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家書選編003
五、抓住形跡可疑的人,以後一定嚴辦,決不姑息。
鹹豐四年四月十四日與諸弟書公元1854年5月10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四日劉一名四來,安五來,先後接到父大人手諭及洪弟信,具悉一切。
靖港之賊,現已全數開去①,竄奔下遊,湘陰及洞庭,皆已無賊,直至嶽州以下矣。新牆一帶土匪皆已撲滅,惟通城、崇陽之賊,尚未剿淨,時時有窺伺平江之意。湘潭之賊,在一宿河以上被燒上岸者,竄至醴陵、萍鄉、萬載一帶,聞又裹脅多人,不知其盡竄江西,抑仍回湖南瀏、平一帶,如其回來,亦易剿也。安化土匪現尚未剿盡,想日內可平定。
吾於三月十八發嶽州戰敗請交部治罪一折,於四月初十日奉到朱批“另有旨”。又夾片奏,初五日鄒國螭被火燒傷、初七大風壞船一案,奉朱批“何事機不順若是,另有旨”。又夾片奏,探聽賊情各條,奉朱批“覽,其片已存留軍機處矣”。又有廷寄一道,諭旨一道,茲抄錄付回。十二日會同撫台、提台奏湘潭、寧鄉、靖江各處勝仗敗仗一折,茲抄付回,其折係左季高所為。又單銜奏②靖港戰敗請交部從重治罪一折。又奏調各員一片,均於十二日發六百裏遞去,茲抄錄寄家,呈父、叔大人一閱。
兄不善用兵,屢失事機,實無以對聖主,幸湘潭大勝,保全桑梓③,此心猶覺稍安。現擬修整船隻,添招練勇,待廣西勇到,廣東兵到,再作出師之計。而餉項已空,無從設法,艱難之狀,不知所終。人心之壞,又處處使人寒心。吾惟盡一分心作一日事,至於成敗,則不能複計較矣。
魏蔭亭近回館否?澄弟須力求其來。吾來子侄半耕半讀,以守先人之舊,慎無存半點官氣。不許坐轎,不許喚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糞等事須一一為之,插田蒔禾等事亦時時學之,庶漸漸務本,而不習於**佚矣,至要至要,千囑萬囑。
【注釋】
開去:逃走之意。
單銜奏:個人署名的奏折。
桑梓:代指家鄉。
【譯文】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四日劉一、名四來,安五來,我先後接到父親大人手諭及洪弟的信,詳悉一切。
靖江的賊兵已全部開走,竄奔下遊,湘陰和洞庭都已無賊,直到嶽州以下都如此。新牆一帶的土匪都已被撲滅,惟有通城、崇陽的賊兵還未剿滅幹淨,而且時時有窺視平江的意思。湘潭的賊兵,在一宿河以上被燒船上岸的,逃到醴陵、萍鄉、萬載地區,聽說他們又裹脅了很多人,不知道他們是全部竄至江西,還是仍回湖南瀏陽、平江一帶。如果他們回來,也容易剿滅。安化的土匪現在還沒有剿盡,估計最近就可平定。
我在三月十八日發出的關於嶽州戰敗請交刑部治罪的一道奏折,於四月初十日迎奉到聖上朱批“另有旨”。又夾片奏初五鄒國螭被火燒傷、初七大風吹壞船隻一案,迎奉朱批“何事機不順若是,另有旨”。又有夾片稟奏探聽賊情各條,迎奉到朱批“覽其片已存留軍機處矣。”又有廷寄一道,諭旨一道,現在都抄錄下來寄回去。十二日與撫台、提台一起上奏湘潭、寧鄉、靖江各處打勝仗、敗仗的一道奏折,現在抄錄寄回。這道折子是左季高寫的。又我個人屬名奏靖江戰敗請交刑部從重治罪的一道折子,還有奏調各位官員的一個夾片,都在十二日發給六百裏急遞送京。現抄錄寄回家中,呈給父親大人、叔父大人一閱。
為兄不善於用兵,屢失時機,實在無顏以對聖主。幸而湘潭大勝,保全家鄉,這顆心才覺得稍稍安定。現準備修整船隻,添招練勇,等廣西兵勇、廣東兵來到後再作出師的計劃。而餉銀已空,無從設法。艱難的情況,不知何時終了人心的敗壞,又處處讓人寒心。我隻是盡一分心做一日事,至於成敗,則不再能計較了。
魏蔭亭最近回學館了嗎?澄弟必須盡力讓他來。我家子侄半耕半讀,恪守祖先的舊規,注意不存半點官氣,不準坐轎,不準喚人為自己倒水添茶等事。拾柴撿糞等事,也必須一一做到。插秧鋤地等事,也要時時學做。以便漸漸務農而不至溺於**逸。至要至要,千囑萬囑。
鹹豐五年正月初二日與諸弟書公元1855年2月18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久未專使回家,想家中極為懸念。王芝三等到營,得悉家中大人安福,合室平善,甚慰甚慰。此軍自破田家鎮後,滿擬九江不日可下。不料逆賊堅守,屢攻不克。分羅山湘營至湖口,先攻梅家洲堅壘,亦不能克。而士卒力戰於槍炮雨下之中,死傷甚眾,蓋陸路銳師,倏變為鈍兵矣。
曾國藩手劄水師自至湖口屢獲大勝,苦戰經月,傷亡亦複不少。臘月十二日,水師一百餘號輕便之船,精銳之卒,衝入湖口小河內,該逆頓將水卡①堵塞,在內河者不能複出,在外江之老營船隻,多笨重難行,該逆遂將小劃乘夜放火,燒去戰船、民船四五十號之多。廿五日又被小劃偷襲,燒去搶去各船至二三十號之多。以極盛之水師,一旦以百餘號好船陷入內河,而外江水師遂覺無以自立。兩次大挫,而兄之座船被失。一軍耳目所在,遂覺人人惶愕,各船紛紛上駛。自九江以上之隆坪、武穴、田家鎮,直至蘄州,處處皆有戰船,且有棄船而逃者。糧台各所之船,水手盡行逃竄。此等情景,殊難為懷②。現率殘敗之水師駐紮九江城外官牌夾,兄住羅山陸營之內,不知果能力與此賊相持否?
兄於廿五日蒙恩賞穿黃馬褂,並頒賜狐皮黃馬褂一件,四喜扳指一個,白玉巴圖魯翎管一個,小刀一把,火鐮一個。廿六夜蒙恩賞福字一幅,大小荷包三對,又有奶餅果食等件頒到軍營。廿五夜之變,將扳指、翎管、小刀、火鐮失去。茲遣人送回黃馬褂一件,福字一幅,荷包三對。兄船上所失書籍、地圖、上諭、奏章,及家書等件,甚為可悚;而二年以來,文案信件如山,部照、實收、功牌、賬目,一並失去,尤為可惜。莘田叔解戰船來,離大營止少一二日,竟不能到。軍家勝敗本屬無常,而年餘辛苦,難補涓埃③,未免心結。廿九日羅山率湘勇渡江,剿小池口之賊,又見挫敗,士氣愈損。現惟力加整頓,挽回元氣,不審④能如意否。茲遣長夫自江西送信回家,當無梗阻。
書不千一,諸惟心照。即祈代稟堂上大人,不必掛念。
太平軍大戰湖口圖
【注釋】
水卡:水道中的關卡。
殊難為懷:讓人難以釋懷。
涓埃:水滴、塵埃。形容分量極小。
審:知道。
【譯文】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很久沒有派專人回家,想來家中應該十分想念。王芝三等人來到營中,知道家中大人都平安吉祥,全家也都平安吉祥,非常欣慰。
這次大軍從攻破田家鎮後,滿以為九江不日可下,不料逆賊堅守,屢攻不克。分遣羅山的湘營至湖口,進攻梅家洲賊軍堅壘,也不能攻克。士卒們在槍林彈雨中力戰,死傷甚多,看來陸路精銳之師,轉瞬之間就變成鈍兵了。水師自到湖口,屢獲大勝,苦戰一月餘,傷亡也不少。臘月十二日,水師一百餘艘輕便戰船,精銳士卒衝進湖口小河內,這股逆賊馬上就把水卡堵塞,在內河裏的水師不能再衝出,在外麵大江上的老營船隻多數笨重難行。這股逆賊使用小劃子偷襲,燒去搶去我們的戰船達二三十條之多。憑我極盛的水師,一旦把百餘隻船陷入了內河,外江水師便感到無法自立,兩次遭大挫折戰敗。為兄的座船也丟失了,這是一軍耳目之所在,因此人人感到驚惶失措,各船隻紛紛向上遊駛去。從九江以上到隆坪、武穴、田家鎮,直到蘄州,每個地方都有戰船,甚至有棄船逃跑的,糧台各所船上的水手全都逃走了。這種情景,真讓人無法接受。現在帶領著殘敗的水師駐紮在九江城外官牌夾,為兄則住在羅山的陸營中,不知道果真能與這股逆賊盡力相持嗎?
