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家書選編
道光二十年二月初九日與父母親書公元1840年3月12日
男國藩跪稟父親、母親大人膝下:
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男在漢口寄家信,付湘潭人和紙行①,不知已收到否?後於廿一日在漢口開車,二人共雇二把手小車六輛,男占三輛半。行三百餘裏,至河南八裏汊度歲。
正月初二日開車,初七日至周家口,即換大車。雇三套篷車二輛,每套錢十五千文。男占四套,朱占二套。初九日開車,十二日至河南省城,拜客耽擱四天,獲百餘金。十六日起行,即於是日三更趁風平浪靜徑渡黃河,廿八日到京。一路清吉平安,天氣亦好,惟過年二天微雪耳。
至京在長郡會館卸車。二月初一日,移寓南橫街千佛庵。屋四間,每月賃錢四千文,與梅、陳二人居址甚近。三人聯會,間日一課;每課一賦一詩謄真②。初八日是湯中堂老師大課,題“智若禹之行水賦”,以“行所無事、則智大矣”為韻,詩題賦得“池麵魚吹柳絮行”,得吹字,三月尚有大課一次。同年未到者不過一二人,梅、陳二人皆正月始到。岱雲江南山東之行無甚佳處,到京除償債外,不過存二三百金,又有八口之家。
男路上用去百金,刻下光景頗好。接家眷之說,鄭小珊現無回信。伊若允諾,似盡妥妙;如其不可,則另圖善計,或緩一二年亦可,因兒子太小故也。
家中諸事都不掛念,惟諸弟讀書不知有進境否?須將所作文字詩賦寄一二首來京。丹閣叔大作亦望寄示。男在京一切謹慎,家中盡可放心。
又稟者:大行皇後於正月十一日升遐,百日以內禁剃發,期年禁燕會音樂。何仙槎年伯於二月初五日溘逝。是日男在何家早飯,並未聞其大病,不數刻而凶音至矣。歿後,加太子太保銜。其次子何子毅已於去年十一月物故。自前年出京後,同鄉相繼殂逝者,夏一卿、李高衢、楊寶筠三主事,熊子謙、謝訒庵、何氏父子,凡七人,光景為之變。
男現慎保身體,自奉頗厚。季仙九師升正詹,放浙江學政,初十日出京。廖鈺夫師升尚書。吳甄甫師任福建巡撫。朱師、徐師靈櫬,並已回南矣。
詹有乾家墨,到京竟不可用,以膠太重也,擬仍付回,或退或用,隨便。接家眷事,三月又有信回家中。信來,須將本房及各親戚家附載詳明,堂上各老人須一一分敘,以煩瑣為貴。
謹此跪稟萬福金安。
【注釋】
人和紙行:紙行名稱,舊時可替人寄信。
謄真:用楷書謄寫。
【譯文】
兒國藩跪稟父親、母親大人膝下:
去年的十二月十六日,兒子於漢口寄出一封家信,並把信交給了湘潭人和紙行代轉,不知你們收到沒有?我們在二十一日駕車離開漢口,兩人共雇了六輛二把手小車,我占了三輛半。如此行走了三百多裏,在河南八裏溪度過了年關。
正月初二又出發,初七到周家口,就換了大車。雇了兩輛三套篷車,每套十五千文。兒占四套,初九出發,十二日到達開封,訪友耽擱了四天,收到別人送來的約百餘禮金。十六日再次出發,當天三更趁天色好渡過黃河。二月十八日抵達京城。一路相安無事,隻是過年那兩天飄了點小雪。
到京城後,我們先是在長郡會館暫時安歇。二月一目便搬到南橫街千佛庵居住。我們在這裏共租住了四間房,每月房租四千文,並且離梅、陳二人住所較近,三人可以一起溫習功課。現在基本上是隔一天有一次課,每次課都要作出一賦一詩。初八是湯中堂老師的課,題目是“智若禹之行水賦”,以“行所無事則智大矣”為韻,詩題賦得“池麵魚吹柳絮行”,得“吹”字。三月份還有一次大課。
同年未到的不過一兩人,梅、李二人都是正月到的。岱雲去江南和山東,情況不理想,到京城後,償還了債務,隻剩下二、三百金,還有八口之家拖累。
我一路用了百金,現在光景還好。接家眷的事情,鄭小珊目前還未回信。如果她同意,自然很好;如不同意,隻有另作安排,或者延緩一兩年也行,目前孩子尚太小。
家中的各項事情有雙親照料,我都不是很擔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幾位弟弟的學業是否有進步?勞請將幾位弟弟寫的文章詩賦寄一兩份來京城,還有丹閣叔所作的文章,也請一並寄來拜讀。兒子在京城的學習生活,自會萬事小心謹慎,家中無須掛念,盡管放心好了。
另外,還有一些事情向父母大人稟告:大行皇後於正月十一日仙逝而去,官府因此規定百日之內禁止剃發,一年之內禁止各種形式的宴會和娛樂。還有一件讓我難過的事情,何仙槎年伯於二月五日不幸仙逝。那天兒子恰巧在何家用早膳,之前還沒有聽說有什麽嚴重的病症,但是不久就聽說了他去世的消息。年伯死後,朝廷封他為太子太保,次子何子毅也已於去年十一月去世。自前年離京後,很多同鄉人相繼去世,讓人非常悲傷,其中有:夏一卿、李高衢、楊寶筠三位主事,還有熊子謙、謝訒庵以及何氏父子共七人。昔日情景已不再重現。
兒現在很注意保護身體,並愛護自己。季仙九先生榮升為正詹,外放任浙江學政,初十離開京城。廖鈺夫先生升任為尚書。吳甄甫先生榮任福建巡撫。朱先生、徐先生的靈櫬已送回老家。
隨身所帶的詹有乾家的墨,到京城後竟然發現無法使用,可能是因為墨中的膠質太多的緣故,所以打算目後再帶回家中,或退或用都可以。至於接家眷的具體事宜,三月我會有信寄回家中。下次的來信時,請將本房及各家親戚姓氏附載詳細,堂上各位老人的情況也請一一敘述詳細。
謹此跪稟萬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與祖父書公元1841年6月6日
祖父大人萬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①發第六號家信。十六日折弁②又到。孫男等平安如常。孫婦亦起居維慎。曾孫數日內添吃粥一頓,因母乳日少,飯食難喂,每日兩飯一粥。今年散館,湖南三人皆留,全單內共留五十二人,僅三人改部屬,三人改知縣。翰林衙門現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謂極盛。
琦善已於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諭派親王三人,郡王一人,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會同審訊,現未定案。
梅霖生同年因去歲咳嗽未愈,日內頗患咯血。同鄉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縣城發信已經收到,正月廿五信至今未接,蘭姊以何時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絕無解危之處,則二伯祖母將窮迫難堪,竟希公之後人將見笑於鄉裏矣。孫國藩去冬已寫信求東陽叔祖兄弟,不知有補益否?此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③,何難噓枯回生。
伏念祖父平日積德累仁,救難濟急,孫所知者已難指數④。如廖品一之孤、上蓮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羅巷、樟樹堂各庵,皆代為籌畫,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無策,計無複之者,得祖父善為調停,旋乾轉坤,無不立即解危,而況楚善八叔同胞之親、萬難之時乎?
