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洪72小時

第41章 豆糕

時間,在這無望的搜索和絕望的哭泣中,一點點地流逝,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搜尋的範圍,從杏林村擴大到了整個下遊流域。

部隊出動了衝鋒舟,甚至申請了警犬支援。

尋人啟事,貼滿了周圍十裏八村的每一個電線杆和牆壁。

【尋人啟事】

姓名:陳德水

性別:男

年齡:71歲

特征:身高約一米七八,身形消瘦,花白胡須。失蹤時可能身穿藍白條紋病號服。因在洪水中受傷,胸口有重傷,行動不便。

失蹤時間:……

失蹤地點:杏林村臨時醫療站

注:陳德水同誌係城西村抗洪英雄,為保衛家園身負重傷。現因故離院,下落不明。家人心急如焚,望知情者或見到老人的好心人,速與城西村抗洪指揮部聯係。

凡提供重要線索者,城西村重建合作社,願以良田五畝作為酬謝!

聯係人:陳曉峰,陳明遠

聯係電話:1…… XXXXX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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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內,堪稱“天價”的尋人啟事,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地區,一時間,沂河兩岸,無數雙眼睛,都在尋找著那個叫“陳德水”的倔強老人。

路過的貨車司機,會特意放慢車速,留意路邊的行人。

在河邊釣魚的老漢,會把魚竿收起,沿著河岸來回地踅摸。

連之前跟城西村吵得不可開交的城北村,周達追也親自帶著人,加入了搜尋的隊伍。他心裏清楚,要是陳德水真死在外麵,他這輩子都得背著“逼死英雄”的罵名。

人海茫茫,沂河悠悠。

可一個存心想躲起來的老人,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無處可尋。

陳曉峰到晚上的時候才被李隊長強行帶走,他還病著還沒好。

陳明遠也被帶走包紮受傷的手。

陳曉峰等打完點滴後腦袋才清醒一點,卻清醒的想到了爺爺曾經說的話,他說這場洪水不止72小時,是的,不止。

如今,72小時不斷的循環著,循環著,也許是他的一生!

但是,曾經的72小時他們是勝利的,這次的72小時……第三天,當所有的希望都快要被消磨殆盡的時候,一個電話,打到了陳曉峰那隻快要沒電的手機上。

電話那頭,是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女孩的聲音。

“喂……請問,是……是找陳德水大爺的嗎?”

“我是!”陳曉峰像被電擊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見到他了?他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女孩的聲音有些害怕,“我是在下遊三十裏外的‘老君灘’放羊。我看見……看見河灘的蘆葦**裏,躺著一個老爺爺。他……他身邊,還停著一隻大鳥,一直在叫……”

“大鳥?”

“嗯,就是那種……脖子長長的,灰色的,我們這兒叫它‘老等’。”

陳曉峰的心,狠狠地一沉。

“老等”,學名蒼鷺。

是一種性情孤僻的水鳥,喜歡在僻靜的河灘棲息。

而“老君灘”,更是下遊最偏僻、最荒涼的一片河灘,據說,以前是槍斃人的地方。

他掛了電話,發瘋似的衝出帳篷,他甚至來不及通知任何人,隻通知了救護站,然後自己先借用了一輛摩托,發動引擎,朝著電話裏所說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隻有一個念頭。

爺爺,你不能有事。

你就算是恨我,怨我,也得活著回來,親口罵我!