為兄於二十五日蒙皇上聖恩賞穿黃馬褂,並頒賜狐皮黃馬褂一件,四喜扳指一個、白玉巴圖魯翎管一個、小刀一把、火鐮一個,二十六日夜蒙聖恩賞福字一幅、大小茶包三對,還有奶餅果等物件頒發到軍營。二十五日夜的突變,把扳指、翎賞、小刀、火鐮丟失了。現在讓人送回黃馬褂一件、福字一幅、包三對。為兄船上所失去的書籍、地圖、上諭、奏章及家信等物件,叫人想來就感到可怕。兩年以來,文案信件多如山,鄙照、實收、功牌、賬目,全都丟失,最為可惜。莘田叔押解戰船回來,離大營隻差一兩天路程,竟然沒能趕到。兵家勝敗本來無常,但一年多來的辛苦經營難以補償一二,不免心中難受。二十九日,羅山率領湘勇渡江,剿除小池口賊兵,又遭到挫敗,士氣越來越受損。現在隻有下力氣加以整頓,挽回元氣,不知能否如願?現派長夫自江西送信回家,應當沒有阻礙吧。
書不千一,諸惟心照。即請代稟父親大人,不必掛念。
鹹豐五年正月十八日與諸弟書公元1855年3月6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初二日遣人送信回家,想節後可到。
初四日大風擊壞戰船三十餘號。水師自十二日百餘輕便之舟、二千精銳之卒陷入內湖,外江老營兩次被賊用小劃燒襲,業已不能自立。終日惶惶,如坐針氈。又複遭此大風,遂全數開赴上遊武漢等處,桅折楫摧,多不堪戰,不知回至上遊,果尚足以禦①賊否?
兄因小舟陷入江西內河者,皆向來能戰之船,不甘遽棄之無用之地,必須親至江西整頓。即於十二日自九江起行,十六日至江西省城,官紳相待甚好。在內之百餘船尚皆完好,再加大船數十號,另成一軍,即足自立。
羅山所帶湘勇,自二十九日挫敗後,現在淘汰整頓,認真操練。塔公所帶之兵勇,亦日日操練。將來兄在江西另成之水軍,由湖口打出,與塔、羅相依護其外江。新回武漢之水師,如果能重整勁旅,則兩路會合攻擊。如不能重整勁旅,則我專治內河之水師,亦自能獨立不懼。江西物力尚厚,供我水陸兩軍口糧,大約足支八個月。
兄身體甚好,惟左腰有寒氣作痛,癬疾亦尚未愈,想皆不久可痊愈。家中長夫②,相住甚近。軍中危地,恐小有差失,反為不妙,且送信行走極緩,在營又無事可幹,茲盡遣回家。以後若有家信,即用湘鄉縣官封發至江西南昌府署中,可以必到,兼可速到,不似長夫專送之遲延也,慎勿再令長夫來營。
兵凶戰危,我境之人俱未曆過險難。莘田叔此次行二千裏,竟不得見我之麵,受盡千驚萬苦,實實可憫。嗣後族戚有願至營者,切勸不必前來,至要至要。
書不百一,諸惟心知,其不詳者,長夫自能麵述耳。
【注釋】
禦:抵抗。
長夫:長期征用的民夫。
【譯文】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初二派人送信回家,估計節後可以到達。
初四日大風刮壞戰船三十多條。水師自從十二日百餘輕便戰船、二千精銳士卒陷入內湖,外江老營兩次被賊兵用小劃子燒襲,業已不能自立,終日惶惶如坐針氈,又再遭這場大風,於是全數開赴上遊武漢等處。桅折楫摧,多不堪戰,不知回到上遊,還足以抵禦賊兵否?為兄因陷入江西內河的小船都是向來能戰鬥的船,不甘心就這樣棄於無用之地,必須親自到江西整頓,就在十二日自九江出發,十六日到江西省城,省城官員紳士待我很好。在內湖的百餘船還都完好,再加上大船數十號,另組成一軍,就足以自立。
羅山所率領的湘勇,自二十九日遭受挫敗後,現正在淘汰整頓,認真操練。塔公所帶領的兵勇也正在天天操練。將來為兄在江西新組成的水軍從湖口打出去,與塔、羅相互依恃保護外江。新回武漢的水師,如果能重新整頓成勁旅,那麽兩路會合攻擊;如果不能重新整頓成勁旅,我則專心整治內河的水軍,也自能獨立不會感到恐懼。江西財物人力還算豐厚,供養我水陸兩軍口糧,大約可足足支持八個月。
為兄身體很好,隻有左腰上有寒氣作痛,癬病也還沒有痊愈,想來不久都可以痊愈。家中長夫住得離我這裏很近,軍中是危地,恐怕小有差錯,反為不妙;況且送信行走,極其緩慢,在營中又無事可幹,現都遣派回家。以後如有家信,就用湘鄉縣官封寄發至江西南昌府衙中,一定可以送到,而且到的更快,不像長夫專程送信那樣遲緩拖延。以後一定不要再讓長夫來營中了。兵凶戰危,我們縣裏人都沒有經曆過險難。莘田叔這次走兩千裏,竟然見不到我的麵,受盡千辛萬苦,真是可憐。以後族人親戚來營中的,千萬勸阻他們不必前來,至要至要。書不百一,諸唯心知。還有未說詳細的,長夫自能當麵陳述。
鹹豐五年二月廿九日與諸弟書公元1855年4月15日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廿一日春二、維五到,接一信,廿六日唐萍洲官封,遞到家書一件,廿九日王在十、良五到,接一信。此兩次專夫①走信均極快,每人賞錢一千。
自到江西辦理水師,一切尚為平順。船隻三月初可盡完,惟快蟹未畢,目下本不須此。廿七日具折分兩路用兵,茲抄稿寄回。已調羅山來江省,欲令前往饒州剿賊,不料廿九日得湖北失守之信。諸將士苦戰經年②,一旦前功盡棄,可惜可恨!賊即占湖北,自必窺伺湖南,兄與塔公一軍,恐不能不回救桑梓。而回救之法,人少則無濟於事,人多則口糧無出,且全軍回救,而戰船之在江西鄱湖以內者,又複無人統領,殊不放心。日內定計,發折後再專信回。
騰七、起三、有六、懷三來江西投效,即日遣之回家,每人送銀四兩,騰七加二兩。魏蔭亭、陽淩雲亦來江西,亦將速遣回。
紀澤兒讀書,記性不好,悟性較佳。若令其句句讀熟,或責其不可再生③,則愈讀愈蠢,將來仍不能讀完經書也。請子植弟將澤兒未讀之經,每日點五六百字教一遍,解一遍,令其讀十遍,不必能背誦也,不必常溫習也。待其草草點完之後,將來看經解,亦可求熟;若蠻讀蠻記蠻溫,斷不能久熟,徒耗日工而已。諸弟必以兄言為不然,吾閱曆甚多,問之朋友皆以為然,植弟教澤兒即草草一讀可也。兒侄輩寫字亦要緊,須令其多臨帖,臨行草字亦自有益,不必禁之。
