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05節 明哲保身的常太淳

兩個人依桌而坐,情形大別於前。

“滌生老弟,你走的大同?”常大淳的一聲“老弟”稱謂,使曾國藩倍感親切。

曾國藩道:“正夫兄,”正夫是常大淳的字,“大同賑災局你可曾理會?”

常大淳道:“滌生,我這幾日正在思謀怎麽辦?——那姓趙的原本就是個奸商,大同稱他趙大善人,那是諷刺他呢?他行過什麽善?——是修過橋,還是建過學堂?——可前任部院偏就相信他,說趙某精神可嘉,又告誡下官和大同府,不要潑冷水,可我總覺著這裏麵有事。他又不是富得冒油,幹嘛放下自家的生意讓別人料理,自己四處跑捐!官府又不給俸祿,他吃嘛喝嘛?——吃風喝露不成?”

曾國藩道:“我在大同聽說,那姓趙的不僅勸捐,還能放官!我在客棧就碰到一個花了四百兩銀子從姓趙的手裏弄了個四品頂戴的人。——朝廷並未開捐輸,如果開了捐輸,那姓趙的又何必偷偷摸摸呢?——姓趙的把賑災局搞得紅紅火火,他究竟勸到多少銀子?”

常大淳道:“快別再說!部院離任前,姓趙的交給下官三十萬兩銀子,不久又交過來十萬兩。專為這事,部院還保奏了他個四品頂戴。——哪知部院離任後,他不僅分文未交,連個人影也未見過。——下官讓賑災道去了一趟大同,姓趙的卻說,銀子已經直接劃給了山東、河南,還說是部院離任時交代過的。這不是胡扯嗎?”

“哦!”曾國藩點點頭。“照仁兄說來,那姓趙的確是交上來四十萬兩銀子。——可我離京前,看山東、河南的通報,為什麽兩省隻收到山西十萬兩賑銀呢?”

常大淳笑道:“你問這個算問到點子上了。為什麽姓趙的交了四十萬兩卻匯了十萬兩?——撫標已經欠了四個月的餉了,四十萬兩銀子隻在下官的手裏過一過,便讓部院提出三十萬兩發了軍餉。”

曾國藩正色道:“你這事卻做得糊塗!專款專用已成定例,怎麽能拿救命銀子來發餉呢?”

常大淳道:“滌生啊,你小點聲,下官能護上幾日印綬,全是前任部院保舉的結果。他雖是個滿人,卻有恩於下官,於情於理,把這事張揚出去,你、我麵上都不好看。——我們還是從那姓趙的身上做做文章吧。——可又礙於他也是前任保舉的,不好辦哪!”

曾國藩道:“太原賑災局怎麽樣呢?”

常大淳擺擺手道:“太原賑災局的委員沒有官身,部院雖也下了委,但並不大過問。這個賑災局開始也搞得不好,不過最近也有大起色,昨兒就給河南匯了一筆八十萬兩的銀子,下官正想上個本子保他一下呢!——部院離任時曾講過,賑災是義舉,隻可支持不可刁難。下官護印以來,對大同和太原兩個賑災局都沒有敢過問,怕引起商人們反感,倒把天大的一樁好事攪得稀爛。”

曾國藩道:“仁兄和部院說得不錯,賑災是義舉,是救人活命的好事。——但如果打著賑災的旗號幹的卻是坑人肥己的事情,官府就得出麵了!否則,再有大災大難,還有誰肯捐錢行善呢?”

常大淳忽然歡喜起來:“你老弟這一來,就可以明正言順地查核一下了不是!明日下官專撥兩名道台配合老弟核捐,可好?”

