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2節 麵考

晚飯桌上,會館果然免費給曾國藩加了個豬雜碎。

曾國藩知道這是會館的老例,也就不客氣,趁著好胃口,風卷殘雲般吃了個精光。

第二天午後,曾國藩跟在兩部堂官的身後,小心翼翼地走進圓明園中的勤政殿。

道光帝已升座多時,兩部侍郎進殿後先跪倒在地,曾國藩便也急忙跟著跪倒。然後,吏部嬴侍郎便雙手把曾國藩的履曆呈上去;履曆由隨侍在側的太監總管曹進喜接過遞給道光帝。

三個人便低頭輕輕地呼吸,等著道光帝發問。

道光帝依老例先把曾國藩的履曆看了看,這才隨口說一句:“曾國藩,你抬起頭來,朕有話問你。”

這就是麵考了。

曾國藩急忙抬起頭來。心難免怦怦怦地跳。

道光帝望下去,第一印象就是:此人麵相不雅,難成大器。

曾國藩雖也眉清目秀,偏天生長了一對三角眼。道光帝對長三角眼的人素有反感,認為這種人非婪即狠,難成大材料。

道光帝印象中,好像曆朝曆代的反王們都長有三角眼。

停了停,道光帝忽然問道:“曾國藩,你給朕說說,做官的第一要義是什麽?”

曾國藩頓了頓,小心地回答:“回皇上的話,學生以為,做官的第一要義無非是個‘廉’字。”

“嗯?”道光帝先是一愣,接著反問,“持平公允不重要嗎?——比方說你斷官司,不持平不公允,怎麽能服人哪?——朕交辦的事如何能辦好啊?”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皇上教訓的是。但學生以為,官員不廉無以持平,官員不廉更難談公允。請皇上明鑒。”

道光帝想了想,又問:“曾國藩哪,你到地方上去做知縣,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呀?”

曾國藩略一思忖,回答:“回皇上話,開民智與清訴訟,當是重中之重。”

“這倒新鮮!”道光帝忽然笑了笑,“放著錢糧不管倒要開民智,你給朕說說,如何要先開民智啊?”

曾國藩答:“皇上聖明。開民智是為了讓百姓懂法守法。民智不開,百姓勢必愚昧,地方上的治安斷難良好。而錢穀都是有記載有數字的東西,早晚清理效果應該一樣。”

道光帝反問:“照你所說,百姓知法才能守法。——朕來問你,乾隆朝和珅位至將相,參與製定了許多法令,可到頭來他仍然犯法。這應該怎麽解釋呢?”

曾國藩全身一抖,額頭冒出冷汗,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思索了一下回答:“皇上聖明。犯官和珅知法但目中無法,眼裏隻有銀子。官員不廉已是犯了王法,禍滅九族當是他咎由自取。從古到今,官員墮落貪字始啊!”

道光帝不再言語,提筆在曾國藩的履曆上批了一行字,道:“下去候旨吧。”

曾國藩叩頭退出。

兩部堂官跪著沒敢動,等聖諭下達。

道光帝在曾國藩的履曆上批的是:麵相不雅,答對卻明白,能大用。

曾國藩在殿外等了一刻鍾,兩部堂官才退出殿來,向曾國藩轉達聖諭:庶吉士曾國藩即日起實授翰林院檢討。

曾國藩轉眼便成了清朝的實缺從七品官員。

後來,曾國藩才從旁人的口裏,陸陸續續知道了一些陳啟邁和白殿壹等人引見的內幕。

道光帝陛見陳啟邁和洪洋時問:“朕自登基,災荒便接連不斷,國庫日漸虧虛,你們有沒有什麽好辦法呀?”

洪洋搶著回答:“回皇上話,學生已經想出辦法了。”

道光帝一見洪洋說話響亮,毫不怯懦,便高興地道:“你大膽地講吧。”

洪洋答:“謝皇上!皇上如放學生做了地方官,學生便增加漕糧地丁。如果現在的章法是畝收紋銀一兩,學生到任後,就畝收紋銀三兩或四兩,直到皇上滿意為止。”

道光帝愣了許久,又問陳啟邁:“陳啟邁,你講吧。”

陳啟邁答:“回皇上話,皇上如果讓學生去做地方官,學生先把境內應收的所有錢穀都讓師爺們辦理清楚,然後再考慮加稅加捐。當然,學生要辦的事情皇上如果不同意辦,學生就不辦。皇上怎麽說,學生就怎麽做。學生的地盤學生說了算,當然,皇上說了更算!”

道光帝當時就在洪洋的履曆上批了:“答話倒不怯場,一分明白,九分糊塗。”

道光帝給陳啟邁的評價是:“講話有些顛三倒四,人還算老實。”

於是,把洪洋分發去了不毛之地廣西,把陳啟邁分發到稍強些的江西。兩個省份都難發財。

召見白殿壹和劉向東時,道光帝是這樣問的:“廣西和廣東這兩個省朕讓你們挑,你們想上哪個省啊?”