兄癬疾未好,餘俱平安。即問近好。
【注釋】
專夫:送信的專人。
經年:一年多。
生:生疏。
【譯文】
澄侯、溫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二十一日春二、維五來到,收到一封信。二十六日唐萍州官封,送到一封家信。二十九日王在十、良五到來,接到一封信。這兩次派專人送信都很快,每人給了一千文賞錢。
自從來到江西治理水軍,一切還算順利。船隻在三月初能夠全部完工,隻剩快蟹沒有完工,目前本來不需要它。二十七日寫好奏折,分兩路用兵,現在把稿子抄寫寄回。已經把羅山調到了江西省,計劃讓他前去贛州剿賊,沒料到二十九日得知湖北失守的消息,各位將士苦戰一年多,一旦前功盡棄,真讓人又可惜又遺憾。敵人既然占領了湖北,自然必定會窺視湖南,為兄的與塔公一軍恐怕不得不回去救家鄉。而回去救援,人少了於事無補,人多了則沒有口糧;況且要是全軍回去救援,那麽派在江西鄱陽湖以內的戰船,就沒有人統領,這我很不放心。將在這兩天做出決定,發奏折後再派專人送信回去。
騰七、起三、有六、懷三來到江西投靠,當天就遣送他們回家,每人給了四兩銀子,騰七多給了二兩。魏蔭亭、陽淩雲也來到江西,也將馬上遣送回去。
紀澤兒讀書記憶不好,悟性比較好。如果讓他句句熟讀,或者他不能夠再生疏,卻會越讀越蠢,將來仍然不能讀完經書。請予植弟把澤兒沒有讀完的經書,每天選五六百字教一遍,解釋一遍,讓他讀十遍就行了,用不著能背誦,也不用經常溫習。等他草草讀完後,將來再看經解,也能夠求得熟練。如果硬讀硬記硬溫習,絕不可能久熟,隻是白白消耗每天的功夫而已。兄弟們肯定不讚成為兄的話,我閱曆很多,問朋友這事,都認為是這樣,植弟教澤兒隻要草草一讀就行了,兒侄輩寫字也很重要,必須叫他們多臨摹字帖。臨摹草書行書也會有好處。不必禁止。
為兄的癬病沒有痊愈,其他都好,即問近好。
鹹豐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與國潢國荃書公元1861年12月15日
澄弟、沅弟左右:
王彩六等來營,接澄弟十月廿三日信並紀澤一稟,知家中五宅平安。又得趙玉班寄季弟信,知沅弟於十月廿八日自長沙還家,竟可趕上初三祭期,至慰至慰。
此間軍事平安。三河之賊於初六日無故自退,或與廬州賊目不和,或別有詭謀,均未可知。餘令振字開字兩營移守三河偽城,而派竹莊之千三百人接守廬江,均劄歸多都統就近調度。竹莊自安慶開差,十七可至廬邑,不知振開兩營果能守三河要隘否?如守得堅定,則廬郡巢縣或易於得手。
浙江自紹興失守後,別無確信,聞寧波繼陷,杭城被圍。可危之至。餘奏請左寺堂由廣信、衢州援浙,又調鮑春霆進攻寧國。寧國距杭僅三百裏,可亦掣①浙賊之勢,堅杭人之心。第目下均尚未拔行,不知趕得及否。
江蘇上海來此請兵之錢調甫,即前任湘撫錢伯瑜中丞之少君也,久住不去,每次涕泣哀求,大約不得大兵同行即不還鄉,可感可敬。餘前許令沅弟帶八千人往救,正月由湘至皖,二月由皖至滬,實屬萬不得已之舉,務望沅弟於年內將新兵六千招齊,正月交盛南帶來,沅則扁舟先來,共商大計。吾家一門受國厚恩,不能不力保上海重地。上海為蘇杭及外國財貨所聚,每月可得厘捐六十萬金,實為天下膏腴②。吾今冬派員去提二十萬金,當可得也。
陳舫仙丁內艱,家無兄弟,本應給假回籍治喪。吾因運漕吃緊之地,批令待沅弟來再行給假,茲將原批暨信抄閱。望沅弟正月到皖,則餘不甚失信,至要至要。
東皋書院請山長,讓鄧寅兄去,萬萬不能。餘自鹹豐八年即與寅兄訂定,請其教科一五年,科一甫十四歲,豈可遽至書院習為浮**?明年決請寅兄再教之,並請帶之出考,與鄧世兄同寓。科四、科六未請得有恒之師③,耽誤光陰,餘甚不放心。沅弟回家,餘囑其以此事為重,不知現已延請何人?或明年即令科四、科六從鄧師讀書,或癸亥年延鄧師於大夫第連教數年。總之,師之有恒者極為難得。鄧師在兄弟處無論何家,皆大有益於子侄,公之書院則為益反小,可不必也。鄧師修金應行酌增之處,望兩弟與紀澤母子商定,餘必付回。
梁侄生女,賀賀。餘身體平安,惟瘡癬之癢迄不能愈,娶妾之後亦無增減。陳氏妾入室已二十日,尚屬安靜大方,但不能有裨於吾之病耳。
紀澤所呈壽敘及詩,亦尚穩適,惟藻彩④太少,又欠風韻。試取庾子山《哀江南賦》熟讀百遍,當引出情韻,有情則文自生矣。順問近好。兄國藩手草,十一月十四。
正封緘間,接奉廷寄諭旨,茲先行抄寄一閱。滌翁道理未免太多矣,即日當專折辭謝,不敢當此重權。昔太無權,今太有權,天下事難得恰如題分也。
兄又草。
【注釋】
掣:牽製。
膏腴:富饒之地。
有恒之師:負責人的專門老師。
藻彩:文采。
【譯文】
澄弟、沅弟左右:
王采六等人已經到達我的軍營,我也收到了澄弟十月二十三日的來信和紀澤的一份稟書,得知家中一切都很平安。另外還收到了趙玉班寄給季弟的信,從信中得知沅弟將會在十月二十八日從長沙趕回家中,這樣便能夠趕上初三的祭日,看到這個消息我心裏很是欣慰。
目前我這裏的戰況還算平靜。初六那天,三河的敵軍竟然無故自行退去,可能是因為和廬州的敵人首領出現了矛盾,可能是另有陰謀,其中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我命令振字、開字兩個營轉移到三河去守衛敵人占領過的城池,又派吳竹莊的一千三百人接替防守廬江,都由多都統就近調度。吳竹莊十三日從安慶出發,十七日就可以到達廬江,不知道振、開兩個營能不能最終守住三河這一要塞?如果防守得堅固,那麽廬郡、巢縣兩城或許容易得手。
自從紹興失守後,浙江地區就沒有其他可靠的消息傳來,聽說寧波緊跟著也失陷了,杭州城不久也被圍困,看來情況不容樂觀!我已經奏請讓左宗棠從廣信、衢州去支援浙江,又調派鮑春霆進攻寧國。寧國距離杭州隻有三百裏,進攻寧國便可以牽製敵人在浙江的勢力,以堅定杭州軍民的信心。隻是目前我的計劃還沒有被批準,不知還能不能趕得上?