孫因念及家事,四千裏外杳無消息,不知同堂諸叔目前光景。又念家中此時亦甚艱窘,輒敢冒昧饒舌,伏求祖父大人寬宥無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說法之處,望詳細寄信來京。
茲逢折便,敬稟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萬福金安。
【注釋】
折差:信差,替人寄信者。
折弁:也指信差。
救焚拯溺:形容拯救他人於危難之中。
已難指數:多得難以計算之意。指數,用手指數數。
【譯文】
祖父大人萬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信差寄出第六封家信,十六日信差來送信,借此機會又寫信一封。孫兒等現在一切都好,孫媳起居也非常小心。曾孫這些天每日都吃一頓粥,由於他母親的奶一天天減少,吃飯又不好喂,所以每日兩頓飯一頓粥。今年散館,湖南的三個人都已全部留下,名單上共留下五十二人任職,僅三人改為到部中任職,三人擔任知縣。翰林衙門目前已多達一百四五十人,可謂盛況空前。
琦善已在十四日押解到京城。奉上諭派親王三人,郡王一人,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一同審訊。現在還沒有定案。
曾國藩手劄梅霖生因去年咳嗽沒有治愈,近日咯血較為嚴重。各位在京城做官的同鄉都和往常一樣。
澄候弟三月四日在縣城發出的信已經收到,正月二十五寫的信直到今天也沒收到。蘭姐什麽時候分娩?是男是女?希望在下次來信時告訴我。
八叔楚善的事情,不知去年冬天處理怎樣?如果沒有解決困難的辦法,二伯祖母就會窮困難堪,競希公的後人將會被鄉裏所取笑的。我去年冬天已經寫信去求助東陽叔祖兄弟,不知道有何作用。此件事望祖父大人做主,如果您能拯救他於危難之中,使他脫離水火又有何難?
想到祖父平時常積德行善,救濟危難,據我所知做過的好事已屈指難數,像廖品一的孤兒、上蓮叔的妻子、彭定五的兒子、福益叔祖的母親,以及小羅巷、樟樹堂的各庵,您都替他們籌劃,想方設法地加以同情救助。凡是別人束手無策,認為不可能辦到的事,經過您妥善地處理,都會扭轉乾坤,沒有不脫離危難的,更何況楚善八叔是同胞兄弟,處在十分困難的時候呢?由此我又掛念到家中的境況,遠離家鄉,也得不到一點消息,不了解自家各位叔父的近況。又想到現在家裏也很困難,我就敢冒昧多嘴,還望祖父大人原諒我無知的罪過。楚善叔的事情如有了辦法,希望把情況寫信告我。
正趕上送公文的差人回湖南之便,捎信向您敬稟這些,同時跪拜祖母大人,祝祖母萬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與父親書公元1841年7月6日
男國藩跪稟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自閏三月十四日在都門送別父親,以後共收到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四弟在漣濱所發信,係第二號,始知正月信已失矣;廿二日接父親在廿裏鋪發信;四月廿八巳刻接在漢口寄曹穎生家信;申刻又接在汴梁寄信;五月十五接父親到長沙發信,內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諸悉祖父母大人康強①,家中老幼平安,諸弟讀書發奮,並喜父親出京,一路順暢,自京至省,僅三十餘日,真極神速!
男於閏三月十六發第五號家信,四月十一發六號,十七發七號,不知家中均收到否?邇際男身體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漸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則頭昏,故常冥心於無用,優遊涵養,以謹守父親保身之訓。
九弟功課有常,《禮記》九本已點完,《鑒》已看至三國,《斯文精萃》詩、文各已讀半本,詩略進功,文章未進功。男亦不求速效。觀其領悟,已有心得,大約手不從心耳。
甲三於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須扶持,尚未能言,無乳可食,每日一粥兩飯。塚婦身體亦好,已有夢熊之喜②。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進士龍翰臣得狀元,係前任湘鄉知縣見田年伯之世兄。同鄉六人,得四庶常、兩知縣。複試單已於閏三月十六付回,茲又付呈殿試朝考全單。同鄉京官如故。鄭莘田給諫服闋來京。梅霖生病勢沉重,深為可慮。黎樾喬老前輩處,父親未去辭行,男已道達此意。廣東之事,四月十八得捷音,茲將抄報付回。男等在京自知謹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掛懷。
《禮記》書影家中事,蘭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謹稟。即請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注釋】
康強:身體康健之意。
夢熊之喜:懷孕。
【譯文】
兒國藩跪稟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從閏三月十四日在都門送別,以後共收到五封家信,十五日接到四弟在漣濱發出的信,是第二封信。得知正月寄出的信已丟失;二十二日收到父親從二十裏鋪寄出的信;四月二十八日巳刻收到從漢口寄往曹穎生家的信;申刻接到從汴梁寄來的信;五月十五日接到父親到達長沙後寄出的信,信中裝有四弟的信和六弟的五首文章。很高興得知祖父母大人身體康健,家裏老小都平安,諸位弟弟刻苦讀書,並且得知父親離京後一路平安,從京城到省城,僅三十多天,深感欣慰。
兒在閏月十六日寄出第五封家信,四月十一日寄出第六封信,十七日發出第七封,不知家裏是不是都收到了?近來兒身體和往常一樣,每天早睡,起得也漸漸早了。隻是經不住長時間的思考,想多了就頭昏。所以經常靜心養神,修身養性,牢記父親教導兒的養身之道。
九弟功課與平時一樣。《禮記》九本都已讀完,《通鑒》已經看到三國,《斯文精萃》詩、文都已讀了半本。作詩略有長進。寫文章未見有所進步,兒並不要求他進步很快。他對書的領悟,已經有些心得,大概隻是手不從心,尚表達不出吧。
甲三於三月下旬,不要別人扶持已能行走,但還未能說話,沒有乳吃,每日一頓粥兩頓飯,兒媳身體也好,已有懷孕的征兆,婢女仆從都與昔日一樣。
今年新進士龍翰臣得中狀元,龍是前任湘鄉知縣見田年的世兄。同鄉六個人,四人授任庶常,二人任知縣。複試名單已在閏三月十六寄回去,現在又寄上殿試朝考名冊。同鄉在京城任職的各位都同以前一樣。鄭莘田給事中服完喪服來京城。梅霖生病情沉重,讓人非常憂慮。黎樾喬老前輩那裏,父親沒去辭行,兒已經代您表達此意。廣東的事。四月十八日得到勝利的消息,現把抄報寄回來。
兒等在京城,自知謹慎從事。堂上各位老人,不必擔心。家裏的事,蘭姐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的事如何處理?兒子希望父親告知。兒子謹稟,即請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與父親書公元1842年2月6日
男國藩、國荃跪稟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廿一日,發平安信第十七號,內呈家中信六件,寄外人信九件,不知已收到否?
