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54節 又何止一個杜受田呢

第二天,賈大人天不亮就下了山。曾國藩一直有早睡早起的習慣,賈仁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比較清楚,是隨來的戈什哈叫起山門值事僧開的門,值事僧們似乎有什麽不願,還被戈什哈踢了一腳。賈大人走後,山門吱嘎嘎地重又關閉,好像聽值事僧還嘟囔了一句什麽。因較遠,曾國藩沒有聽清。

若非親眼所見,曾國藩是絕不敢相信,道貌岸然的賈大人,竟能有此雞鳴狗盜的勾當。但又一想,曾國藩又有些氣憤:這飽讀詩書的賈大人膽子也太大了些!隨便到哪裏苟且不好,為什麽偏偏在佛門聖地呢?——褻瀆了神靈,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曾國藩反過來再一想,也隻有佛門聖地,才是最安全的所在。——都老爺們能到寺院裏來巡夜嗎?他賈存道可是皇上倚重的道學先生啊,大清還要靠這樣的人整肅綱紀呢!——京師的歡樂場館他豈敢去!

曾國藩離開報國寺的時候,仍對賈大人的所為好笑不止。

到翰林院銷假的時候,曾國藩才從文慶的口中得知,大學士英和仙逝了。英和所遺大學士一缺,由協辦大學士、四川總督寶興遞補。翰林院侍講學士趙楫外放了廣西候補道,遇缺即補。趙楫所遺侍講學士一缺,由老翰林劉昆轉補。劉昆原任戶部郎中,也是個文名鼎盛的八股高手。劉昆所遺郎中一缺,由滿人官文轉補。

官文是武舉出身,祖有軍功,賞三品頂戴,屬大官位任小職的那種。

曾國藩銷假後的第三天,道光帝扶病帶著文武百官到天壇祭天祈福;第四天,便是三年一次的吏部京察。

京察,是吏部對京官的三年一次的政績考核,是很嚴格的。凡遇京察,官員都要開出履曆交到吏部,履曆的後麵都要附上這三年的業績。吏部派官員對官員的業績逐一考察後寫出評語,然後再呈給皇上,皇上就召集王、大臣們開個綜合會議,對這些京官的升降拿出個結果。當然,最後把關的還是道光帝。一般的京察是要忙上三十幾天的,因為京察關係到官員的俸祿、養廉及升補降調,官員們是不敢怠慢的,是很看作一回事的。但曆屆的京察,維持原任的較多,降職的也不少,卻很少有提拔的。這是老例,極少打破。

但今年的京察過後,曾國藩卻由詹事府少詹事被破格升授為太常寺卿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連越兩級,成了正三品大員;轎呢不僅要由藍色換成綠色,護轎的人也可增加到兩個人,而且乘轎是需要配備引路官和兩名戈什哈的。按大清官製,一二三品大員轎前的引路官一般由正七品官員擔任,這些轎前轎後的人是不用官員自家掏腰包的,由朝廷按著品級撥給俸祿;由國庫撥給俸祿,卻為官員一人服務。戈什哈也是帶品級的侍衛,是隨時侍奉在官員身邊的公差。三品官和四品官盡管隻差一品兩級,但享受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令百官想不到的是,曾國藩從接旨日起,除身邊不得不增加兩名戈什哈做護衛外,轎前不僅沒有引路官,扶轎的人竟也省去,連轎呢也沒有換成綠色,仍乘藍轎。

他在這一天的《過隙影》中寫道:“君子慎獨,亦要慎行。”

曾國藩所任的太常寺卿是唐鑒所遺的缺份。唐鑒離京後一直在告假,道光帝為了尊敬這位理學大師,缺份也就一直空著。太常寺卿出缺,照理該由光祿寺卿或太仆寺卿升補。但光祿寺卿是福郡王舉薦的人,而太仆寺卿又因文廟一案挨了個小處分,兩個人都在道光帝的心裏被打了個差。

但曾國藩的升遷之快仍然超乎常人所料。連見多識廣的穆彰阿都在私下感歎:“吾座下弟子萬千,無有超過曾滌生左右者!”

曾國藩一躍成為湖南籍京官之首,呈奏遞折也無須假上司之手,他已經有了單銜奏事的資格。而湘鄉的曾家,從曾星岡以下,是四代重慶。這種情況,在全國也少見。

曾國藩依例入宮具折謝恩。道光帝強打著精神,對其又是一番勉勵。

從宮裏出來,太常寺迎駕的官員已在宮外等候多時了。

到了太常寺,官員們全具了手本來見,曾國藩也隻得和每位屬員都談上幾句話,簡單問了問公事,以示到任。

其實,太常寺是專為朝廷祭祀、祭典時執掌禮儀,同時兼管備辦祭器的,是禮部直屬的一個獨立部門。嘉慶以前,太常寺卿一直是滿、蒙人的專缺,是不準漢人擔任的,道光朝才有所改變。太常寺卿原本就不是繁差,更無多少公事可辦,除非年下或遇有皇家大婚才狠忙幾天。太常寺的官員,一年倒有八個月隻是讀書寫字而已。太常寺雖也算做衙門,但卻是京城最養人的衙門。正所謂“要想胖進太常”。