江蘇、上海地區的錢調甫,已經數次到我這裏來請求援兵,,就是上一任湖南巡撫錢伯瑜中丞的小兒子,他來了以後呆了很久都不離去,每次都是哭哭啼啼地哀求,大概是沒有大量的援兵一同去就不回去,真是令人感動和敬佩。我以前答應過他讓沅弟帶八千兵士前去救援,正月由湘到皖,二月由皖到滬,實在是萬不得已的辦法,請沅弟務必在年內招齊六千新兵,正月交給盛南帶過來,沅弟要先乘小船來這裏,和我一起共商大計。我們全家受國家的恩惠厚待,不能不竭盡全力把上海這一重地保住。上海是江蘇、杭州和外國財貨的聚集地,每個月可得厘捐六十萬金,實在是天下的膏腴之地。我今年冬天已經派人去提取二十萬金,應該可以拿到。
陳舫仙親人病故,家裏又無兄弟,本來應該準假讓他回家料理喪事。但運漕乃防守要地,目前依然處於危險境地,我下了批令,等沅弟來了以後再讓他告假回家。現在將原來的批令和信件抄給你看,希望沅弟能夠確保正月到皖,以免我失去信譽。這可是很重要的事。
至於東皋書院請山長的事,讓鄧寅兄去,這萬萬不可。我從鹹豐八年就和寅兄商定,請他教輔科一五年,科一剛剛十四歲,怎麽能接著到書院去養成浮**的陋習呢?我決定明年再請寅兄教科一讀書,而且請他帶科一去參加科考,和鄧世兄住一起。科四、科五兩人沒有請到專門的老師,耽誤時間,我很不放心。沅弟回家的時候,我囑咐他一定要看重這件事,不知道現在請了誰來教他們?或者明年就讓科四、科六跟鄧老師念書?或者癸亥年時請鄧老師在大夫第連續教幾年?總而言之,有專門的老師是很難得的。鄧老師在兄弟那裏,不管在哪一家,對子侄們都是大有好處的,鄧老師到書院去,反而好處小些,大可不必。鄧老師的酬金,應該仔細考慮增加的時候,希望兩位弟弟和紀澤母子倆商定好,我一定會把酬金寄回去。
梁侄生了女兒,可喜可賀。我近來身體平安,隻是疥癬到現在還未徹底治愈。娶妾之後,病情也沒有什麽變化。妾陳氏已經進門二十天了,還算文靜大方,隻是對我的病沒有好處。紀澤寄呈的祝壽詞和詩,也還算勉強讓人滿意,隻是文采還略有不足,風韻也還欠缺。試著將瘐子山《哀江南賦》仔細閱讀多遍,應該能夠引發出情韻,有了感情,文采自然就會油然而生。順便問問近來一切可好。兄國藩手草,十一月十四。
正在封這封信的時候,恰巧接到朝廷寄來的諭旨,現抄下來一並寄給你看一看。滌翁的道理未免太多了。今天應該專門寫折辭謝,不敢擔當這樣的大權。過去太無權,今天太有權,天下的事很難恰如其分。
兄又書。
鹹豐十一年十一月廿四日與國潢國荃書公元1861年12月25日
澄弟、沅弟左右:
沅弟十月廿六七自長沙發信,澄弟自湘鄉發信並寄張父台聯幅各紙,沅弟亦寄四紙,具悉一切。
此間日內平安。三河複後,餘派振、開兩營往守,吳竹莊團防營替守廬江,十九日到防。開營廿一日全赴三河,另紮將吳、羅、程歸多都護調度。運漕等處日內如故。以理揆①之,環巢湖四麵,廬郡及舒、廬、無、巢五城,運漕、東關、三河三隘,八者官兵已占其六,想賊並此二者亦不能久守矣。
惟浙江危急,上海亦有唇齒之憂,務望沅弟迅速招勇來皖,替出現防之兵,帶赴江蘇下遊,與少荃、昌岐同去,得八千陸兵、五千水師,必能保朝廷膏腴之區,慰吳民水火之望。弟言銀錢槍炮須谘②湖南,頃已谘行矣。公牘應行知弟處者,已有兩月未行,此後照常行知也。
京師十月以來,新政大有更張。皇太後垂簾聽政。前此受遺詔讚襄③之八人者,肅斬決,鄭、怡賜自盡,穆軍台、匡、景、杜、焦革職。恭王議政居首,桂、周、寶、曹入軍機,中外悚肅。
餘自十五至廿二日,連接廷寄諭旨十四件,倚畀太重,權位太尊,虛望太隆,可悚可畏。
浙事想已無及,但求沅弟與少荃二人能為我保全上海,人民如海,財貨如山,所裨多矣。廬、巢一克,餘與弟中無梗隔,事局尚可為也。
瘡癬奇癢未愈,而近數夜稍能成寐。飲食如恒,家中不必掛念,順問近好。兄國藩手草,十一月廿四日。
【注釋】
揆:推測。
谘:詢問。
讚襄:輔助,協助。此處意為輔佐幼主。
【譯文】
澄、沅弟左右:
沅弟十月二十七日從長沙寄出的信,澄弟從湘鄉寄出的信及寄給張父台的幾張對聯字幅,沅弟也寄了四張,一切都知道了。
這段時間這裏平安無事。收複三河以後,我派振、開兩個營去駐守,吳竹莊的團防營替守廬江,十九日到防,開字營二十一日全部赴三河。我另外去信將吳、羅、程三軍歸多都護調度。運漕等地一切如故。按理推測,環巢四麵有廬郡及舒、無、巢五座城,運漕、東關、三河三處要塞,這八處之中,官軍已占了六處,想必敵人占,兩處也不能久守了。
隻是浙江危急,上海也有唇亡齒寒的擔憂,望沅弟務必迅速招募兵勇來安徽,把現在的駐防士兵替換下來,帶領趕赴江蘇下遊,與少荃、昌岐一齊去,有八千陸軍、五千水軍(淮揚水師),一定能保住朝廷的膏腴之地,撫慰吳地百姓水深火熱的處境。弟弟說銀錢槍炮必須詢問湖南方麵,最近已經谘詢了。公文應該送到弟弟那裏去的,已有兩個月沒送去。以後要照常送知弟弟。
京師從十月以來,新政大有更張。皇太後垂簾聽政。以前接受遺詔輔佐幼主的八個大臣,肅順被斬,鄭、怡賜自盡,穆軍台、匡、景、杜、焦被革職。恭王位居議政大臣首位,桂、周、寶、曹進入軍機處,中外悚然。
我從十五日到二十二日接連收到十四件朝廷的諭旨,朝廷賜予我的太多,我的權力地位太尊貴了,虛望也太隆盛,實在可怕。
浙江的事想來已經來不及了,隻求沅弟與少荃你們兩個人能為我保全上海。人多如海,財貨如山,保住了上海裨益極多。廬、巢一被攻克,我與弟弟之間便無梗塞阻隔了,局勢還有好轉的希望。
我的瘡癬奇癢未好,最近幾天夜裏能睡點覺了。飲食與平時一樣,家中不必掛念。順問近好。兄國藩手草,十一月二十四日。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與國荃國葆書公元1862年6月11日
沅弟、季弟左右:
帳棚即日趕辦,大約五月可解六營,六月再解六營,使新勇略得卻①暑也。抬小槍之藥與大炮之藥,此間並無分別,亦未製造兩種藥,以後定每月解藥三萬斤至弟處,當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營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蕪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虛。
雪琴與沅弟嫌隙已深,難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處,亦有未當處。弟謂雪聲色俱厲,凡目能見千裏而不能自見其睫,聲音笑貌之拒人,每苦於不自見,苦於不自知。雪之厲,雪不自知;沅之聲色,恐亦未始不厲,特不自知耳。曾記鹹豐七年冬,餘咎駱公、文、耆待我之薄,溫甫則曰:“兄之麵色,每予人以難堪。”又記十一年春,樹堂深咎張泮山簡傲不敬,餘則謂樹堂麵色,亦拒人於千裏之外。觀此二者,則沅弟麵色之厲,得毋似餘與樹堂之不自覺乎?
