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閆埠貴的算計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果然是閻埠貴那張戴著用膠布纏了又纏的破舊黑框眼鏡的臉。
他臉上寫滿了緊張與刻意的討好。
他快速地掃了一眼辦公室,確認隻有林葉一人且沒有其他幹部在場後,才小心翼翼地側身擠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
房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動作輕柔帶著文人特有的拘謹。
隻不過他的眼神中處處透著的算計。
“林主任,您還沒下班啊?
哎呦,瞧這滿桌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真是日理萬機,廢寢忘食,全副身心都撲在工作上,為人民服務,辛苦,太辛苦了。”
不得不說,閆埠貴作為小學老師還是合格的,這上來就是一堆成語,在這個年代還真沒多少人能說的出來。
閻埠貴一進來就點頭哈腰,臉上堆起略顯浮誇的敬佩笑容,開口就是一串高帽送上。
試圖先用甜言蜜語營造一個自己人的談話氛圍。他甚至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仿佛這樣能讓自己看起來更誠懇。
一般幹部如果被人這麽誇讚,心情不能說飛上天去,但至少對於閆埠貴的印象肯定好不好。
但是林葉是誰,被互聯網荼毒了那麽多年,一聲鍵來可以頂住無數噴子,大戰中外的存在。
閆埠貴這幾恭維的話,在林葉這屁都不是,畢竟屁還能臭一下。
林葉抬起疲憊的眼皮,看了他一眼。電燈搖曳的光線下,閻埠貴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不定。
看著閆埠貴的表情,林葉立刻分析出,現在的閆埠貴顯然心裏正打著什麽小算盤。
林葉連續兩天高強度處理了趙家和易中海兩件棘手大事,精神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鬆弛那種感覺。
如果以林葉原身的體質,高強度戰鬥兩天都沒事,但是處理這些事用的是腦子不是體力,太難受了。
此刻隻覺得無盡的疲憊如同海水般湧遍全身,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是要炸開一般。
他實在沒心情也沒精力應付這種虛頭巴腦、充滿算計的客套。
尤其是,閻埠貴一個大老爺們,既不是需要保護的婦女,也不是需要關愛的兒童,根本不屬於他婦聯的法定管轄範疇。
說的更直白一些,不接待他都沒毛病。
他放下那支幾乎要握出印子的鋼筆,身體向後靠了靠,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用力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耐。
“閻老師,這麽晚特意跑過來,是有什麽具體的事嗎?直接說吧,我這邊還有不少手尾要處理,明天還得往上送報告。”
他省略了任何不必要的寒暄,直接把話題引向實質,堵死了對方繼續繞圈子的可能。
被林葉如此直白甚至略帶驅趕意味地一問,閻埠貴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顯得十分尷尬。
這個林幹部咋不按常理出牌呢?不應該是互相寒暄打太極,你來我往,然後慢慢說事嗎?
他下意識地搓著手,那雙因為常年拿粉筆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互相摩擦著,嘴唇囁嚅了幾下,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林葉對視,支支吾吾地開口。
“這個,其實也沒什麽特別要緊的事,就是看林主任您剛來沒多久,就為我們院裏的事如此操勞,甚至徹夜不眠,我作為院裏的聯絡員,又是人民教師,心裏既是感激,又是過意不去。
就想來看看有沒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或者,或者。”
他的話驢唇不對馬嘴,林葉一個婦聯幹部需要你一個聯絡員慰問?