到任的第一天,曾國藩隻能做做樣子而已。詹事府的差事他還要交接一下,文慶那裏,他也要去拜一拜,還有穆中堂、潘中堂以及幾位協揆(指協辦大學士)那裏,他都要拜到。長沙會館已發了帖子,湖南籍的京官們湊了份子在會館給他擺的魚翅席,他也得去應酬一下。

太常寺除告假的官員外,幾乎都和新來的上司見了麵。曾國藩決定先回詹事府把少詹事的差使向文慶交割一下。

正準備動身,都察院迎駕的官員恰巧到了。

曾國藩的轎子隻好去了都察院。他深為自己因忙亂竟忘了還兼署著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的

頭銜而懊悔不已。

照理,曾國藩應該先到都察院拜見左都禦史及六科掌印給事中並和禦史們見麵,然後才能回本任太常寺。按大清官署排列,都察院是高於太常寺的。

所以,曾國藩一進都察院,先向左都禦史勞仁勞總憲連連告罪。

勞仁好像忘了大清的體製,不僅沒有絲毫怪罪,還對曾國藩倍加勉勵了一番,又盛情邀請曾國藩去家裏吃酒。勞總憲這天說的話句句都跟真的一樣。

曾國藩知道勞仁回到家裏是一刻也離不開煙的,就一笑置之。

從勞總憲的辦事房出來,曾國藩又趕到賞二品頂戴,時任上書房師傅,也是剛剛升署副都禦史的杜受田的房裏請安告罪,虛與應酬一番。杜受田雖也是署任,但因兼著上書房師傅的缺,又有一把年紀,在都察院也有一個單獨的辦事房,以示優厚老臣。

但杜受田卻板起臉孔把曾國藩從頭訓斥到腳。杜受田是二品頂戴,又是四皇子奕與六皇子奕的六大師傅之一。上書房師傅雖非高官大吏,但恩寵也有,從都察院單給他設了一間辦事房這點上就可看出。

曾國藩知道杜受田頂子正紅,本是要請安以後就退出的,哪知杜大人卻板起臉孔叫住了他。

“曾大人,你且慢走,老夫有幾句話要說。”杜受田冷著一張長臉一字一頓道,“四品京官禮製是可以將就的。但三品大員,衣著是斷斷馬虎不得的!——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麽還戴著四品的頂戴?朝服、朝靴也不對。這怎麽能行呢?——老弟應該懂得,四品官進我都察院來見本官是要單腿跪地請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著四品頂戴來見本官,卻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禮節,這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呢?——老弟素有清名,前途正好,望好自為之。——不要因為這些事情,而誤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幾句不軟不硬的話,直把那曾國藩說得滿臉通紅。辯又辯不得,講又講不明白,隻能低著頭諾諾連聲,一口一個“大人教訓的是,下官知錯了”。

出來以後,值事官又引著曾國藩來到辦事房,這裏就是兼署的在京左右副都禦史們輪流來辦公的地方。上書房師傅杜受田除外。

值事官指著一張紅木桌子和凳子道:“這是下官們為大人預備的,請大人坐一坐,看合不合適。如不中用,下官再置辦。”

曾國藩在凳子上略坐了坐,口裏說聲“好”,值事官就樂嗬嗬地拿過一張輪流辦事的表格過來,請曾國藩過目。

曾國藩接過來,發現是一張早就製好了的左副都禦史以上官員帶隊巡夜的表格。

由六科掌印給事中排就。曾國藩見自己排在十二日的格裏,就放下了。心裏卻記住了這個日子。

按大清官製,四五品官的頂戴為暗藍色,官服上繡的是八蟒五爪圖形,補服則繡的是雪雁;而三品官的頂戴則為亮藍色,發光的那種,官服繡的則是九蟒五爪圖形,補服則繡孔雀。曾國藩是得旨的當天就到王裁縫處訂做的官服和補服,半刻也沒耽擱。頂戴盡管由吏部下發,這也需要幾天的時間。——杜受田讓曾國藩升職的第二天就換頂戴、換官服,怎麽可能呢!

這實際是杜受田見曾國藩升職過速,由嫉妒所引發的不滿的一種發泄。這種不滿曾國藩是從不往心裏去的,對這種發泄,曾國藩隻是一笑置之。

不過,曾國藩提升得也實在是太快了些。和他同科的進士中,有的還是翰林院編修,官位最高的也不過五品郎中而已。眼紅的,嫉妒的,又何止一個杜受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