餘家目下鼎盛之際,餘忝竊將相,沅所統近二萬人,季所統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幾家?沅弟半年以來,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幾人?日中則昃,月盈則虧,吾家亦盈時矣。管子雲:“鬥斛滿則人概之,人滿則天概之。”餘謂天之概②無形,仍假手於人以概之。霍氏盈滿,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諸葛恪盈滿,孫峻概之,吳主概之。待他人之來概而後悔之,則已晚矣。
吾家方豐盈之際,不待天之來概,人之來概,吾與諸弟當設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雲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將清改為廉字,慎字改為謙字,勤字改為勞字,尤為明淺,確有可下手之處。
沅弟昔年於銀錢取與之際,不甚斟酌,朋輩之譏議菲薄,其根實在於此。去冬之買犁頭嘴、栗子山,餘亦大不謂然。以後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銀回家,不多贈親族,此廉字工夫也。謙之存諸中者不可知,其著於外者,約有四端:曰麵色,曰言語,曰書函,曰仆從、屬員。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並未稟明,徑招三千人,此在他統領所斷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順手。而弟等每次來信,索取帳棚、子藥等件,常多譏諷之詞,不平之語,在兄處書函如此,則與別處書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從隨員,頗有氣焰。麵色言語,與人酬接時,吾未及見;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對渠之詞氣,至今飲憾。以後宜於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謙字工夫也。每日臨睡之時,默數本日勞心者幾件,勞力者幾件,則知宣勤王事之處無多,更竭誠以圖之,此勞字工夫也。
餘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詒之福自我一人享盡,故將勞、謙、廉三字時時自惕,且亦願兩賢弟之用以自惕,即以自概耳。
湖州於初三日失守,可憫可敬。
【注釋】
卻:避免。
概:減損。
【譯文】
沅弟、季弟左右:
帳棚即日趕辦,大約五月可解六營,六月再解六營,使新勇略得卻暑也。抬小槍之藥與大炮之藥,此間並無分別,亦未製造兩種藥,以後定每月解藥三萬斤至弟處,當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營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蕪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虛。
雪琴和沅弟之間嫌隙已經很深,難以在短時期使他們的關係達到水乳交融的程度。沅甫弟對雪琴的信稿所作的批語,有正確的地方,也有不妥當的地方。沅甫的批語說,雪琴聲色俱厲,人的眼睛可以看到千裏外的物體,卻看不到自己的眼睫毛,由於音容笑貌而拒斥別人,常常苦於看不見自己,苦於不知道自己。雪琴的嚴厲,雪琴自己不知道;沅弟的聲色,恐怕也未嚐不嚴厲,隻是不自知罷了。曾記得鹹豐七年冬天,我責備駱、文、耆對我刻薄,溫甫就說:“哥的臉色,常常給人以難堪”。又記得鹹豐十一年春天,樹堂深刻地責備張泮山驕傲不尊敬人,我就說樹堂的臉色也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看看這兩件事,沅弟麵色的嚴厲,是不是像我和樹堂那樣自己沒有察覺呢?
我我家正處在鼎盛時候,我又竊居將相之位。沅弟統領的軍隊近兩萬人,季弟統領的有四五千人。近代象這樣的有過幾家?沅弟半年以來,七次拜受皇恩,近代象弟弟的有幾個人?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我家現在也是月滿之時啊。管仲說過:“斛滿由人來減損它,人滿由天減損他。”我說天進行的減損是無形的,仍然借助於人的手來減損。(例如)霍氏滿盈了,魏相減損他,宣帝減損他;諸葛恪滿盈了,孫峻減損他,吳國君子減損他。等他人來減損時才後悔,已經晚了。
我們家剛剛豐盈,不要等天來削弱我們、別人來削弱我們,我與各位弟弟應當想辦法自己先來削減自己。自我削減的方法是什麽呢?也不外乎清、慎、勤三個字罷了。我最近將清字改成了廉字,將慎字改成了謙字,勤字改為勞字,意思更加明白淺顯,確實有可操作之處。
沅弟過去對於銀錢的收與支,往往不夠慎重。朋友們譏笑看輕你,根源實際上就在這裏。去年冬天買犁頭嘴、果子山,我也很不以為然。以後不應該妄取分毫,不寄錢回家,不多贈親戚族人,這是廉字的工夫。謙字的內涵不可知,但其謙字的外表,約有四層:臉色、言語、書信、仆從人員。沅甫弟一次增加招募六千人,季洪弟沒有向我申明報告,也直接招募了三千人,這些在其他領將那裏是絕對做不到的事,在你們還能把事辦成,也算順手。但你們每次來信,索求帳篷、彈藥等物資,常有很多譏諷的言詞,不平的話語,給我這裏寫來的書信都是這樣,那麽往他處寫的書信就更可想而知了。沅弟的仆從人員,很有氣焰,與人接觸時麵色言語方麵是什麽樣子,我還沒能看到;但申夫曾對我說過往年你的仆從對他說話的語氣,讓我至今感到遺憾。以後應從這四方麵嚴加克服,這是在謙字上下的工夫。每天睡覺之前,要默默地數一下今天有幾件事情操心、有幾件事情費力,就會知道為國家辦的事不多,而更要竭盡誠心努力地去做,這是在勞字上下的工夫。
我因為名譽地位太隆盛,常怕祖宗留下的福分由我一個人享盡,所以常常拿勞、謙、廉三字警惕自己,也希望兩位賢弟用這三字來警惕你們自己,就算是用這三個字來平抑自己吧。
湖州在初三那天失守,駐守那裏的將士讓人憐惜敬重!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與國荃國葆書公元1862年6月28日
沅弟、季弟左右:
湖南之米昂貴異常,東征局無米解來,安慶又苦於碾碓無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應諸路之求。每月解子藥各三萬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為出,少操①幾次,以省火藥為囑。
紮營圖閱悉。得幾場大雨,吟、昆等營必日鬆矣。處處皆係兩層,前層拒城賊,後層防援賊,當可穩固無虞。少泉代買之洋槍,今日交到一單,待物到即解弟處。洋物機括太靈,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進箴規,極是極是,吾過矣,吾過矣!吾因鄭魁士享當世大名②,去年袁、翁兩處及京師台諫尚累疏③保鄭為名將,以為不妨與李並舉,又有鄭罪重李情輕,暨王銳意招之等語,以為比前折略輕。逮拜折之後,通首讀來實使次青難堪。今得弟指出,餘益覺大負次青,愧悔無地。餘生平於朋友中,負人甚少,惟負次青實甚;兩弟為我設法,有可挽回之處,餘不憚改過也。