男與九弟身體清吉。塚婦亦平安。孫男甲三體好,每日吃粥兩頓,不吃零星飲食,去冬已能講話。孫女亦體好,乳食最多。合寓①順適。
今年新正②,景象陽和,較去年正月甚為暖烘。茲因俞岱青先生南回,付鹿脯一方,以為堂上大人甘旨之需③。鹿肉恐難寄遠,故熏臘附回,此間現熏有臘肉、豬舌、豬心、臘魚之類,與家中無異。如有便附物來京,望附茶葉、大布而已,茶葉須托朱堯階清明時在永豐買,則其價亦廉,茶葉亦好。家中之布附至此間,為用甚大,但家中費用窘迫,無錢辦此耳。
同縣李碧峰苦不堪言,男代為張羅,已覓得館,每月學俸銀三兩,在男處將住三月,所費無幾,而彼則感激難名。館地現尚未定,大約可成。
在京一切,自知謹慎。即請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注釋】
合寓:全家人。
新正:年初開春。
甘旨之需:指父母的生活需求。
【譯文】
男國藩、荃跪稟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寄出平安信一封,編號十七,其中包括呈家中的信六件,轉寄外人的信九件,不知是否都已收到?
兒和九弟身體都好,兒妻也平安。您的孫子甲三身體也好,每天吃兩頓粥,不吃零食,去年冬天已經會說話了。您的孫女身體也健壯,吃奶吃得最多。一家人都平安。
今年開春,天氣晴朗溫暖,比起去年開春還要緩和些。現在由於俞岱青先生回湖南,讓他捎去一塊鹿脯,給父母大人補養身體。道路太遙遠,怕鹿肉不好保存,就隻能做成熏肉。這裏現在有臘肉、豬舌、豬心、臘魚等,和家鄉大都相同。如果有時間帶東西到京師來,請捎些茶葉、布匹就行了。茶葉要請朱堯階到清明節時去永豐購買,那裏的茶葉不僅價錢低,而且質量優。家鄉的布匹帶來有很大的用處,但是家中目前經濟困難,也許無錢去辦理這件事。
同鄉人李碧峰太困苦了,簡直窘迫極了。我幫他四處求職,已找到一個教學的差事,每月三兩報酬。他在兒這裏住了接近三個月,並沒有花費多少錢,但他卻真是感激涕零。教書的地方現在還沒有作出最後的決定,大概沒什麽問題了。
在京師的一切,我自然會時時小心謹慎的。即請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廿七日與祖父書公元1842年6月5日
孫男國藩跪稟祖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發家信第四號,四月初十、廿三發第五號第六號。後兩號皆寄省城陳家,因寄有銀、參、筆、帖等物,待諸弟晉省時當麵去接。四月廿一日,接壬寅第二號家信,內祖父、父親、叔父手書各一,兩弟信並詩文俱收。伏讀祖父手諭,字跡與早年相同,知精神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勝欣幸。遊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
承叔父代辦壽具①,兄弟感恩,何以圖報!湘潭帶漆,必須多帶。此物難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買,反有奸弊。在省考試時,與朋友問看漆之法,多問則必能知一二。若臨買時,向紙行邀人同去,則必吃虧。如不知看漆之法,則今年不必買太多,待明年講究熟習,再買不遲。今年添新壽具之時,祖父母壽具必須加漆,以後每年加漆一次。器具同加,約計每年漆錢多少,寫信來京,孫付至省城甚易,此事萬不可從儉。子孫所為報恩之處,惟此最為切實,其餘皆虛文也。孫意總以厚漆為主,由一層以加至數十層,愈厚愈堅。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與漆不相膠粘,曆久而脫殼也。然此事孫未嚐經曆講究,不知如何而後盡善。家中如何辦法,望四弟詳細寫信告知,更望叔父教訓諸弟經理。
心齋兄去年臨行時,言到縣即送銀廿八兩至我家。孫因十叔所代之錢,恐家中年底難辦,故向心齋通挪,因渠②曾挪過孫的。今渠既未送來,則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孫所第一放心者。孫在京已借銀二百兩,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顧家耳。
曾孫兄妹二人體甚好,四月廿三日已種牛痘。牛痘萬無一失,係廣東京官設局濟活貧家嬰兒,不取一錢。茲附回種法一張,敬呈慈覽。湘潭、長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鄉間無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寧波府及定海、鎮海兩縣,今年退出寧波,攻占乍浦,極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靜如無事時,想不日可殄滅也。孫謹稟。
【注釋】
壽具:此處意為棺材。
渠:第三人稱代詞,他。
【譯文】
孫男國藩跪稟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發第四號家信,四月十日、二十三日發出第五號、第六書信。後二號都寄往省城陳家,因為寄有銀兩、人參、筆、帖等物品,等到各位弟弟進省城時,當麵去拿。四月二十一日收到壬寅日寄出的第二號家信,含有祖父、父親、叔父親筆信各一封,兩位弟弟的信及詩文,全已收到。捧讀祖父親筆信,字跡與以前相同,知道祖父精神旺盛。家中老小平安,頓感欣慰幸福。我身處在外,最注重的是平安二字。
承叔父代辦壽具,我們兄弟十分感恩,不知如何如何報答!湘潭帶漆,必須多帶,這種東西難以分清真貨假貨,不可以邀人去同買,反而有奸詐弊病產生。在省城考試時,向朋友請教鑒別漆的方法,多請教就能略知一二了。到真要買的時候,要紙行邀請人一塊去,就必吃虧,如果不知道辨別漆的方法,那麽今年就不應買太多,等明年了解情況後,再買也不晚。今年漆新棺木的時候,祖父母的一定加漆,以後每年刷漆一次。四口同時刷漆,估計每年要花漆錢多少?寫信告我,我寄錢到省城很方便。此事千萬不可簡單了事,我要報答祖父母、父母的方式,隻有此事最為實惠,其他的都是虛的。孫的意見,壽具總以厚漆為主,由一層加至幾十層,漆愈厚就愈堅固,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怕這些東西與漆不相膠粘,時間久了會脫落。不過這種事我沒有經驗,不知該如何才能做到盡善盡美。家中怎麽辦理,希望四弟詳細寫信回來,更望叔父督導諸弟辦理。
心齋兄去年臨走時,說到了縣城就送銀二十八兩到咱家,我因為十叔所墊的錢,擔心家裏年底錢不夠用,所以向心齋求助挪借,因為他也曾借過我的錢。現在他既然沒送來,也就不必向他借了。家中目前日常花銷還不缺,這是我所第一放心的。我在京已借了二百兩銀子,這裏挪借很方便,所以不很拮據,隻是不能顧家。
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雙方簽訂《中英南京條約》,中國賠款白銀二千一百萬兩,割讓香港等地,英國退兵。圖為中英《南京條約》節選。曾孫兄妹兩人身體很健壯。四月二十三日,已接種了牛痘,一切安好,是廣東京官設局救濟貧困嬰兒,不要一分錢。現在附上種牛痘法一張,敬呈細看。其實湘潭、長沙也都有麵向百姓的牛痘局,可惜鄉下沒人知道。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寧波府及定海、鎮海兩縣,今年退出寧波,攻占乍浦,極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靜得好象沒事一樣,想來不久英夷就可以被消滅幹淨。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初十日與祖父書公元1842年7月17日
孫男國藩跪稟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四月廿七日,呈家信第七號,內共四信,不知已收到否?孫兄弟在京平安。孫婦身體如常。曾孫兄妹二人種痘後,現花極佳。男種六顆出五顆,女種四顆出三顆,並皆清吉。寓內上下平善。
逆夷①海氛甚惡,現在江蘇滋擾,寶山失守,官兵退縮不前,反在民間騷擾,不知何日方可**平。天津防堵甚嚴,或可無慮。
同鄉何子貞全家住南京,聞又將進京。謝果堂太守(興嶢)於六月初進京,意欲捐複②,多恐不能。鄭莘田(世任)放貴州貴西道,黎樾喬轉京畿道,同鄉京官絕少。
孫在京光景雖艱,而各處通挪,從無窘迫之時,但不能寄資回家,以奉甘旨之需,時深愧悚。前寄書征一表叔,言將代作墓誌,刻下實無便可寄。蕙妹移居後,究不知光景如何?孫時常掛念,若有家信來京,望詳明書示。孫在京自當謹慎,足以仰慰慈廑③。孫謹稟。
【注釋】
逆夷:逆指民間造反者,夷指英國人。
捐複:捐錢複官。
仰慰慈廑:尊敬的說法,表示不辜負長輩的期望。
【譯文】
孫男國藩跪稟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四月二十七日寄回第七封家信,裏麵一共有四封信,不知已經收到沒有?