“當然好!”曾國藩笑著回一句:“我走這一路,好像山西比其他省份平靜一些。——前任部院雖有些糊塗,但在治吏、安民方麵,倒還真有些辦法。”

常大淳接口道:“旗人尤其難得!——侍郎大人哪,下官已備了薄酒素菜,咱們用過再談如何?”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站起身道:“我還是回客棧吧。走了一路,可能是受潮了,渾身有些癢癢,想是癬疾要發作。用過飯,好好用鹽水泡一泡。明日,我就在官棧辦公吧。還得勞你撥幾十名撫標兵呢。”

“不行,不行,萬萬使不得!”常太淳一邊下炕一邊道,“你就在巡撫衙門辦案,下官回布政使司衙門。——新巡撫到任,下官還不知道能不能在山西了呢。”

看樣子,常太淳已經知道自己要放浙撫。

曾國藩暗道:“這個明哲保身的常太淳哪!”

曾國藩笑了笑說:“本部堂可不敢越製!——好吧,就擾你一頓。——可備了咱湖南的黴豆腐?”

常太淳笑吟吟道:“在京裏多年,咋就改不了口味呢?——我也幾日不吃黴豆腐就饞得慌呢!咱這些湖南人哪,天生的窮嘴。山西的油炸方塊肉,熱氣騰騰的往下一端,多好看!——咱偏就吃不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步入後堂的小飯廳,曾國藩見飯桌上擺的果然是幾樣清淡的湖南小菜,不禁滿心歡喜起來。

更衣的時候,曾國藩衝門外喊一聲:“來人!”

見隨行的戈什哈進來,曾國藩才道:“到官棧找李保,給常大人捧過來一壇本部堂由京師帶過來的湖南醃菜!”又回頭對常大淳道:“這是自家醃的,賤內的手藝,好下飯哩。”

常大淳笑道:“海內傳聞,說曾侍郎的家教極嚴,女子必須會三種女工,曰紡布、醃菜、納鞋。今日看倒是真的!滌生啊!我勸你還是看開些吧。——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當聖人,不做君子,就活不成人了?”

曾國藩正色道:“正夫兄此言差矣!你這個老弟並不是圖虛名之人,純屬是為家族昌盛之故。自古皆曰:朱門造就敗家子。本人現在雖官至侍郎,但也隻是拿有限的俸祿,並不能替兄弟姐妹去做人。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本人做不成侍郎,兄弟們還活不活?——全家都躺在侍郎上麵享榮華受富貴,能久嗎?我做大哥的,不能給他們錢財,隻能教他們一些做人的道理呀!有錢無錢,人總是要做的,有人連一世人都做不到頭,可像孔聖,不知影響了多少人多少代!這就是做人與做官的區別。年兄,您老難道不讚同?”

常大淳苦笑一聲道:“虧你想那麽長遠!——咱還是邊吃邊等醃菜吧。”

第二天,常大淳一早就打發兩名候補道來曾國藩這裏報到,配合曾國藩查捐。曾國藩借用巡撫衙門的關防發文,著大同賑災局與太原賑災局,攜帶全部勸捐賬冊,速到太原官廳接受核捐。

太原賑災局的委員王雙江號雅楠的,當天即來到官廳,後麵跟了兩個青衣小帽的隨從,捧著兩個勸捐簿子。

曾國藩看那王雙江生得慈眉善目,心下先有三分好感;及至談話,不僅答對明白,賬目也一清二楚。王雙江三代在太原做筆墨生意,三代都勸過捐。王雙江盡管忙勸捐,但自家的生意還是照做;他的第一筆捐款就是他自家的一萬兩銀子。

曾國藩勸勉了王雙江幾句,便留下勸捐簿子,讓王雙江回府繼續勸捐。

王雙江口裏一邊說著“小人隨叫隨到”,一邊慢慢退出門去,轎子也沒坐,就那麽大步流星地走回去了。

第二天,大同賑災局的委員趙二,號稱大善人的也乘著藍呢大轎招招搖搖地趕了過來。

趙二下轎後,先由隨從前後用一個撣子撣了撣灰,又自家正了正四品頂子,這才一步三搖地走了進來。

對勸捐的善人,曾國藩一律是下堂迎接,對趙二也不例外。

趙二見二品侍郎下堂迎接,自己霎時得意洋洋起來;曾國藩喊看座,他竟讓也沒讓,便坐上整個屁股,仿佛功臣一般。

李保接過他遞過來的一個勸捐簿子放到曾國藩麵前,曾國藩隨手翻了翻道:“聽傳聞,趙觀察的勸捐簿子最多,怎麽就一個簿子啊?”