【注釋】
操:部隊操練演習。
大名:較高的名望。
累疏:多次上疏。
【譯文】
沅、季弟左右:
湖南的米價,近日更加昂貴,為東征供應的米糧已經很久沒有解送來營,再加上安慶沒有足夠的碾碓,每天春米不過三百石而已,根本不足以供應各路官兵的需求。目前每月最多解送子彈、火藥各三萬斤,不能超出這個範圍,希望弟弟量入為出,細心衡量,盡量少操演幾次,以節省火藥。
紮營地圖我已看過,下幾場大雨,吟、昆等處的防守定會日漸鬆懈。現在到處都是兩層抵禦,前_層是抵抗城裏敵人,後一層是防禦支援的敵人,如此應當比較穩固,暫時不會有太大危險。少泉代買的洋槍,今天收到一個單子,等貨到了馬上解送弟弟營中。洋槍扳機太靈動,大多不能經久耐用,使用時要慎重。
關於次音的事,我接受弟弟的規勸,他說得很有道理,確實是我的過失!是我的過失!我因為鄭魁士享當世大名,去年袁、翁兩處,以及京城台諫,還多次上疏保鄭為名將,認為失守的事是與鄭李兩人同罪的,再者,鄭罪重、李情輕,及皇上銳意招之這些話,以為比前麵的奏折分量減輕了。等到拜讀了奏折以後,才發現整篇文字實在讓次青過於難堪。現在經弟弟指出來,我更感覺大大辜負了次青,實在愧對天地,無地自容!我生平與朋友相處,辜負他人之處很少,但這次實在對次青辜負的太厲害了。希望兩弟盡量為我想辦法,隻要有能夠挽回的餘地,我一定不害怕更改過失。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日與九弟國荃書公元1863年3月9日
沅弟左右:
清代陳惠疇《經脈圖考》經脈圖中的肝經循行圖十九日接弟十四日緘,交林哨官帶回者,具悉一切。
肝氣發時,不惟不和平,並不恐懼,確有此境。不特弟之盛年為然,即餘漸衰老,亦常有勃不可遏之候,但強自禁製,降伏此心,釋氏①所謂降龍伏虎,龍即相火也,虎即肝氣也。多少英雄豪傑,打此兩關不過,亦不僅餘與弟為然。要在稍稍遏抑,不令過熾,降龍以養水,伏虎以養火。古聖所謂窒欲,即降龍也;所謂懲忿,即伏虎也。儒釋之道不同,而其節製血氣未嚐不同,總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軀命而已。
至於倔強二字,卻不可少。功業文章,皆須有此二字貫注其中,否則柔糜不能成一事。孟子所謂至剛,孔子所謂貞固,皆從倔強二字做出。吾兄弟皆稟母德居多,其好處亦正在倔強。若能去忿欲以養體,存倔強以勵誌,則日進無疆矣。
新編五營想已成軍,郴桂勇究竟何如,殊深懸係②。吾牙疼漸愈,可以告慰。劉馨室一信抄閱,順問近好。兄國藩手草,正月廿日。
【注釋】
釋氏:代指佛教,因佛教創始人為釋迦牟尼。
懸係:內心掛念。
【譯文】
沅弟左右:
十九日收到弟弟十四日的來信,就是交給林哨官帶回來的那封。信中的一切均已知曉。
肝氣上升時,身體不但不平和,心中也不恐懼,每到此時確實會有這種現象。不但弟弟年輕氣盛時如此,我現在已漸漸衰老了,也常有肝氣勃發不能遏製的症候。不過隻要自己強加禁製,便可降伏心火。正如佛家所說的降龍伏虎:龍即是相火,虎就是肝氣。多少英雄豪傑都過不了這兩道難關,不隻有我和弟弟是這樣的。關鍵在於要稍加遏止抑製,不要讓肝火過分熾烈,降龍用來養水,伏虎用來養火。古代聖人所說的窒欲,就是降龍;所說的懲忿,就是伏虎。佛教儒教的根本雖然不同,但在節製血氣這一點上,未嚐不是相通的,其宗旨不外乎是要人們克製自己的嗜好欲望,不要讓它們損害自己的身體性命罷了。
至於“倔強”這兩個字,卻是不可缺少的。建功立業寫文作章,都須要有這兩個字作為精神貫穿其中,否則一生都會柔弱委靡不振,一事無成。孟子所說的至剛,孔子所說的貞固,都從“倔強”二字引申出來的。我們兄弟繼承的母親的德行更多一些,其好的地方也正在於倔強二字。如能消除體內的仇恨欲望以保養自己的身體,存留倔強之氣以激勵心誌,那麽就會每天都有進步。
新編的五個營,想必已經成長成一個軍旅了。郴、桂的士兵究竟操練得如何?我心中很是掛念。最近我的牙疼已稍微減輕,可以稍稍欣慰,不必過於掛念了。現將劉馨室的一封信抄寄給你看。順問近好。
同治三年七月廿九日與九弟國荃書公元1864年8月30日
沅弟左右:
數日未寄信與弟,想弟懸係無已。餘於廿二宿蕪湖,廿六宿池州,廿八坐一小舟回省,寓中內外平安。廿五日接到初七日所發一折之批、一明諭、一寄諭,舟中匆匆,尚未谘弟,茲接弟廿六日信,已趕辦谘文矣。
弟撤勇之事,餘必一一速辦,除催李世忠及辦裏下河之捐外,再劄上海官紳辦滬捐六十萬,並加函托蘇、常紳士,必有收獲,弟可放心。昨得雲仙信,已辦六萬徑解弟營。
弟之退誌兄應成全,兄之門麵亦賴弟成全。第一要緊守金陵、蕪湖、金柱三處,第二要分一支出剿廣德,以塞眾望。即令朱南桂與劉鬆山、易開俊三人進剿廣德,而弟處派三支防寧郡、涇、旌①,或亦一道,望弟早為酌定。倘兄之門麵撐立不住,弟亦無顏久居山中矣。
熊登武、張詩日、劉南雲三人,弟萬萬不可放走,陳舫仙稍遲一步,明年再退可也。此外孰留孰散,聽弟裁酌,總不使我遽倒門麵為要,千萬千萬。
弟肝氣不能平伏,深為可慮。究之弟何必鬱鬱?從古有大勳勞者,不過本身得一爵耳,弟則本身既掙一爵,又贈送阿兄一爵。弟之贈送此禮,人或忽而不察,弟或謙而不居,而餘深知之,頃已詳告妻子知之,將來必遍告家人宗族知之。
吾弟於國事家事,可謂有誌必成,有謀必就②,何鬱鬱之有?千萬自玉自重。順問近好。
【注釋】
寧郡、涇、旌:分別指寧國府、徑縣、旌德這三個地方。
就:實現。
【譯文】
沅弟左右:
幾天沒有給你寫信,弟一定很掛念。我在二十二日晚上留宿蕪湖,二十六日晚留宿池州,二十八日坐一小船回省城寓所,內外諸事一切平安。二十五日接到初七我發出的一份奏折批文,一道明諭,一道寄諭。在船上匆匆忙忙,還沒有來得及發谘文給你,現在接到你二十六日的信,已經加緊辦理谘文了。
弟弟裁軍的事,我一定一件件從速辦理。除了催促李世忠及辦理下河捐務外,再以公文讓上海官紳辦足上海捐銀六十萬,並且另寫一信托付蘇州、常州紳士,一定會有所收獲,弟可以放心。昨天我接到雲仙來信,已辦好六萬兩直接運解到弟軍營。
弟弟引退的誌向,我應成全,我的門麵也靠老弟成全。第一要緊的事是守住金陵、蕪湖、金柱三個地方。第二要緊的事是分派一支部隊出擊廣德,以滿足眾人的願望。馬上令朱南桂與劉鬆山、易開俊三人率部進攻廣德,而弟那裏派三支隊伍分別防守寧國府、徑縣、旌德,或許也是一個辦法,希望弟弟酙酌以後早做決定。如果我的門麵撐不住,弟弟也沒有臉麵久在山中。
熊登武、張詩日、劉南雲三人,老弟千萬不能放他們走。陳舫仙可以稍為晚一些,明年再退也可以。除此以外其他人哪些留下,哪些遣散,全憑老弟斟酌裁定。總之,總不能使我的門麵支撐不住為第一要義,千萬切記。
弟弟肝氣不能平服,很令人擔憂。究竟老弟為什麽一定要鬱鬱不平呢?自古以來,有大功的人也不過就是他本人得到一個爵位而已。而老弟你是自己掙得一個爵位,又送給我一個爵位,弟弟贈送這個禮物,別人或許忽視了而沒有覺察,弟弟或許謙遜而不邀功,但我深深知道這一點。剛才已詳細告訴妻子使她知道,將來一定告訴全家,全族的人都知道。
弟對於國事和家事,可以說是有誌向的人一定成功,有謀略一定實現,有什麽值得鬱鬱不平的呢?老弟千萬要自愛自重。順問近好。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與四弟國潢書公元1867年1月11日
澄弟左右:
十一月廿三日芳四來,接弟長信並墓誌,廿六日接弟十一日在富圫發信,具悉一切。餘於十月廿五日接入覲之旨,次日寫信召紀澤來營,厥後又有三次信止其勿來,不知均接到否?