孫兒兄弟在京平安,孫媳婦身體也好。您的曾孫曾孫女兄妹倆種牛痘後,效果很好。兒子種六顆出了五顆,女兒種四顆出了三顆,都很安全,沒受感染,家裏上下都平安。
英國人和逆賊在沿海鬧得很猖狂,現在江蘇暴亂,寶山失守了。官兵後退不敢進攻,反而在民間騷擾,不知何時才能平定,天津防守得比較嚴密,應該沒多少憂慮。
同鄉何子貞全家住在南京,聽說又要搬到北京來。謝果堂太守(興嶢)在六月初進入京城,打算花點錢活動一下想官複原職,也許可能性不太大。鄭莘田(世任)離開京城去貴州貴西道任職,黎樾喬則去京畿道任職,同鄉在京做官的人很少了。我在京城狀況雖然也很困難,但東聘西湊,還沒有到十分窘迫的地步。隻是不能寄錢回家,孝敬堂上長輩,常常深感愧疚不安。
前不久寫信給征一表叔,說將代作墓誌,眼下實在不方便寄出。蕙妹搬家後,情況究竟怎麽樣?孫兒時常擔心掛念。如果寫家信來,還望詳細寫清楚告訴孫兒。
我在京城一定會小心謹慎,決不會辜負您老人家的厚望。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與父母書公元1842年8月9日
男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六月廿八日接到家書,係三月廿四日所發,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慶。四妹生產雖難,然血暈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則下次較為容易。男未得信時,常以為慮,既得此信,如釋重負。
六月底,我縣有人來京捐官(王道隆)。渠在寧鄉界住,言四月縣考時,渠在城內,並在彭興歧(雲門寺)、丁信風兩處麵晤四弟六弟,知案首①是吳定五。男十三年在陳氏宗祠讀書,定五才發蒙作起講,在楊畏齋處受業。去年聞吳春岡說,定五甚為發奮,今果得誌,可謂成就甚速。其餘前十名及每場題目,渠已忘記,後有信來,乞四弟寫出。
四弟、六弟考運不好,不必掛懷。俗語雲:“不怕進得遲,隻要中得快。”從前邵丹畦前輩(甲名),四十三歲入學,五十二歲作學政,現任廣西藩台。汪郎渠(鳴相)於道光十二年入學,十三年點狀元。阮芸台(元)前輩於乾隆五十三年縣府試皆未取頭場②,即於其年入學中舉,五十四年點翰林,五十五年留館,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學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撫。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業之不精耳。兩弟場中文若得意③,可將原卷領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紀澤兄妹二人體甚結實,皮色亦黑。
逆夷在江蘇滋擾,於六月十一日攻陷鎮江,有大船數十隻在大江遊弋,江寧、揚州二府頗可危慮。然而天不降災,聖人在上,故京師人心鎮定。
同鄉王翰城(繼賢,黔陽人,中書科中書)告假出京,男與陳岱雲亦擬送家眷南旋,與鄭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隊出京(鄭名世任給事中,現放貴州貴西道)。男與陳家本於六月底定計,後於七月初一請人扶乩④(另紙錄出大仙示語),似可不必輕舉妄動,是以中止。現在男與陳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同縣謝果堂先生(興嶢)來京,為其次子捐鹽大使,男已請至寓陪席。其世兄與王道隆尚未請,擬得便亦須請一次。
正月間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轉寄,俞後托謝吉人轉寄,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岡(榮燦)寄銀寄筆,托曹西垣寄參,並交陳季牧處,不知到否?
前父親教男養須之法,男僅留上唇須,不能用水浸透,色黃者多,黑者少,下唇擬待三十六歲始留。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詳,嗣後更願詳示。男謹稟。
【注釋】
案首:考取第一名。
頭場:頭名。
得意:此處意為文章質量較高。
扶乩:中國道教的一種占卜方法。
【譯文】
男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信,是三月二十四日所發,知道十九日四弟生了兒子,兒子等全家表示慶賀!四妹生產雖難,但血暈也是常事,並且這次能保無事,下次便容易些了。兒子沒有接到來信時,常以掛念,既得了這封信,心裏感覺輕鬆多了。
六月底,我縣有人到京城來辦事,花錢買官(王道隆)。這個人住寧鄉,講起四月份在縣裏參加科舉考試之事,他說在城內彭興岐(雲門寺)、丁信風兩人那裏見到過四弟、六弟。知道考第一名的是吳定五。我十三年於陳氏宗祠清代進士題名碑讀書時,定五才剛剛入門,在楊畏齋那裏聽課。去年聽吳春岡說定五非常刻苦用功,今天果然成名,可以說很快就取得了成就。其前前十名的人與考試的題目,他已記不好了。往後如果寫信來,還望四弟寫上告知我。
四弟六弟考運不好,不必放在心上。俗話說:“不怕進得遲,隻要中得快。”從前邵丹畦前輩。四十三歲入學,五十二歲作學政,現在任職廣西藩台。汪郎渠(鳴相)於道光十二年入學,十三年即高中狀元。陳芸台(元)前輩在乾隆五十三年參加縣、府考試都未取得頭名,就在這一年入學,中了舉人,五十四年點為翰林,五十五年留任館職,五十六年大考第一名,任浙江學政,五十九年升為浙江巡撫。小的得失不應放在心裏,隻有自己的學業不足才值得重視。兩位弟弟考場中做的文章如果認為可以,就將原考卷取出來寄到京城,如果認為不行,不寄來也可以。
我等在京平安,紀澤兄妹二人,身體健壯,膚色稍黑。
洋人在江蘇滋擾,於六月十一日攻陷鎮江,有大船幾十隻,在大江遊弋。江寧、揚州兩府現在很是擔憂。不過上天不會降臨災禍,聖人在上,京城人心還比較穩定。
同鄉王翰城請假離京,我和陳岱雲也想送家眷回湖南,與鄭莘田、王翰城四家人一起離京。我與陳家,本在六月底打算好了,後在七月初一請人扶虯,似可不必輕易行動,因此停止了。現在兒子與陳家,仍然不送家眷回南方了。
同縣謝果堂先生(名興嶢)到京城來,為他的第二個兒子花錢買官,我已請到家裏來吃飯。他的世兄與王道隆還沒有請,往後方便的時候準備請一次。
正月裏俞岱青先生離開京城,我托他帶了一塊鹿肉,請他放在彭山屺那裏轉寄回家裏,俞後來托謝吉人轉寄,不知收到沒有?又在四月時托李岡(名榮燦)帶銀兩、筆,讓曹西垣寄人參,一同交到陳秀牧那裏,也不知是否收到?上次父親教我留胡須的方法,我目前隻留上唇須,不能用水泡透。胡須顏色黃的多、黑的少,下巴上的胡須想等到三十六歲時再開始留。
我多次接到家信,都覺得寫得不詳細,往後來信寫詳細些更好。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與諸弟書公元1842年12月18日
諸位賢弟足下:
十月廿七日寄弟書一封,內信四頁,抄倭艮峰先生日課三頁,抄詩二頁,已改寄蕭莘五先生處,不由莊五爺公館矣,不知已到無誤否?