摩托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像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孤舟。

陳曉峰的心,也隨著每一次顛簸,被高高地拋起,又重重地落下。

他不知道,在這條路的盡頭,等待他的,究竟是奇跡,還是……

一個他永遠無法承受的,最後的結局。

-

老君灘。

這聽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地方,實際上,卻是十裏八村最犯怵的地方。

它位於沂河下遊一個巨大的回水灣,水流到這裏就慢了下來,上遊衝下來的所有東西,不管是斷木、死魚,還是別的什麽更晦氣的東西,大多都會在這裏打著旋,最後被衝上岸邊的蘆葦**。幾十年前,這裏是刑場,那會兒的老人說,一到陰雨天,灘上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哭聲。

入夜了,到處都是詭異的鳥叫聲,但是陳曉峰不害怕。

他的摩托車,像一匹瘋了的野馬,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狂奔。泥漿濺得他滿身都是,冰冷的風灌進他單薄的衣衫,他卻感覺不到冷,心裏隻有一團火在燒。

近一個小時後,他終於趕到那個放羊女孩說的地方。

遠遠的,他就看到了一大片望不到頭的、一人多高的蘆葦**。蘆葦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個人在低語。

他扔下摩托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了蘆葦**。

“爺爺——!”

“爺爺——!你在哪兒啊?!”

他一邊撥開鋒利的蘆葦葉,一邊嘶聲力竭地喊著。蘆葦葉劃破了他的臉頰和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回應他的,隻有風聲和水聲。

他還發著高燒,嗓子啞著,但就在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他聽到了那個女孩說的聲音,“在這裏……”

“嘎——嘎——”

伴隨鳥叫聲,是種蒼涼而孤寂的叫聲。

他循著女孩的聲音,撥開最後一片蘆葦。

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凝固了。

隻見一片被洪水衝刷得光禿禿的沙地上,他的爺爺,陳德水,就那麽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的身下,墊著厚厚的一層幹蘆葦,像是有人特意為他鋪的床。他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已經被河水泡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被整理得幹幹淨淨。

他的臉,異常的安詳,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而在他的身邊,真的站著一隻“老等”。

那隻巨大的蒼鷺,比陳曉峰見過的任何一隻都要神駿。

它通體覆蓋著青灰色的羽毛,脖頸修長,姿態優雅。它沒有因為陳曉峰的闖入而驚慌飛走,隻是歪著頭,用那雙金色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陳曉峰的腿,一軟。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那片冰冷的沙地上。

他一步一步地,膝行到爺爺的身邊。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探向了爺爺的鼻息。

沒有。

他又摸了摸爺爺的手腕。

冰冷的,僵硬的。

陳曉峰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就那麽跪著,呆呆地看著爺爺那張安詳的臉。

他想起了小時候。

爺爺也帶他來過這片老君灘。那時候,這裏還不是刑場,隻是個荒涼的河灘。爺爺指著水邊那些站成一排的“老等”,告訴他:“曉峰,你看這些鳥。它們叫‘老等’,就是老是在等的意思。它們等水退,等魚來。它們最有耐心,也最懂這條河的‘規矩’。什麽時候該來,什麽時候該走,什麽時候水裏有食吃,什麽時候水裏有危險,它們比人都清楚。”

“人啊,有時候,就得學學這‘老等’。得學會等,學會看,學會守規矩。”

那時候,他不懂。

他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爺爺選擇在這裏,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一生。

他不是在逃避,也不是在尋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這場紛爭,畫上一個所有人都必須接受的、不容置疑的句號。

他把自己,變成了這條河的“規矩”本身。

爺爺老了,他可能無法再衝鋒陷陣,跟著年輕時候一樣去用蠻力做事兒,所以他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來……結束。

陳曉峰就那麽跪著,女孩見狀也不好說什麽,趕著鴨子走了。

曉峰直跪到月上中天,那隻“老等”也一直陪著他,像一個沉默的、盡職的守衛。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柱。

是陳明遠帶著部隊的戰士和村民們,循著摩托車的印記,找來了。

救助站也來了……

老等飛起來了……

人群到了……

當所有人看到沙地上的那一幕時,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停住了腳步。

陳明遠看著躺在地上的父親,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李隊長一把扶住。

他人沒有衝上去,隻是站在遠處,這個堅強了一輩子的漢子,終於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臉,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戰士們默默地脫下了帽子。