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回江督任之旨,十七日已具疏恭辭;廿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懇辭;如再不獲命,尚當再四疏辭。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營調理而已。餘從此不複作官。同鄉京官,今冬炭敬①猶須照常饋送。昨令李翥漢回湘送羅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銀,劉家百金,昔年曾共患難者也。
前致弟處千金,為數極少,自有兩江總督以來,無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處茲亂世,錢愈多則患愈大,兄家與弟家總不宜多存現銀現錢。每年足數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間之大福。家中要得興旺,全靠出賢子弟,若子弟不賢不才,雖多積銀積錢積穀積產積衣積書,總是枉然。
清代描金彩漆折枝花圓盒子弟之賢否,六分本於天生,四分由於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訓,惟星岡公之教尤應謹守牢記,吾近將星岡公之家規,編成八句,雲:
書蔬魚豬,考早掃實;常說常行,八者都好;
地命醫理,僧巫祈禱,留客久住,六者俱惱。
蓋星岡公於地、命、醫、僧、巫②五項人進門便惱,即親友遠客久住亦惱。此八好六惱者,我家世世守之,永為家訓,子孫雖愚,亦必略有範圍也。
寫至此,又接弟十一月廿三日信並紀澤信矣。餘詳日記中,順問近好。
【注釋】
炭敬:指明清時期地方和下級官員在冬季給六部司官的“孝敬” ,是一種行賄的別稱。每當冬日降臨,各地官員以為京官購置取暖木炭為名,紛紛向自己的靠山孝敬錢財,此謂“炭敬”。
地、命、醫、僧、巫:分別指地仙、算命者、醫師、僧人、巫師這五類人。
【譯文】
澄弟左右:
芳四於十一月二十三日到這,收到弟的長信和墓誌銘,二十六日收到弟十一日在富圫寄出的信,所有情況都知道了。
十月二十五日,接到入京覲見的聖旨,第二天寫信招紀澤來軍營,之後又有三次信,阻止他要來,不知都收到沒有?自從十一月初六接到回任兩江總督原職的諭旨,十七日已寫好奏疏恭敬地推辭;二十八日又接奉諭旨,令我回任原職。初三我又寫奏疏懇切謝絕。假如再得不到準許,我還要接著上奏請辭。不過因深受皇恩浩**,不敢立刻請求回家鄉,隻能留在大營內調養身體,現把初三折稿送去供弟一閱。我從今往後不再做官。凡是同鄉(已回鄉)的京官,今年冬天敬送的木炭還要照舊贈送。昨天派李翥漢回湖南,送給羅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金,劉家百金,他們全都是以前曾經共患難的人。
前次寄給弟處的一千兩,為數很少,自有兩江總督以來,沒有對自己的胞弟如此之薄的。然而處於現在這個亂世錢越多則禍患越大,你我兄弟的家中不應多存現錢。現錢隻要足夠支付每年的全家開支,那麽便是天下的大富,世間的大福了。要讓家族興盛,全憑出賢能的子弟。假如子弟們既無賢德也無才能,即便多存銀存錢,積存穀物產業衣物書籍,都是白費一場。子弟與否賢德,六分由天生,四分靠家教。我家世代都有先人留傳下的功德與訓誡,隻有星岡公的教誨特別應該遵循和謹記。這些天我把星岡公的家規編寫成八句話,即:“書蔬魚豬,考早掃寶;常說常行,八者都好;地命醫理,僧巫祈禱,留客久住,六者俱惱。”星岡公對地、命、醫、僧、巫這五類人進門就惱怒,即便是親朋好友、遠方客人在家久住,他也會惱怒。這八好六惱,,我家世世代代遵守,永遠作為家訓。子孫即使愚昧,也會有一定限度。
寫到這,又收到弟弟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來信和紀澤的一封信。這些我詳細地寫在日記裏。順問近好。
同治五年十二月十八日與九弟國荃書公元1867年1月23日
沅弟左右:
十四、十五六日接弟初十日函、十二日酉刻及四更二函。賊已回竄東路,淮、霆各軍,將近五萬,幼泉萬人尚不在內,不能與之一為交手,嗬恨之至。豈天心果不欲滅此賊耶?抑吾輩辦賊之法實有未善耶?
目下深慮黃州失守,不知府縣尚可靠否?略有防兵否?山東、河南州縣,一味閉城堅守,鄉間亦閉塞堅守,賊無火藥,素不善攻,從無失守城池之事,不知湖北能開此風氣否?鄂中水師不善用命①,能多方激勸,扼住江漢二水,不使偷渡否?少泉言撚逆②斷不南渡,餘謂任逆以馬為命,自不肯離淮南北,賴逆則未嚐不窺伺大江以南。屢接弟調度公牘,從未議及水師,以後務祈留意。
奉初九、十三等日寄諭,有嚴行申飭及雲夢縣等三令不準草革留之旨,弟之憂灼,想尤甚於初十前。然困心橫慮,正是磨煉英雄,玉汝於成。李申夫嚐謂餘慪氣從不說出,一味忍耐,徐圖自強,因引諺曰:“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此二語是餘生平咬牙立誌之訣,不料被申夫看破。餘庚戍、辛亥間為京師權貴所唾罵,癸醜、甲寅為長沙所唾罵,乙卯、丙辰為江西所唾罵,以及嶽州之敗,靖港之敗,湖口之敗,蓋打脫牙之時多矣,無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軍之敗,三縣之失,亦頗有打脫門牙之象。來信每怪運氣不好,便不似好漢聲口。惟有一字不說,咬定牙根,徐圖自強而已。
子美倘難整頓,恐須催南雲來鄂。鄂中向有之水陸③,則格格不入者,須設法籠絡之,不可灰心懶漫,遽萌退誌也。
餘奉命克期回任,擬奏明新正赴津,替出少泉來豫,仍請另簡江督。順問近好。
【注釋】
用命:用兵作戰。
撚逆:對撚軍的蔑稱。逆,是朝廷對造反民眾的蔑稱。撚軍是太平天國時期北方的農民起義軍。
【譯文】
沅弟左右:
十四、十五、十六日三天先後收到弟弟初十日來信,十二日兩刻和四更兩封信。敵人已經折回竄向東路,淮軍、霆軍各軍差不多十五萬人,幼泉部的萬人還沒有包括在內,但不能同撚軍交一交鋒,非常可恨啊!難道是天意不願剿滅這股敵人嗎?還是我們對付敵人的方法還有不完善的地方?
