢財給白教,他們也沒告訴過我,會害死那麽多人。”

“這跟我沒關係,沒關係。”

張唯握住他的手道。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趙先生是讀書人,難道連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資助白教,白教殺的每一個人,都跟你有關係!”

趙敬德全身一震。

長久以來的信念,悄然崩塌了一角。

老儒汗如雨下,搖搖晃晃,坐了下來。

如此過了片刻,趙敬德才喃喃道:“大人,莫非老夫錯了?”

張唯搖頭:“對與錯,輪不到我來評價。”

“張某的職責,是請先生協助調查。”

趙敬德看著桌上的四個字,歎了口氣,說道:“大人,我跟你回去可以。”

“不過,資助白教一事,是老夫一人所為,與家人無關。”

“可否請大人高抬貴手,放過我趙家其它無辜的人?”

聞言。

張唯心中暗道。

這刀子沒落到自己身上,就永遠不知道痛。

這老爺子剛才說得多麽慷慨激昂,什麽變革需要犧牲。

可當犧牲的是自己家人時,也和其它人無異。

看著老人,張唯淡然道:“無辜與否,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是否無辜,查過方知。”

“先生一心為國,令人敬佩。”

“我隻能答應先生,會向上官如實陳述先生所說的每一句話。”

“至於趙家命運如何,最終還是要看上官的決定。”

趙敬德頓時像老了十歲般,精氣神全無,苦笑道:“即使如此,還是要多謝大人。”

老儒混跡過官場,知道張唯那句‘如實陳述’的分量。

換成其它人,恐怕會添油加醋,從中獲利了。

張唯看著這個老人,搖了搖頭道:“先生,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趙敬德愣了下,然後沉默不語。

張唯抬起手:“先生,請吧。”

便在趙敬德起身的刹那,門外響起趙文崧的聲音:“父親,不可!”

隨後書房門戶破碎,趙文崧破門而入。

手中一口寶劍,精芒四射。

帶著幾分淩厲氣勢,閃電般刺向張唯的咽喉!

張唯麵無表情,手按在了刀柄上,冷冷從嘴裏迸出二字。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