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65節 穆彰阿與曾國藩的私交畫上句號

第二天,曾國藩發現給穆同扶轎的二爺換成了另一個人;穆同給曾國藩請安時,臉也有些訕訕的,極其不自然。曾國藩卻權當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件事過去不久,有禦史上折,參奏曾國藩無端降低儀仗規格,造成大清官製混亂,請求將該員交部嚴辦以正國體。折子遞進宮去,病中的道光皇帝隻看了一半兒便批了“毋庸議”三字。上折的禦史討了個沒趣。

但綠呢轎的護轎二爺擅打四品以下官員的事卻是越來越少了,三品以上大員出行,有意無意都要向護轎二爺交代一句:“長點兒眼睛,內閣學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藍呢轎!”

這一天,曾國藩回到府邸還沒更衣,報國寺的小和尚便闖了進來。

小和尚向曾國藩雙手遞上一真長老的親筆信。

曾國藩遲疑著展開來,見上麵寥寥數語,隻寫了不多的幾個字:“今夜,賈大人留宿敝寺,有女子三人相陪,遵囑特告,阿彌陀佛。”

打發走小和尚,曾國藩先讓李保拿上自己的帖子,去城外報國寺不遠處的漢軍營裏單找張佐領,借調五十名軍兵,約好一個時辰後在報國寺外相聚。李保答應一聲,急急忙忙地去了。張佐領名保國,武舉出身,做過正五品的防禦,是曾國藩的屬官、翰林院編修張保河的胞兄。張保河跟曾國藩學過書法,曾國藩與張保國於是相識。

李保前腳離開府門,曾國藩這裏就直接讓劉橫備轎,官服也未脫,就坐進轎裏。

臨走,才讓周升通知廚下,回來開晚飯。

一行人悄悄地直奔報國寺。

轎子一直來到報國寺的大門口,落了轎,抬頭舉目,見四周靜悄悄的,曾國藩就知道李保借調的軍兵還沒有趕過來。

曾國藩當下也不著急,便索性到林間走了走,權當活動身子骨兒。其他人都在轎旁站著。

又等了兩刻光景,李保才帶著身著四品武官服的張佐領等五十名軍兵趕過來。張佐領搶先幾步給曾國藩施禮問安,口稱“卑職來遲還望恕罪”。

曾國藩一把拉起畢恭畢敬的張佐領,口裏說道:“本部堂也是事出無奈。調衙門捕快已是不及,隻好擾佐領的煩了,想不到佐領還真的來了。佐領的這趟公差本部堂自會跟上麵交代。”

說畢,示意劉橫打門,自己則重新坐進轎子。

寺門徐徐打開,原來是小和尚開的門。小和尚一見轎子和軍兵,便趕快口頌佛號閃在一旁,不經意地用手向東北角指了指。

眾人簇擁著轎子便向寺院東北角的一處空房子走去。

遠遠的,曾國藩便見兩名戈什哈守在門的兩邊,與上次所見無二,顯然在放哨。

曾國藩悄悄示意張佐領先把兩名戈什哈招過來拿下,以防那賈大人逃脫。

張佐領頷首,當下也不多言,徑帶了兩名軍兵大搖大擺走過去。離門首還有十幾步,便把手一招,意思是過來。兩名戈什哈先還愣一下,然後才慢騰騰地走過來,很不情願的樣子。

到了轎跟前,一見是四人抬的藍呢轎子,其中一個就開口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也不看看爺的上頭是誰!有事不會走過去說?”

另一個還沒待開言,已有膀大腰圓的軍兵走過來把二人撲通摁倒,生拉硬扯到樹後,嘴裏塞了東西,讓二人有話也喊不出。

曾國藩見軍兵得手,便急忙下了轎,大步流星來到門前;房裏的清唱聲,曾國藩聽得清清楚楚。

曾國藩對劉橫輕聲說一句:“敲門。”

劉橫就用手一推,門嘎吱一聲開了,原來沒有上閂。

曾國藩大步走進去,高喝一聲:“如此熱鬧,賈大人該言語一聲才是!”

賈仁正眯著眼睛聽帶來的小戲子清唱“十八摸”,猛地裏聽到一聲斷喝,嚇得他趕忙睜開眼四外觀瞧,臉色隨即大變:屋裏不知何時忽然多了兩名戈什哈和五六名軍兵,曾國藩正大模大樣地站在屋門旁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容顏。

賈仁暗叫一聲“苦也”,當下也顧不得多想,趕忙站起身,深施一禮道:“下官拜見曾大人,下官給大人請安。下官到寺裏替賤內進香,晚了,隻好暫宿一夜。

下官不知曾大人也宿在寺裏,沒去拜見,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不動聲色地問一句:“賈大人的貴眷屬在哪裏呀?”

賈仁臉色一紅,低頭作答:“賤內身子不爽,沒有同來。”

曾國藩就高喊一聲:“張佐領!”

