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權

第175章 親情?

市裏周副局長的電話也起到了作用。

他聽說,聯合調查組的組長,市紀委的劉主任,前天專門找了李如玉談話,話裏話外都在強調穩定大局不能因為個別事件影響發展的調子。

一切,似乎都在回歸。

秘書慌慌張張地推開辦公室的門,將一個平板電腦遞到他麵前。

屏幕上,是王薇那個新媒體賬號的直播界麵。

標題觸目驚心--《奪命公路後,我們走訪了沿溪鄉的奪命教學樓!》

鏡頭正對著一棟看起來還算嶄新的教學樓。

但隨著鏡頭拉近,牆體上幾道裂縫。

畫麵切換,一個記者正拿著話筒,采訪一位家長。

“我們早就發現了!跟學校反映了好幾次,學校說打報告了,可一直沒下文!一下大雨,那牆就跟滲水似的!孩子在裏麵上課,我們這心呐,天天都懸著!”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正在向上飆升。

評論區已經炸了鍋。

“我艸!又是宏圖偉業!這家公司是專業製造棺材的嗎?”

“嚴查!必須嚴查!許廣才必須死!”

“樓都蓋成這樣,我們江安縣的監管部門是幹什麽吃的?都瞎了嗎?”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視頻被推送出來。

《沿溪鄉衛生院:天花板掉落,險些砸中病**的老人!》

《專訪死者家屬:我們不要賠償,我們隻要一個公道!》

許安知的手開始發抖。

還沒等他從這波衝擊中緩過神來,秘書的電話響了。

是縣政府門衛室打來的。

“孫秘書!不好了!門口……門口來了好多人!大概有一兩百個!都是沿溪鄉的,舉著橫幅,說要見領導,要求嚴查豆腐渣工程!”

許安知一把搶過平板,點開另一個直播鏈接。

畫麵中,縣政府那扇鐵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他們沒有吵鬧,沒有衝擊,隻是沉默地站著,手裏舉著各式各樣的橫幅。

“還我孩子安全校園!”

“嚴懲奸商許廣才!”

“請求調查組徹查到底!還江安縣一片淨土!”

“曲!元!明!”

許安知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一直把李如玉當成主要對手,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應付上層的博弈。

他根本沒把曲元明這個從泥地裏爬出來的年輕人放在眼裏。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他掏出手機,媽。

天塌下來,還有家人。

現在,他累了,他怕了,他需要那個港灣。

他穩了穩心神,劃開接聽鍵。

“媽,怎麽了?”

“許安知!你看到新聞了沒有!你是不是瞎了!網上!電視上!全是你弟弟!他們要害死廣才啊!”

“你那個縣長是怎麽當的!啊?你親弟弟在外麵被人欺負成這樣,你就在辦公室裏坐著?人家都堵到政府門口了!你這個當哥的,當縣長的,就是個死人嗎!”

許安知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預想中的安慰,沒有。

“媽,事情……事情很複雜,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管有多複雜!”

母親在電話那頭跺著腳。

“我隻知道,廣才是你弟弟!你親弟弟!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從樓上跳下去!我說到做到!”

“他怎麽了?他不就是賺了點錢嗎?現在哪個做生意的不搞點手段?那些人就是仇富!就是看不得我們家好!你當官的,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許安知閉上眼睛。

道理?

現在是講道理的時候嗎?那是豆腐渣工程!

是隨時可能垮塌的教學樓!是拿人命換來的錢!

“你必須保住廣才!聽見沒有!”

“你動用你所有的關係!去找市裏的領導!不管花多少錢,花多大代價,都必須保住你弟弟撈出來!他不能有事!絕對不能!”

許安知苦笑。

“媽……這次……真的很難……”

“調查組是省裏派下來的,李如玉那邊抓著不放,曲元明又在下麵煽風點火……我……我盡力……”

“盡力?”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什麽叫盡力?許安知,我告訴你!不是盡力!是必須!一定!”

她頓了頓。

“你聽好了,實在不行,你就去頂罪!你官大,你進去,最多關幾年就出來了!你弟弟不行!他要是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你這個當哥的,替他扛下來,不是應該的嗎?”

許安知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進去,你弟弟不行。”

“你進去……你弟弟不行……”

他從小就是學霸,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他一路從農村考進縣城,考上名牌大學,再考上公務員,當上秘書,最後坐到縣長的位置。

這條路有多難,他自己最清楚。

他以為,他所有的付出,都是為了這個家。

他以為,他是這個家的英雄。

可到頭來,在母親心裏,他隻是弟弟許廣才的墊腳石。

他拿著電話,“嗬……嗬嗬……”

電話那頭的母親愣了一下:“你笑什麽!你瘋了?”

“我瘋了?”許安知喃喃自語。

“那我呢!”

“媽!那我呢!我也是你兒子啊!”

“你隻想著弟弟!他不能坐牢!他的人生不能毀了!那我呢?我的人生就可以毀了嗎?我坐牢就是應該的嗎?”

“我也是你兒子啊!!!”

“你?你跟他能比嗎!”

“他要是沒了,就是要我的命!你呢?你這麽大個官,爬到這麽高的位置,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保不住,你還有臉問我?我當初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廢物!白眼狼!”

“廢物……”

“白眼狼……”

許安知再也聽不下去。

他按下了掛斷鍵。

世界,終於清淨了。

撐著他一路走來的那股氣,散了。

他想證明,他這個長子,比那個不學無術、隻會被寵壞的弟弟,更值得被愛。

現在,這個他維係了一生的信念,崩塌了。

被他最敬愛的母親,親手砸得粉碎。

原來,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個笑話。

原來,他從始至終,都隻是個工具。

許久,許久。

許安知坐回了他的縣長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