眼前我非常擔憂黃州失守,不清楚府城及各縣還可靠嗎?有部隊防禦嗎?山東、河南州縣一味閉城堅守,鄉村也同樣如此,敵人沒有火藥,向來不善於進攻,從未有丟失城池的事。不知道湖北是不是會開(丟失城池)此先例?湖北水師不擅長用兵作戰,能否多方設法以激勵和規勸他們,扼守住長江和漢水,不讓敵人偷渡呢?少荃說撚軍決不會向南渡江,我則覺得任柱以馬為命,理應不願離開淮河南北,賴文光則何嚐不打江南的主意。幾次收到你調動部隊的公文,從來沒有提到水師,今後請老弟一定要留意。
接到初九、十三等日的寄諭,有嚴詞申飭及雲夢等三縣寸草不留的命令。你的焦慮,想來必比初十以前更厲害。然而心力困頓,憂慮叢叢,正是磨煉英雄,使你有所成就的時候。李申夫曾說我慪氣事從不說出,一味忍耐,慢慢地圖謀自強之法,由此引用諺語說“好漢打掉牙,和血吞”。這兩句話是我平時咬緊牙關,立下宏誌的秘訣,想不到被申夫看穿,我在庾戍、辛亥年間遭京城權貴所唾罵;癸醜、甲寅年間又被長沙人唾罵;工卯、丙辰年間還被江西人唾罵;還有兵敗嶽陽、靖江、湖口,打掉牙的時候多著呢,每次都是和血吞。此次你和郭軍的戰敗,三個縣的失守,也很有打脫門牙的跡象。你的來信常常怪運氣不好,這便不像是好漢所說的話。隻有一個字都不說,咬緊牙關,慢慢謀求自強才行。
子美如果難於整頓,恐怕必須催南雲到湖北來。之前湖北的水師陸軍,有格格不入、與我有隔閡的,必須要設法拉攏它,不能心灰意懶,馬上產生引退的念頭。我奉命限期內回任兩江總督,準備奏明皇上讓我在新年前往天津,替出少泉來河南,仍然懇請朝廷另派人來擔任兩江總督。順問近好。
同治十年二月初七日與國潢國荃書公元1871年3月27日
澄弟、沅弟左右:
澄弟正月十六、十八兩次家信先後接到,而十八由胡萬昌之信廿九日即到,十六由院排遞之信後三日乃到。二月初六又接澄弟廿二日在湘潭所發之信,並沅弟十九日一信,附聶一峰與弟一信,具悉一切。
清代從國外流入中國的銀幣鄉間銀錢緊迫,蕭條氣象,亦殊可慮。此間近日平安,紀鴻兒子正月廿六日又生一子,乙醜四月完婚,六年未滿,已生四子,亦雲密矣。紀澤之子,名日廣銘,紀鴻之子,名目廣銓。隻求易於長成,將來各房丁口①,或者不至甚少。
鄭小山於正月廿八日出來拜客一日;廿九日拜折後即行起程,幹禮水禮②一概不收,一清澈骨。小欽差程儀則已收去(每人五百耳)。穀山之案,競未審出別情,仍照魁、張原擬定讞③。
徐壽蘅學使於二月初五日來此。一則由浙回京,必由揚州,迂道來寧見訪;一則渠以奏事上幹嚴譴,亦欲與餘一商進退之宜。餘勸之回京複命(學政任滿),一麵謝降調之恩,如久不得缺再行引退,渠以為然。其精力才氣,將來尚當再躋祟秩④。
見身體平安,目疾則日甚一日,春日肝旺,宜其更不如冬日之靜。署中大小清吉。來此求差事者,惟熊午亭(煥南)派祁門辦茶稅,餘均無可位置,瑞臣甥、厚九弟亦尚無可安之席。世上之苦人⑤太多,好事太少,殊焦悶也。
長沙督銷局派葉介唐,如葉不遽到,先派伊尹耕代理,今觀澄弟信中雲雲,將來恐不相安。
聶一峰處喜期,待渠信到,即當照辦。餘之目光決難久保,渠既有回家之意,餘亦恐當以目廢還家,大約在湘完婚耳。前信在揚接到,久巳複書,此信亦當速複。
雲仙前信言當帶子婦及二孫來寧,不知果否成行?正、二兩月人客極多,應酬甚忙,尚可勉強支持,附告一慰。順問近好。
【注釋】
丁口:戶政名。即男女人口。清製,凡男子自十六至六十歲稱丁,婦女稱口。
幹禮水禮:舊時將所有禮品概而括之分成兩大類:“幹禮”與“水禮”。幹禮指貴重禮品如金、銀、綢、緞之類,水禮則指食品、果品雜項之類。
定讞:指司法上的定案。讞,音yàn,議罪。
祟秩:較高的官職。
苦人:受苦之人。
【譯文】
澄弟、沅弟左右:
澄弟於正月十六、十八兩次寄來的家信先後接到,不過十八日由胡萬昌送的信在二十九日就收到了,十六日的排單信晚了三天後才知道,二月六日又收到澄弟二十二日在湘潭發出的信及沅弟十九日的一封信,還附有聶一峰給弟的一封信,全部情況都已經知道。
鄉下的銀錢緊缺,氣象蕭務,特別讓人憂慮。這裏近來平安。紀鴻兒在正月二十六日又生了一個兒子。他在乙醜年四月份結婚,還不到六年,已經生了四個兒子,也說得上很緊密。紀澤的兒子姓名是廣銘,紀鴻的兒子的姓名叫廣詮,隻希望容易長大,將來各房男孩的數量不至於很少。
鄭小山於正月二十八日出來拜訪了一天,二十九日拜訪後就動身了,幹禮水禮一概不收,非常清廉。小欽差程儀錢則收去了(每人五百兩)。穀山案,居然沒有審出其他的情況,仍舊依照魅、張之前的判決定罪。
二月五日那天徐壽蘅學使來到我這。一來因為從浙江回北京,必須經過揚州,繞道來寧波訪問;一是因為他因為奏事受到了皇上的嚴厲譴責,也想和我商量進退的事宜。我則勸他回京複命(學政任滿),一麵感謝降職的恩典;假如長久不能缺補,再引退。他也同意這種做法。以他的精力才氣,今後應當還會再躋身於高官之列。
為兄近日身體平安,隻是眼病日益嚴重。春季肝氣旺盛。不如冬天那樣平靜。衙署上上下下都安好。到這裏謀求差事的,隻有熊午亭(換南)派到祁門料理茶稅,其他的都沒有位置可安排,瑞臣的外甥、厚九兄弟也還沒有能安置之處。世間的受苦人太多,好事情又過於稀少,讓人非常焦慮、煩悶。
長沙督銷局派葉介唐來。如果葉不馬上到,先派伊尹耕代理。今天看澄弟信中所說的,將來恐怕不能相安無事。聶一峰正處於大喜之時,等他的信到了就應該照辦一切。我的眼睛絕對難以長久保全,他既然有了回家的想法,我也可能要因跟疾回家,大約是在湖南完婚吧?前次信在揚州接到。已經回了信很久,這封信也應當馬上寫回信。
雲仙上封信說要領兒媳婦和兩個孫子來寧波,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來過?
正、二月裏家裏客人很多,應酬很頻繁,還可以勉強支持,順帶告訴你好使你放心。順問近好。
同治十年三月初三日與國潢國荃書公元1871年4月22日
澄弟、沅弟左右:
久未寄信,想弟望之殷殷。接澄弟二月初九湘潭發信,十四長沙發信,頃如九又帶到一封。沅弟正月廿二之信附聶一峰信。正月十七交如九之信,均已聆悉。並承寄臘肉等件,極多且佳,謝謝。
科六侄之女二月初七夜殤①故,雖亦為門庭之不祥,然幼女尚未周歲,究非已成丁口可比,切勿過於鬱損。
此間正月所生兩孫,俱已滿月,小大平安。內人於二月十三日患病,初似溫症,競日發熱譫語②,十餘天不愈。近日變為咳嗽,左手、右腿腫疼異常,多方醫調,迄無效驗。餘新患疝氣疾,右腎偏墜,腫痛殊甚,旬日之後,漸見痊愈,日內痛已漸止,立坐均不礙事矣。瑞臣、厚九均尚無差可委,此外來找事者頗多,殊愧無以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