十一月前八日已將日課抄與弟閱,嗣後每次家書,可抄三頁付回。日課本皆楷書,一筆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書耳。
《漢書》書影馮樹堂進功最猛,餘亦教之如弟,知無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與樹堂日日切磋,餘無日無刻不太息①也。九弟在京年半,餘懶散不努力,九弟去後,餘乃稍能立誌,蓋餘實負九弟矣。餘嚐語岱雲曰:“餘欲盡孝道,更無他事,我能教諸弟進德業一分,則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諸弟進十分,則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則我大不孝矣。”九弟之無所進,是我之大不孝也。惟願諸弟發奮立誌,念念有恒,以補我不孝之罪,幸甚幸甚。
岱雲與易五近亦有日課冊,惜其識不甚超越。今雖日日與之談論,渠究不能悉心領會,頗疑我言太誇②。然岱雲近極勤奮,將來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常彼此作詩唱和,蓋因其兄欽佩我詩,且談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禮③。子貞現臨隸字,每日臨七八頁,今年已千頁矣。近又考訂《漢書》之訛,每日手不釋卷。蓋子貞之學長於五事:一曰《儀禮》精,二曰《漢書》熟,三曰《說文》精,四曰各體詩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傳於後。以餘觀之,前三者餘不甚精,不知深淺究竟何如;若字,則必傳千古無疑矣。詩亦遠出時手之上,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詩家頗少,故餘亦欲多做幾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頗有麵善心非之隙。唐詩甫亦與小珊有隙。餘現仍與小珊來往,泯然無嫌,但心中不甚愜洽耳。
曹西垣與鄒雲陔十月十六日起程,現尚未到。湯海秋久與之處,其人誕言太多,十句之中僅一二句可信。今冬嫁女二次,一係杜蘭溪之子,一係李石梧之子入贅。黎樾翁亦有次女招贅。其婿雖未讀書,遠勝於馮舅矣。李筆峰尚館海秋處,因代考供事,得銀數十,衣服煥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去大錢八千串。何子敬捐知縣,去大錢七千串,於明年可選實缺。黃子壽處,本日去看他,功夫甚長進,古文有才華,好買書,東翻西閱,涉獵頗多,心中已有許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沈潛之至,天分不高,將來必有所成。吳竹如近日未出城,餘亦未去,蓋每見則耽擱一天也。其世兄亦極沈潛,言動中禮,現在亦學倭艮峰先生。吾觀何、吳兩世兄之姿質,與諸弟相等,遠不及周受珊、黃子壽,而將來成就,何、吳必更切實。此其故,諸弟能看書自知之,願諸弟勉之而已。此數人者,皆後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諸弟與之聯鑣並駕④,則餘之大幸也。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闋⑤,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會課,盡皆懶散,而十日一會如故。
餘今年過年,尚須借銀百五十金,以五十還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長郡館公費,即在公項借用,免出外開口更好。不然,則尚須張羅也。
門上陳升一言不合而去,故餘作《傲奴》詩。現換一周升作門上,頗好。餘讀《易·旅卦》“喪其童仆”。《象》曰:“以旅與下,其義喪也。”解之者曰:“以旅與下者,謂視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無情,則童仆亦將視主上如逆旅矣。”餘待下雖不刻薄,而頗有視如逆旅之意,故人不盡忠,以後餘當視之如家人手足也。分雖嚴明,而情貴周通。賢弟待人,亦宜知之。
餘每聞折差到,輒望家信,不知能設法多寄幾次否?若寄信,則諸弟必須詳寫日記數天,幸甚。餘寫信亦不必代諸弟多立課程,蓋恐多看則生厭,故但將餘近日實在光景寫示而已,伏惟諸弟細察。
【注釋】
太息:歎息。
誇:言語吹噓,誇誇其談。
改容加禮:敬重之意。
聯鑣並駕:指學問上一起長進。
服闋:守喪期滿除服。闋,終了。
【譯文】
諸位賢弟足下:
十月二十七日寄給各位賢弟一封信,內有信四頁,抄倭艮峰先生日記三頁,抄詩二頁,已改寄到蕭莘五先生那裏,不由莊五爺公館轉交了。不知是否已收到無誤?
