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煙花
她努力地想,剛要說出那個呼之欲出的顏色。
“棠棠!”
一個柔弱又急切的聲音,猛地打斷了她的話。
是阮知意。
她不知何時已經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蘇棠的手臂,臉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淚珠。
“棠棠,對不起,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阮知意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用力地晃了晃蘇棠的手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了自己身上。
“之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誤會了你,你罵我吧,打我吧,隻要你能消氣……”
她說著,又要往下跪。
這熟悉的戲碼,讓蘇棠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而傅斯年,也被阮知意這番動作打斷了思緒,他皺著眉,顯然對這個話題被打斷感到不滿,但還是伸手扶住了阮知意。
“行了,別鬧了。”
道歉?
蘇棠在心裏冷笑一聲。
這麽一攪和,雪山的話題,自然也就進行不下去了。
傅斯年扶著阮知意,目光卻始終鎖在蘇棠的臉上。
“跟我回家。”
他用的是命令的語氣。
蘇棠覺得好笑。
“回哪個家?”
傅斯年理所當然地說:“我們的家。”
“哦。”蘇棠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已經搬出去了。”
傅斯年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麽?”
“你搬出去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蘇棠的心,像是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他當然不知道。
阮知意喜歡吃什麽,對什麽過敏,有什麽小習慣,他了如指掌。
而她這個名正言順的妻子搬出了他們共同的家,他卻還要從她口中親耳得知。
這本身,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傅斯年。”
蘇棠避開了他再次伸過來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更遠的距離。
“以後,那個地方,我都不會再回去了。”
傅斯年看著她決絕的眼神,心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語氣霸道又不容拒絕。
“你不回去住,那我搬過來跟你住。”
蘇棠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正要開口譏諷。
口袋裏的手機,卻適時地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江知意】
蘇棠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下來。
她接起電話,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暖意。
“喂,知意。”
“好啊,你在哪兒?我過來找你。”
“行,等我,馬上到。”
她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口袋,看都沒再看眼前的兩個人。
“我還有事,失陪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的留戀。
“蘇棠!”
傅斯年不甘心地在身後喊她。
蘇棠卻連頭都未回,徑直走向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揚長而去。
隻留下傅斯年和阮知意,尷尬地僵在原地。
阮知意看著出租車消失的方向。
她又恢複了那副柔弱無辜的樣子,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擔憂。
“斯年,棠棠她……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
“都怪我,我不該來的,這樣隻會讓她更討厭你……”
傅斯年腦子裏,反反複複回響著蘇棠剛才說的那句話。
“早些年在雪山洞裏凍出來的毛病……”
“那件外套……”
他的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混雜著驚疑與期待的情緒,瘋狂地攫住了他。
“斯年?斯年?”
阮知意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傅斯年這才回過神,敷衍地應付了一句
“沒事。”
“我先送你回去。”
出租車平穩地駛過跨江大橋,窗外的霓虹被拉扯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線條。
傅斯年那張夾雜著震驚、不解、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狂熱的臉,終於被徹底甩在了身後。
蘇棠沒有想象中的憤怒,也沒有報複後的快感。
隻有一種抽絲剝繭後的疲憊,和一種……終於掙脫枷鎖的空茫。
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
蘇棠以為又是傅斯年,本不想理會,但屏幕上跳動的【江知意】三個字,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
她劃開接聽。
“喂,知意。”
電話那頭傳來江知意興奮又神秘的聲音。
“棠棠!快!看窗外!往天上看!”
蘇棠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透過車窗望向廣闊的夜空。
出租車正好行駛到大橋的最高點,視野開闊,墨藍色的天幕像一塊巨大的絲絨。
就在那絲絨之上,無數個光點,正迅速集結。
它們盤旋、飛舞、排列。
最終,在夜空中,用璀璨的光芒,組成了四個巨大無比的漢字——
【離】【婚】【快】【樂】!
蘇棠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一時之間,竟忘了呼吸。
電話裏,江知意的聲音帶著得意的笑。
“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蘇棠看著那四個字,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酸澀,又溫暖。
她忽然就笑了,“太驚喜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的笑意。
“江知意,我愛死你了。”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江知意在那頭哼了一聲,語氣驕傲,“‘星光’KTV,V888包廂,就等你這位主角大駕光臨!”
出租車在“星光”KTV門口停下。
看到蘇棠進來,江知意直接扔了麥克風,一個飛撲就衝了過來,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我的女王大人,歡迎您恢複單身,重歸自由!”
夏修然也走了過來,他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氣質溫潤,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
“恭喜你,蘇棠。”
蘇棠回抱了一下江知意,
“天上那無人機,誰的主意?”
江知意立刻舉手,像個邀功的小孩。
“我!我出的主意!”
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傅斯年不是喜歡搞排場嗎?那咱們就搞個比他更大的!讓全京州的人都知道,我姐妹甩了他,高興著呢!”
夏修然無奈地笑了笑,補充道。
“我負責聯係的無人機公司。”
江知意拉著蘇棠坐下,給她倒了一大杯香檳,眼神裏卻透出一絲小心翼翼的擔憂。
蘇棠握著冰涼的酒杯,杯壁上的水珠濡濕了她的指尖。
她搖了搖頭,迎上朋友們關切的目光,唇邊的笑意,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我不難過。”
她說。
“一點也不。”
江知意和夏修然都愣住了。
蘇棠垂下眼簾,看著杯中不斷上升的金色氣泡,聲音很輕。
“你們知道水滴石穿嗎?”
“再滾燙炙熱的愛,也經不起日複一日的冷漠和消磨。”
“那些失望、委屈、不甘,就像細密的砂紙,早就把我的喜歡,一點一點,磨得幹幹淨淨了。”
“等到今天,我才發現,那顆心,原來早就空了。”
“所以,我感覺不到疼。”
她抬起頭,眼眸亮得驚人。
“我隻感覺到了……輕鬆。”
像是背了很久很久的沉重軀殼,終於在此刻被卸下,整個人都輕盈得快要飛起來。
江知意看著她眼底的光,終於放下心來,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說得好!為我們棠棠的新生,幹杯!”
“幹杯!”
三個酒杯,在絢爛的燈光下,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那一晚,他們瘋到了半夜。
唱了最多聲嘶力竭的情歌,喝了最多最烈的酒。
蘇棠的頭有些暈,腳步也開始虛浮。
從KTV出來,午夜的冷風一吹,酒意上湧得更厲害了。
夏修然不放心地扶著她。
“我送你上樓吧。”
蘇棠擺了擺手,從他手裏掙脫出來,努力站穩。
告別了朋友,蘇棠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進公寓大樓。
蘇棠從包裏摸出鑰匙,對著鎖孔,戳了半天。
可那小小的鑰匙孔,就像是跟她作對一樣,怎麽都對不準。
“奇怪……”
她眯著眼睛,喃喃自語。
“怎麽還……還會動呢?”
就在她跟那扇不聽話的門較勁時。
“哢噠”一聲。
旁邊的門,開了。
蘇棠動作一頓,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光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