張佐領應聲而入。

曾國藩手指著賈仁道:“佐領可曾認得此人?”

張佐領細細打量了賈仁一眼,道:“這不是賈大人嗎?”說著就深施一禮道:“卑職給大人請安了。”

賈仁臉色越發地紅。

曾國藩一字一頓道:“賈大人,你帶著局子夜宿報國寺,張佐領已看得一清二楚,本部堂就不說什麽了。——請賈大人交出官照,皇上如何處治,就看賈大人的運氣了。——不過,有幾句話本部堂還是要說。像賈大人這樣人前滿口倫理道德,人後卻做出這等事的高官大員,大清國怕是找不出幾個,這也算是我大清一奇了!”

賈仁滿臉通紅,做聲不得,隻顧顫抖著手在懷裏**官照。

曾國藩雙手接過官照,又道:“大人是隨本部堂回城呢,還是繼續在這佛門聖地摸下去呀?”

賈仁羞得連連道:“下官這就隨大人回城。大人哪,下官已知錯了,你我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還望大人開恩——”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本部堂自然想開恩,隻怕大清的律例不開恩。賈大人哪,您老位列九卿,也太胡鬧了點。——您老可是天下皆知的道學楷模喲!”

賈仁忽然用手拉了拉曾國藩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大人哪,您老清貧不易,在京師度日也難,下官情願奉送這個數字來買斷此事——”說著,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

見曾國藩望著他這兩個指頭直發愣,賈仁就知道曾國藩不太懂官場的規矩,隻好小聲直說出來:“是兩萬銀子哪!”說出口又馬上有些後悔。看曾國藩發愣的情形,大概說是兩千也能擺平。

曾國藩這才明白過來,不禁一笑道:“賈大人也太小看大清的二品官了。本部堂目下既有高額俸祿又有數目可人的養廉。您老還是快些打點行裝準備麵聖吧!”

說畢,昂然走出去,邊走邊道:“本部堂在轎裏候著大人一起下山。”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賈仁忙不迭地應著,氣急敗壞地讓人快快收拾東西。

曾國藩回到府邸匆匆忙忙吃了晚飯,便連夜起草了參奏賈仁的折子。

第二天早朝,他想都沒想便將折子遞了上去。

五天後,聖旨下達。

旨曰:“大理寺卿賈仁辦事糊塗,著降二級留任處分並罰俸六個月。欽此。”

不說什麽原因降級,也沒指出什麽理由罰俸,隻說糊塗。

滿朝文武都被鬧得莫名其妙。更讓人不解的是,賈大人挨了處分,反倒比升級還高興。

曾國藩萬沒想到賈仁犯了大罪卻得了個小處分,比莫名其妙的滿朝文武還莫名其妙。曾國藩見到聖旨心下不由揣度:皇上莫不是病糊塗了吧?

當日回到府邸,正巧黃子壽來訪。

談起賈仁,黃子壽哈哈大笑道:“我的內閣學士大人哪,您老隻知道賈仁犯了大罪當重罰,可你知道賈仁是誰保舉上來的嗎?——穆中堂的第九如夫人和第十如夫人可都是賈大人送的喲!聽說,皇上現在病得連折子都不能看,凡事都是穆中堂決定。在這個時候,穆中堂的人,也就是您老仗著有些聖恩稀裏糊塗地敢參哪。

要換別人,降兩級的恐怕就不是賈仁了,應該是參他的人哪!”

曾國藩的心裏忽然對自己的座師生出了些許的憎惡之情。

第二天上朝,他又遞了個折子給皇上,力參賈仁,他不相信皇上真病到連折子都不能看的程度。

他在折子中大聲疾呼:“賈仁這種道學中的敗類如不重重治罪,何談整肅綱紀!”

當夜,道光帝在禦花園後書房——現在是道光帝養龍體的所在——召見了他。

禮畢,道光帝徐徐道:“曾國藩哪,朕現在見你是想跟你談談賈仁的事。賈仁鬧得這檔子事,的確有礙他的清名。——朕讓穆彰阿詳查了一下。——咳,賈仁隻要知道錯了,他也確實知道錯了。——咳!”

曾國藩低頭道:“皇上聖明!——但臣以為,賈仁是斷斷不能不重辦的。”

道光帝隨口而問:“知錯就改,何必非要重辦呢?”

曾國藩道:“臣的理由有三:一、理學是我大清的根本,是我大清士子的信念所在。賈仁身為理學大師,滿口講的是道德倫理,而他所做之事傳揚出去,誰還信仰理學呢?二、很多官員都以賈仁為楷模,以後,官員們該怎樣做呢?三、言傳身教,是我大清官員的根基。賈仁所為,分明是和皇上叫板,請皇上詳查。”

道光帝想了想,許久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賈仁終被革職,限期離京歸籍,永不敘用。大理寺卿一職由倭仁升署。

穆彰阿與曾國藩的私交至此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