趙二欠了欠屁股道:“回大人話,職道的另兩個簿子明日才能送過來。——因為還有兩筆大款子沒有交上來。”

“哦——”曾國藩沉吟了一下,又問,“趙觀察,你開捐以來一共收到了多少兩銀子啊?給山東、河南匯過去多少啊?”

“這個——”趙二的眼睛轉了轉,“總有一百多萬兩吧!——職道的鋪子都歇了,就為了勸捐。多勸一兩銀子,就能多救一條人命啊!”

“難得趙觀察如此心腸!”曾國藩隨口誇獎一句,“不過哪,本部堂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觀察。這勸捐隻是解一時之困,不能長久為之,觀察把鋪子都歇了來搞勸捐,觀察平常吃什麽呀?——就算轎夫吧,總不能餓著肚皮抬著觀察亂跑吧?”

趙二臉一紅,張了半天嘴,才道:“職道無非是想多勸一些銀子過來。——不過呢,聽大人這一講,職道總算明白過來,回去後再把鋪子開起來就是了。”

曾國藩重新拿過趙二的勸捐簿子,一邊翻一邊道:“趙委員哪,這上麵怎麽有的畫了押,有的又沒有畫押呀?可不能硬逼著人家拿錢哪!”

趙二不慌不忙道:“凡是沒有畫押的人都是本人不想畫押,但都是自願的。——職道沒有硬求一個。”

“好!”曾國藩合上簿子,往身邊站立的李保手裏一塞道,“李保呀,你帶十名親兵保護徐觀察速赴大同,著知府衙門派員配合,按著簿子上的記錄一個一個核實,不得有誤!”

李保道一聲“”,大步走出去。

曾國藩又叫過劉橫道:“拿上太原賑災局的簿子,也帶上十名親兵跟著鄭觀察,速赴太原首縣,著首縣衙門派員配合,按著簿子上的記錄,一個一個地核實,不得有誤!”

劉橫也走出去。

趙二這時站起身道:“大人如果沒什麽事,職道先行告退了。”

曾國藩手一揚道:“且慢!——本部堂還沒有和你拉夠家常。來人哪,看茶。”

不多一會兒,趙二的麵前便多了一杯蓋碗茶。

趙二隻得重新坐下去。

曾國藩望定趙二,徐徐問道:“本部堂聽你的語言,不像本地人,倒像廣西一帶的人。趙觀察是何時來大同的呀?”

趙二欠欠身道:“稟大人,職道三代住在廣西柳州府,到職道父親一輩,才全家逃荒逃到大同的。職道的父親來到大同便經營雜貨,到職道手裏,正好兩代,倒也有些規模。”

曾國藩道:“趙觀察,你連日勸捐辛苦,今晚就在官廳陪本部堂住一夜吧。”

趙二躬身笑道:“大人神威,職道不敢叨擾!——職道還是就此告辭吧。”

曾國藩笑道:“來人哪!”

一名守門的戈什哈閃進來,曾國藩手指著趙二說道:“給趙觀察收拾出一張床鋪來。你現在陪趙觀察去飯廳用飯。飯後,你就陪趙觀察歇吧。”說畢,丟個眼色給戈什哈。

戈什哈會意,知道曾國藩讓他監管這趙二,就衝趙二笑嘻嘻地一拱手道:“奴才這就陪大人去飯廳。——趙大人,請吧。”

趙二無奈地站起身道:“職道謝過曾大人盛情!——職道先行告退。”

說畢,便同著戈什哈退出官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