十一月前八日已將日記抄給諸弟看,今後每次家信,可抄三頁寄回。日記本皆是楷書,一絲不苟,可惜抄錄時不能用楷書了。
馮樹堂功課進步最快,我教他也就像教自己的弟弟一樣,知無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與樹堂日日切磋商議,我無時無刻不為此歎息。九弟在京半年,我懶散沒有努力教他。九弟走後,我才稍稍能夠立誌,實在對不起九弟。我曾與岱雲說:“我想盡孝,但沒別的辦法,我若能教導諸弟道德學問長進一些,那麽算我進了一分孝;若能教諸弟長進十分,我便有十分孝;倘若一點也不能引導諸弟成名,那我就是十分不孝了。”九弟沒有進步,是我的大不孝。隻希望諸弟發奮自強,做事有始有終,來補救我的不孝之過。幸甚幸甚。
岱雲和易五近來也寫日記,可惜他們的見識不很出眾。我雖天天也與他們高談闊論,他們好似不能全心體會,反而卻懷疑我言語吹噓。不過岱雲近來極努力,將來一定有所成就。
何子敬近來對我很好,常相互做詩唱和。因為他的兄長很敬佩我的詩,對於書法又最談得攏,所以子敬對我也十分敬重。子貞的學問有五個方麵的特長:一是《儀禮》精,二是《漢書》熟,三是《說文》精,四是各體詩好,五是字寫得好。這五方麵,他以為都想有所成就而傳與後人。讓我來看,《禮》、《漢書》、《說文》這三方麵我不太明白,不知深淺究竟怎樣。若說字,子貞的字必能傳之千古萬代;詩也遠比目前這些人高明,能成一家之體。近日京城做詩能稱上“家”的人很少,因此我也打算多做幾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頗有麵善心非之嫌。唐詩甫也與小珊有矛盾。我現仍與小珊來往,泯然無嫌,但還是不太交心。
曹西垣和鄒雲陔十月十六日起程,現還未到,湯海秋這個人和他處久了,發現此人假話太多,十句話中隻有一二句可信。今年冬天有兩家女兒出嫁:一是杜蘭溪的兒子,一係李石梧次子入贅。黎樾翁亦有二女招女婿。其婿雖未讀書,但比馮舅強多了。李筆峰還在海秋處教書。因替人代考,得銀數十,衣服煥然一新。王翰城買知府,花去大錢八千串。何子敬買知縣,花去大錢七千串,都在明年可選任實缺。黃子壽那裏,今天去看他,功夫很有長進,古文也有才華,喜好購書,東翻西閱,涉獵很多,心中已裝有不少典故。何世兄也很好,為人十分穩重,天分雖不強,但將來必有所成,吳竹如近日沒出城,我也沒去,因為每見一麵就耽擱一天。他的世兄也很深沉,一言一行都合乎禮,目前也在學倭艮峰先生。我觀察何、關兩世兄之資質天分,和諸弟一樣,遠不如周受珊、黃子壽。而將來有無成果,何、吳必然更靠得住。這是為何,諸弟能看書自己會清楚。但願能夠使諸弟和他們聯手並進,那我實在是太幸運了。
季仙九先生到京任職,待我很好,有另眼相看的意思。同年會課,全都懶散,隻是還和以前一樣十日一會。
我今年過年,尚須借銀一百五十金,以五十金還杜家,留百金自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長郡館公費,就在公家錢中借用,免得出外開口更好。不然,則還須張羅費事。。
傭人陳升因一句話不合走了,我寫了一首傲奴詩。現換了一名叫周升的守門,人還不錯。我讀《易·旅卦》“喪其童仆”。《象》曰:“以旅與下,其義喪也。”解釋的人說:“以旅與下者,謂視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無情,則童仆亦視主上如逆旅矣。”我對待仆人雖不刻薄,但看他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無話可談,底下人也不盡忠。今後我應當把用人也當作自家手足兄弟看,主仆身分雖嚴格但情義貴在交心。賢弟對人也應懂得這一點。
我每聽說信差來了,總是盼有家信。不知能否設法多寄幾次信嗎?如來信,請諸弟一定詳寫日記數天。幸甚。我寫信,亦不必告訴你們要學什麽課程,恐怕這類話看多了也生厭,故而隻是把我近日平常生活多寫寫而已,伏惟諸弟細察。
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與父母書公元1843年5月19日
男國藩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三月廿日,男發第三號信,廿四日發第四號信,諒已收到。托金竺虔帶回之物,諒已照信收到。男及男婦、孫男女清代的奏折皆平安如常。男因身子不甚壯健,恐今年得差勞苦,故現服補藥,預為調養,已作丸藥二單。考差尚無信,大約在五月初旬。
四月初四,禦史陳公上折直諫,此近日所僅見,朝臣仰之如景星慶雲①。茲將折稿付回。三月底盤查國庫,不對數銀九百二十五萬兩,曆任庫官及查庫禦史皆革職分賠,查庫王大臣亦攤賠,此從來未有之臣案也。湖南查庫禦史有石承藻、劉夢蘭二人,查庫大臣有周係英、劉權之、何淩漢三人,已故者令子孫分賠,何家須賠銀三千兩。
同鄉唐詩甫(李杜)選②陝西靖邊縣,於四月廿一出京。王翰城選山西冀寧州知州,於五月底可出京。餘俱如故。
男二月接信後,至今望信甚切。男謹稟。
【注釋】
景星慶雲:高高在上之意,形容眾人對他的欽佩之情很深。
選:被選任官。
【譯文】
男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三月二十日,男發第三號信,廿四日發第四號信,諒已收到。托金竺虔帶回之物,諒已照信收到。男及男婦、孫男女皆平安如常。男因身子不甚壯健,恐今年得差勞苦,故現服補藥,預為調養,已作丸藥二單。考差尚無信,大約在五月初旬。
四月初四,禦史陳公呈了一個奏本,直接了當的批評朝政,這是近來少有的事,朝廷的官員們敬佩他,猶如天上的星星與白雲,現把他們的奏折稿寄回。三月底清查國庫,有九百二十五萬兩銀子不對賬目,原任管庫官員,清查庫禦史都撤了職,還要分別賠款,查庫大臣也攤了一份賠款,這是從未有過的大案。湖南有查庫禦史石承藻、劉夢蘭倆人,查庫大臣是周係英、劉權之、何淩漢三人,已經死去的,讓子孫公攤退賠,何家必須賠銀三千兩。
同鄉唐詩甫(李杜)選為陝西靖邊縣知縣,在五月二十一日離開京城,王翰城任山西冀寧州知府,將於五月底離開京城,其他的都如同往常。我二月接家中來信後,一直十分盼望家中的信。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與祖父書公元1843年7月3日
孫男國藩跪稟祖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四月廿日,孫發第五號家信,不知到否?五月廿九接到家中第二號信,係三月初一發。六月初二日接第三號信,係四月十八發的。具悉家中老幼平安,百事順遂,所幸之至。
六弟下省讀書,從其所願,情意既暢,誌氣必奮,將來必大有成,可為叔父預賀。祖父去歲曾賜孫手書,今年又已半年,不知目力何如?下次信來,仍求親筆書數語示孫。大考喜信,不知開銷報人錢若幹?
孫自今年來,身體不甚好,幸加意保養,得以無恙。大考以後,全未用功。五月初六日考差,孫妥帖完卷,雖無毛病,亦無好處。首題“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經題“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詩題“賦得角黍,得經字”。共二百四十一人進場。初八日派閱卷大臣十二人,每人分卷廿本。傳聞取七本,不取者十三本。彌封未拆,故閱卷者亦不知所取何人,所黜①何人,取與不取,一概進呈,恭候欽定。外間謠言某人第一,某人未取,俱不足憑,總待放差②後,方可略測端倪。亦有真第一而不得,有真未取而得差者,靜以聽之而已。
同鄉考差九人,皆妥當完卷。六月初一,放③雲南主考龔寶蓮(辛醜榜眼),段大章(戊戌同年),貴州主考龍元僖、王桂(庚子湖南主考)。
孫在京平安,孫婦及曾孫兄妹皆如常。前所付銀,諒已到家。高麗參目前難寄,容當覓便寄回。六弟在城南,孫已有信托陳堯農先生。同鄉官皆如舊。黃正齋坐糧船來,已於六月初三到京。餘容後稟。
【注釋】
黜:不予選取。
放差:授命任官。
放:任命。
【譯文】
孫男國藩跪稟祖父大人萬福金安:
四月二十日,孫寄出第五封家信,不知是不是已經收到?五月二十九日收到家中第二封來信,是三日寄出的。六月初二收到第三封信,是四月十八寄出的。知道家中一切,老少平安,萬事順遂,很是高興。六弟去省城學習,隨從了他的意見,心情既然痛快了,誌向必定奮發,將來必會大有成就的,可為叔父早先祝賀。祖父去年曾經親筆給我寫信,到現在已有半年,不知視力好了沒有?下次寫信來,還望祖父親自寫上幾句給我。大考喜報,不知家裏給報喜的人多少錢?