村民們,不管是城西村的,還是跟來的城北村的,也都低下了頭。

李老漢、周黑子、老沈頭……這些硬了一輩子的老頭子,此刻都紅了眼圈。

沒有人說話。

尤其是老人們最懂老陳的意思。

他是用命給孫子鋪路……從此,誰都不會在說什麽了……

隨後,不知道誰先開始的,整個河灘,隻有風聲、水聲,和那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最後,還是指揮員打破了沉默,他走到陳曉峰身邊,將一件軍大衣,輕輕地披在了他那已經凍得僵硬的肩膀上。

“曉峰同誌,”指揮員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敬意,“我們……該接老英雄回家了。”

指揮員也明白這其中的深沉。

隻有陳曉峰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睛裏,沒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如同寒冬冰封的河麵般的平靜。

“不。”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我爺爺……他不是英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就是個……強了一輩子,傻了一輩子,到老了,還要用自己的命,去給咱們這些不成器的晚輩,立‘規矩’的……老農民……他是我爺爺……他不是你們嘴裏的英雄,你們把我爺爺還給我!都是你們!”

他說完,吼完,卻又在眾人的沉默裏,低下頭,“對不起……我太激動了……跟你們沒關係……是我沒用……爺爺……咱們回家……咱們……回家了……曉峰來接你了……爺爺……”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沉曉峰用他那雙同樣布滿了傷痕和泥汙的手,開始小心翼翼地,反複的整理著爺爺身上那件濕透了的病號服。

他整理得很慢,很仔細。

就像小時候,爺爺給他整理被角一樣。

就在這時,他的手,觸碰到了爺爺胸口的口袋。

口袋裏,硬硬的,好像有什麽東西。

他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從那個口袋裏,掏出了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著的小包。

他一層一層地打開油紙。

裏麵露出的,不是什麽遺物,也不是什麽信件。

而是一塊完好無損的、幹幹淨淨的綠豆糕。

陳曉峰看著這糕點,整個人,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瞬間僵住了。

這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爺爺也總是隨身帶著……這樣,隨時都可以拿給他哄著他,後來長大了,他離開家,爺爺也還是帶著,他說每次想起了曉峰,他就吃一口綠豆糕……就好像曉峰還在身邊一樣。

他一直以為,爺爺是在生他的氣,是在否定他所做的一切。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爺爺不是在否定他。

爺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給他上了最後一堂課。

他不是不要他陳曉峰,隻是……就像他當年唱的那三天大戲一樣。

他不是真的信鬼,他是在給活人一個台階下。

而自己呢?

自己拿著科學的圖紙,拿著公平的模型,拿著上級的命令,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不由分說地就劃開了村莊的肌體。他以為自己是對的,是高效的,是進步的。

可他忘了,被他劃開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會疼,會流血,會害怕。

他忘了給他們“唱那三天大戲”。

他忘了給他們留下這一口綠豆糕。

所以,爺爺病了,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麽了,所以最後,隻能用自己的命,來唱完這出最悲壯的“大戲”,來給孫子上完這最後一堂課!

“爺爺……”

陳曉峰捧著那綠豆糕,身體因為放聲大哭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傳承,都在這一刻,匯聚成了淚水,淚水打濕了綠豆糕,清冷的月色下,陳曉峰將那綠豆糕緩緩地——放到口中。

然後,他一口又嘔了出來。

往常他看過說人悲傷到極致的時候,是會本能生理性的嘔吐,他現在信了。

旁邊的老等卻忽然去而複返,直接叼走了剩下的那一半。

“不要!”

陳曉峰伸手,可是阻攔不了什麽,就像是阻攔不了爺爺的離去。

老等在夜風中,發出一聲悠長而蒼涼的鳴叫,然後展開巨大的翅膀,優雅地,飛向了深邃的夜空。

望著盤旋、上升,慢慢地,融入了這片廣袤無垠的、沉默的天地之間的老等,陳曉峰的淚水哭幹了,聲沙啞,卻已沒有了顫抖,忽然像是想到什麽,緩緩地說:“爺爺,好走……孫子,這就接爺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