兩個人一齊回答:“但憑皇上指派,學生無權挑選。”

道光帝提筆就在兩個人的履曆上分別寫上了“人還實誠”四字。

引見結束,都分發了好省。

紫禁城的禦花園是皇帝賞花的所在,圍牆外遊動的除了親軍便是護軍,常人莫敢駐足。但那花香是隨風遊動的,尤其萬紫千紅的季節,整個京城都彌漫著香氣。

康熙爺以前,花園裏的建築還不甚多,也極少能見到皇帝駕臨,來這裏常逛的是嬪妃和阿哥們。如果皇帝要看花,則常由花房的值事太監一早一晚掐了送過去。到乾隆爺的時候,這裏的建築開始多了起來,最顯眼的,當數前書房、南書房和後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並沒有幾本書,有的倒是大臣們匆匆的身影和侍立在門外太監們那木木的表情。乾隆爺晚年的公事,有三分之一是在這裏辦的。十全老人愛禦花園的前書房尤甚,那時太監們常說的一句口頭禪就是:擺駕前書房。而康熙爺則專住南書房。這些都是被史學家認可的,毋庸置疑。

這一年的酷熱,把道光帝逼進了禦花園的後書房。

在這三個書房當中,後書房是最涼爽的一個,有幾棵金柿樹擋著前窗的陽光,後牆的通風口又較前書房大。當大學士們的居室裏到處都擺滿冰塊的時候,後書房的道光帝則靠大蒲扇來消暑。當然,這是禦前太監的職分,是無需道光帝親勞的。但這也足以顯出道光帝的節儉了。

太陽徹底地沉下去了。隨著霞光的消散,微風送來少許的涼意。街道上的人也開始多起來。人們都在悄悄地談論廣西流行痘瘟的事。

禦花園後書房裏的道光帝,近幾日最煩的也是這個。

痘瘟俗稱天花,是中原大地的傳統絕症。由晉而唐,由唐而宋元明清,幾乎朝朝猖獗,百姓深受其害。後來,民醫聖手發明了人痘接種法,人們才不再談痘色變。但此種方法隻限於達官貴人、上層階級。到康熙朝,朝廷才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開始在各省大力推廣人痘接種法,力求從根本上消滅痘瘟。但民族成分複雜的廣西百姓卻偏偏不買朝廷的賬,任你說破嘴,堅決不種痘。起始,康熙帝還以為是督撫誘導不力所造成的結果,竟連撤了兩任巡撫的任。但結果仍不理想,廣西百姓照樣信巫信神不種痘。從雍正以下,也隻好聽之任之;年年發放的痘苗,獨廣西可以不領——領也徒勞。

如今,廣西終於大麵積流行痘瘟了,且來勢凶猛,大別於兩湖;兩湖上年爆發痘瘟是因水災所致,而此次廣西爆發痘瘟則是自然天成。

道光帝嚴令廣西巡撫衙門派重兵守境,嚴防廣西百姓四處亂竄。廣西的鄰省也是日夜巡邏,其總督、巡撫比廣西巡撫還緊張,無不視痘如虎。

痘瘟加上周邊的封鎖,廣西的巫醫神漢愈發有了市場,劫匪路霸也開始結夥成會。

道光帝的晚膳,擺在了禦花園後書房;隨著漱口茶撤下去,四盤新鮮的水果便端上來。道光帝望一眼,輕輕地說一句:“來塊冰糖西瓜吧!”

一個小太監麻利地退出去,眨眼間便捧上一盤西瓜。道光帝放下折子,隨手拿過一塊西瓜,看了看,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了,目光重又回到案頭的折子上。這是廣西巡撫衙門八百裏快馬送過來的折子,廣西災情嚴重,“盜匪”橫行,賑災與“剿匪”,刻不容緩。

廣西山多林密,地薄人稀,加之民族眾多,曆來是皇家治理的難角。派充過去的幾任巡撫,無不去也匆匆歸也匆匆,走馬燈似的。頻頻換封疆,百姓煩,皇帝也煩。把廣西比作刺猥再恰當不過,狠心丟掉,王、大臣們會說不守祖宗基業;小心抱著,又紮得慌。清朝可以沒有廣西,皇帝卻不敢丟掉廣西。不守祖宗基業的罪名,十個道光皇帝也承擔不起。

一個身穿華服、步履穩健的老太監匆忙忙地走了進來,馬蹄袖交叉一擺,雙膝往案前一跪,低著頭,雙手把一張紙舉過頭頂道:“啟稟皇上,這就是傳遍京師的那首詩,奴才讓宗人府謄寫了一份,請皇上過目。”

老太監姓曹名進喜,是大內總管,也是道光帝身邊最得意的公公。禦前當值的小太監趕忙把紙接過來。

道光帝道:“下去吧。”“”,曹公公響亮地說了聲,便慢慢地退出門外。

道光帝再次拿起廣西的折子,看了許久才放下,接著又拿起筆,似乎要在這個折子上批點什麽。

“唉!”道光帝長歎了一口氣,又把筆放下,隨手拿起的則是小太監剛放在案頭的那張龍紋紙,輕輕吟起來:男兒三十殊非小,今我過之詎是歡!

齷齪挈瓶嗟器小,甜歌鼓缶已春闌。

眼中雲物知何兆,鏡裏心情隻獨看。

飽食甘眠無用處,多慚名字侶鸞。

——湘鄉曾國藩道光帝把詩放回案頭,回手拿起一塊西瓜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