孫從今年以來身體不太好,幸虧注意保養,才沒有生病。大考以後一點兒沒用功。五月初六考試,我順當答完考試,雖然沒有問題,但也沒好處。前提“使各位大夫國人都有所矜式”,經題“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詩題“賦得角泰,得經字。”共二百四十一人進入考場。初八日派閱卷大臣十二人盤閱考卷,每人分得二十本,傳言選七本,沒選的十三本。密封未拆開,因此批閱考卷的人也不知道選中的是那個,沒選中的是那個。不論取和不取所有的考卷一起送給皇上,等待欽定。外麵謠言某人第一,某人沒選中,都未有憑據。總得待到其中一些人被授命官差以後,才能摸清幾分。也有確實考第一而得不到官差的,也有實際沒選中而反而得了官差的,唯有靜心聽之罷了。
同鄉考差九人,都妥當答完試卷。六月初一,任命龔寶蓮(辛醜年榜眼)、段大章(戊戌同年)為雲南主考,龍元僖、王桂(庚子年湖南主考)為貴州主考。
我在京城挺好,孫妻和孩子們都好。前段時間我讓人帶回去的銀兩,估計已到家,高麗參目前很難寄回去。待我再找順當的時候帶回去。六弟在城南,我已有信拜托陳堯農先生帶去。同鄉各位官員都和以前一樣。黃正齋坐運糧的船來,已在六月初三來京城,餘容後稟。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與溫弟書公元1843年7月3日
溫甫六弟左右:
五月廿九、六月初一連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發之信,並四書文二首,筆仗①實實可愛。
信中有雲,“於兄弟則直達其隱,父子祖孫問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數語有大道理。餘之行事,每自以為至誠可質天地,何妨直情徑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親之地,亦有事須委曲以行之者。吾過矣!吾過矣!
香海為人最好,吾雖未與久居,而相知頗深,爾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兩君,吾皆未見,大約可為爾之師。或師之,或友之,在弟自為審擇。若果威儀可則,淳實宏通,師之可也;若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師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視為等夷,漸至慢褻,則不複能受其益矣。
《史記》是曾國藩所喜愛的典籍,圖為《史記》書影。爾三月之信,所定功課太多,多則必不能專,萬萬不可。後信言已向陳季牧借《史記》,此不可不熟看之書。爾既看《史記》,則斷不可看他書。功課無一定呆法,但須專耳。餘從前教諸弟,常限以功課,近來覺限人以課程,往往強人以所難,苟其不願,雖日日遵照限程,亦複無益。故近來教弟,但有一“專”字耳。專字之外,又有數語教弟,茲特將冷金箋寫出,弟可貼之座右,時時省覽,並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時文須學《東萊博議》,甚是。爾先須過筆圈點一遍,然後自選幾篇讀熟。即不讀亦可,無論何書,總須從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亂翻幾頁,摘抄幾篇,而此書之大局精處茫然不知也。
學詩從《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讀總集不如讀專集。此事人人意見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於五古則喜讀《文選》,於七古則喜讀昌黎集,於五律則喜讀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詩,而苦不能步趨,故兼讀元遺山集。吾作詩最短於七律,他體皆有心得。惜京都無人可與暢語者。爾要學詩,先須看一家集,不要東翻西閱,先須學一體,不可各體同學,蓋明一體則皆明也。淩笛舟最善為律詩,若在省,爾町②就之求教。
習字臨《千字文》亦可,但須有恒。每日臨帖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年必成書家矣。陳季牧最喜談字,且深思善悟。吾見其寄岱雲信,實能知寫字之法,可愛可畏。爾可從之切磋,此等好學之友,愈多愈好。
來信要我寄詩回南,餘今年身體不甚壯健,不能用心,故作詩絕少,僅作感春詩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渭不讓陳臥子,而語太激烈,不敢示人。餘則僅作應酬詩數首,了無可觀。頃作寄賢弟詩二首,弟觀之以為何如?
京筆現在無便可寄,總在秋間寄回。若無筆寫,暫向陳季牧借一支,後日還他可也。
兄國藩手草。
【注釋】
筆仗:文筆對仗。
町:此處做語氣助詞,無實義,可譯為可以。
【譯文】
溫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日、六月一日連接弟三月一日、四月二十五日、五月一日三次發出的信,及二首回書文,文筆對仗十分可愛。
信中談到:“於兄弟則直達其隱,父子祖孫間不得不曲致其情。”這兩句話蘊蓄了很大的道理。我做事,常常自認為隻要誠心誠意,可對證天地,有話直說沒有啥影響。昨天收到四弟的信,才明白一家人雖是骨肉之親,有時也需要委婉行事,我有錯誤啊。
香海為人最好,我雖未與他一起長久居住,但相互了解很深,你可把他當兄長看。丁秩臣、王衡臣兩位,我都未見過,大概是可以做你的老師的。或當作老師,或當作朋友,由你們自己慎重決定。如果真是儀貌威嚴,知識廣博,涵養深厚,可把他當作老師;如果僅僅是博雅善文,交個朋友就可以了。不管是當作老師還是朋友,都應常存敬畏之心,敬重人家,不應看作與自己差不多,漸漸怠慢人家,那是不會得到別人的幫助的。
你三月份來信中規定的課程太多,多了就不能專心,千萬不可以。後一封信中說已向陳秀牧借了《史記》,這是不能不熟讀的書。你既看《史記》,就決不能看其他書。溫習學業也沒有固守的法則,但一定專一。我以前教各位弟弟,常限製功課。近來感覺限製別人學啥課程,常常是強人所難,倘若違背別人的意見,即使每天遵守規定的課程學,也沒有啥好處。因此近來教弟弟的隻有一個專字。專字之外,也有幾句話講給弟弟,特別用冷金箋寫出,弟弟可以貼在座右,時刻看,時刻反省,並另寫一副寄給家裏三個弟弟。
香海說學時文須學《東萊博議》,很對。你先必須用筆從頭到尾圈點一遍,然後自選幾篇讀熟。即便不讀也可以,不論哪樣的書,總是必須從頭到尾通讀一遍。不然,亂翻幾篇,摘抄幾篇,而這本書的大概內容,以及好在哪裏都茫然不知。
讀詩從《中州集》入手也好。不過我想看總集,不如看專集。這件事每人見解不統一,興趣愛好不同。我的誌趣,於五言古詩方麵就喜愛讀《文選》,於七言古詩方麵就喜愛讀韓昌黎集,於五言律詩方麵就喜愛讀杜甫的,七言律詩方麵也最喜愛杜甫的詩。但難於不能效仿,因此也看元遺山集。我做詩七律最差,其他形式的詩都有體會,可歎京城中沒有人可與交談。你要學詩,先必須看一家的詩集,不要東瞅西看。先必須學一種體裁,不能同時學每種體裁。因為懂得了一種體裁,別的體裁也便都明白了。淩笛舟最擅長作律詩,他若在省城,你可以前去請教拜訪。
習字臨《千字本》也可以,但必須要有恒心。每天臨帖一百個字,千萬不可間斷,則幾年之後必成書法家。陳秀牧最喜歡談論書法,且思考深入,悟性強。我見他寄給岱雲的信,確實是懂得書法的,可愛可畏。你可以和他切磋。這樣好學的朋友,越多越好。
來信要我寄詩回來。我今年身體不太好,不可過多費心,因此作詩極少,僅作感春詩七古五章,浩慨悲吟,自認為不在陳臥子之下,但語詞太激揚,不敢給人讀。其他的也僅作了應付詩幾首,沒啥可看的。過兩天我寫二首詩發給賢弟,你看認為怎樣?京筆目前無法帶去,待到秋天寄回。若現在沒有筆用,暫且向陳季牧借一支,往後還他便行了。
兄國藩手草。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與諸弟書公元1843年7月3日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連接三月一日、四月十八兩次所發家信。
四弟之信具見真性情,有困心橫慮、鬱積思通之象。此事斷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長,非徒無益,而又害之。隻要日積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終久必有豁然貫通之候,愈欲速則愈錮蔽①矣。
來書往往詞不達意,我能深諒其苦。今人都將學字看錯了,若細讀“賢賢易色”一章,則絕大學問即在家庭日用之間。於“孝弟”兩字上,盡一分便是一分學,盡十分便是十分學。今人讀書皆為科名②起見,於孝弟倫紀之大,反似與書不相關。殊不知書上所載的,作文時所代聖賢說的,無非要明白這個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筆下說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並有汙於倫紀之大,即文章說得好,亦隻算個名教中之罪人。賢弟性情真摯,而短於詩文,何不日日在“孝弟”兩字上用功?《曲禮》《內則》所說的,句句依他做出,務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無一時不安樂,無一時不順適,下而兄弟妻子,皆藹然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學問也。若詩文不好,此小事不足計,即好極,亦不值一錢。不知賢弟肯聽此語否?