顯然他真正的目的難以啟齒,或者說,他在試探。
林葉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十足小市民算計的模樣,心中更是煩躁倍增。
他幾乎可以肯定,閻埠貴此刻深夜來訪,多半與易中有關。
可能是想探聽後續處理的風聲和對大院權力結構的影響,可能是想趁機表功爭取點實際好處。
更大的可能是擔心自己以前某些占小便宜或不光彩的小事被牽連出來。
但無論哪種,林葉此刻都像吃了屎一樣惡心,尤其是他現在累的要死是狀況下。
“閻老師的好意我心領了。”
林葉的聲音不由得冷淡了幾分,如同窗外的夜風。
“院裏的事情,組織上會依法依規、公開公正地處理。有什麽結果,該讓大家知道的,自然會公布。
如果沒什麽其他具體的事,我就不多留你了,時間不早了,明天都還要早起工作。”
他幾乎是明著下了逐客令,語氣不容置疑。
閻埠貴看著林葉那明顯不想多談的表情,以及眼神深處無法掩飾的疲憊與不耐,心裏飛快地撥起了小算盤
。他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和算計恐怕很難瞞過這位林主任,再說下去恐怕不僅達不到目的,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惹人厭煩,甚至被記恨。
他像是被針紮破的氣球,肩膀一下子塌了下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聲道。
“哎,哎,好,好。林主任您說的是,那您忙,您千萬多注意身體。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我就不打擾了,這就走,這就走。”
他訕訕地說著,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挪,腳步拖遝,臉上那欲言又止、充滿糾結的表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如果現在讓閆埠貴進入演藝圈,肯定可以媲美朝偉,眼神全是戲。
混合著失望、不甘和一絲僥幸,似乎還在期待林葉能突然改變主意叫住他,或者至少給他一點暗示。
但林葉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甚至再次抬手,端起了桌上那個印著鮮紅“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碩大搪瓷茶缸。
象征性地吹了吹上麵根本不存在的茶葉沫,然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直接端茶送客。
閻埠貴看到這個動作,眼神最後閃爍了一下,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和濃濃的自嘲苦笑,終於不再猶豫,迅速拉開門,側著身子,灰溜溜地融入了走廊的黑暗中,腳步聲很快遠去。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林葉放下茶缸,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更加酸澀的雙眼。
他對閻埠貴那點小九九心知肚明,但這老小子既然沒敢明說,他也樂得裝糊塗。
一個精於算計、處處想占便宜的小學教員而已,又不是婦女兒童權益受損的受害者,他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隻要不犯法,也輪不到他婦聯來管。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將這點令人不快的插曲拋諸腦後,林葉重新埋首於案頭那堆積如山的文件材料之中。
審訊筆錄、證人證言、各方公函、處理決定草案、情況報告。
每一樣都需要他這位主管領導仔細核對,撰寫簽發。
昏黃的煤油燈下,他的筆尖在粗糙的稿紙上沙沙作響,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速流逝。
窗外偶爾傳來野貓的叫聲和遠處火車的汽笛,更襯托出夜的深沉。
在四九城這個首善之地,四周都沒啥危險,林葉精神慢慢放鬆下來,極度的疲憊和精神的高度消耗最終戰勝了立業強大的意誌力。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像墜了鉛塊,握筆的手漸漸停了下來,指尖冰涼,頭一點點低下,最終徹底伏在冰冷而堅硬的桌麵上,發出了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
他甚至保持著坐姿,就這麽睡著了。電燈微微閃爍,映照著他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頭。
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柔和的陽光透過糊著窗戶紙,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清脆的鳥鳴聲,院子裏灑掃竹帚刮地聲傳入耳中。
林葉猛的抬起頭,脖頸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別扭的趴臥姿勢而傳來一陣尖銳的酸疼。
他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被人披上了一件厚實的、帶著淡淡肥皂味的軍綠色棉大衣。
辦公室裏,李翠花、張愛蓮、王小梅、劉招娣四位幹事已經早早到了,正在輕手輕腳地打掃衛生,給幾個暖水瓶灌滿開水。
看到林葉醒來,四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圍了過來,臉上都帶著關切。
“主任,您醒了。”
“您怎麽就在這兒睡了一夜啊,這硬桌子硬椅子的,得多累啊。咋不回宿舍睡呢?”
“快喝口熱水暖暖身子,腸胃都空了一夜了。我們剛從食堂打了米糊糊和窩頭,還熱乎著呢,您趕緊墊補點兒。”
看著四人真誠關切的眼神和桌上冒著熱氣的早飯,林葉心裏一暖,驅散了些許熬夜的寒意。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如同生了鏽的肩膀和脖頸,笑道。
“沒事,不小心寫著寫著就睡著了。你們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叫醒我?”
“我們也剛來沒多久,看您睡得沉,就沒忍心叫您。”
李翠花說著,將一碗熬得稠乎乎的糊糊和一個黃澄澄的窩頭推到他麵前。
“主任,這些後續的文書整理工作您就放心交給我們吧,您先把早飯吃了,穩穩神。昨天那麽大陣仗,裏裏外外都是您扛著,您是最累的。”
另外三人也紛紛點頭,眼神裏充滿了敬佩和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