科名之所以可貴者,謂其足以承堂上之歡也,謂祿仕可以養親也。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諸弟不得,亦可以承歡,可以養親,何必兄弟盡得哉?賢弟若細思此理,但於孝弟上用功,不於詩文上用功,則詩文不期進而自進矣。
凡作字總須得勢③,務使一筆可以走千裏。三弟之字,筆筆無勢,是以局促不能遠縱。去年曾與九弟說及,想近來已忘之矣。九弟欲看餘白折④。餘所寫折子甚少,故不付。大銅尺已經尋得。付筆回南,目前實無妙便,俟秋問定當付還。
去年所寄牧雲信未寄去,但其信,前半勸牧雲用功,後半勸淩雲莫看地,實有道理。九弟可將其信抄一遍,仍交與他,但將紡棉花一段刪去可也。地仙為人主葬,害人一家,喪良心不少,未有不家敗人亡者,不可不力阻淩雲也。至於紡棉花之說,如直隸之三河縣、靈壽縣,無論貧富男女,人人紡布為生,如我境之耕田為生也。江南之婦人耕田,猶三河之男人紡布。湖南如瀏陽之夏布,祁陽之葛布,宜昌之棉布,皆無論貧富男婦,人人依以為業,此並不足為駭異也。第風俗難以遽變,必至駭人聽聞,不如刪去一段為妙。書不盡言。
兄國藩手草。
【注釋】
錮蔽:.禁錮蔽塞。
科名:參加科舉,考取功名。
勢:筆勢,文章呈現出良好的風格。
白折:未被批閱的奏折。
【譯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接連收到三月一日、四月十八日家中所發的兩封家信。
四弟的信,真心實意逸溢於字裏行間,大約是苦悶憂鬱之心過重,想馬上有一個明朗的前途吧。隻是這樣的事絕不能以求速成,求速成必如拔苗助長,有百害而無一益。隻要時時積累,好比愚公移山,終能會有豁然明朗的時候,急於求成就會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清·孝經圖之一關於你的來信中有多處講不明白,我深深體諒你的難處。目前的人都把“學”字看錯了。如果細讀《賢賢易色》一章,則絕大部分學問就在家庭日常生活之中了。於“孝弟”兩字上盡力一分就是一份知識,盡力十分就是十分知識。目前的人學習都是為了科舉功名,對於孝弟倫紀這些大道理,反而好似和書不相關。卻不知書上所記載的,作文章時替聖賢說的,不過是要講明這個道理。倘若事事做得好,即便筆下說不出又有何妨礙!倘若事事不能做,並且有負於倫理綱紀這些大道理,即便文章寫得再好,也隻可算是個名教中的罪人。賢弟性情真誠,詩文並沒進步,何不每日在“孝悌”兩字上用功?《禮記》中《曲禮》、《內則》章所講的,句句照做,必定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無一時不高興,無一時不舒心;對下便兄弟妻兒都睦然有情,秩序不紊,這乃是大學問。如詩文不好的小事,不足以掛心;即便寫得再好,也不值一文,不知賢弟肯聽我講的話嗎?
科舉功名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得到後足以使長輩高興,可以供奉雙親。現在我已得了功名,即使各位兄弟得不到功名,也可以讓長輩滿足,可以供奉雙親,何必大家都要得功名呢?賢弟如果仔細想一下這個道理,就在孝悌上用功,不必在詩文上多費工夫,那麽在詩文方麵的長進自然會出乎意料之外的。
每每練字之時,一定有筆勢,必須做到一筆下去可走千裏。三弟的字,筆鋒無勢,是由於太拘泥不能放開的原因。去年曾與九弟講到這個問題,估計近日已忘記了。
九弟想看我寫的白折。我所寫的折子很少,就不寄了。大銅尺已找到。寄筆回來,目前實在沒有便利的機會,等秋天一定寄回來。
去年寫給牧雲的信未有發出,信中的前半部分是對牧雲進行勸勉,後半部分勸淩雲莫看地仙,這是有道理在其中的。九弟可把此信重寫一遍,仍交給他,不過要把紡棉花一段去掉。地仙為人處理喪葬之事,損害人一家,虧良心不少,導致家破人亡的便不在少數,因此不能不盡力勸阻淩雲。關於紡棉花一事,如直隸的三河縣、靈壽縣,不管男女老少,富貴貧窮,人人依仗紡布為生,好像我們家鄉人人以種地為生一樣。江南婦人種田,好比三河男人紡布一樣,湖南如瀏陽的夏布、祁陽的葛布、宜昌的棉布,也都是無論貧富男女,人人以此為職業,不值得為之吃驚。各地的風俗很難一時就會改變,必定有的是奇談妙聞,不如刪去這一段為好。書不能盡言,容後再續。
國藩手草。
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二十日與父母書公元1844年9月2日
男國藩跪稟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六月二十三日男發第七號信,交折差,七月初一日發第八號,交王仕四手,不知已收到否?
六月廿日接六弟五月十二書,八月十六接四弟九弟五月廿九日書,皆言忙迫之至,寥寥數語,字跡潦草,即縣試案首前列皆不寫出。同鄉有同日接信者,即考古考先生皆已詳載。同一折差也,各家發信遲十餘日而從容,諸弟發信早十餘日而忙迫,何也?且次次忙追,無一次稍從容者,又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