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銀河馬裏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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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原因我不是沒有分析過,但真正被這種冷漠無視自己存在的時候,心裏築好的防線還是崩潰了……樂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沒有體會過這種漠視,怎麽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比朋友吵架絕交鬧得雞飛狗跳更讓人崩潰的就是不理不睬,把你當做空氣?
“嗡嗡,你知道嗎?這世上有一種感情叫不離不棄。”樂遙直視著前方,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我隻是掃了他一眼,說道:“車來了,走吧。”一路熟悉的風景,僥幸有兩個並排的位置,我靠窗坐下,樂遙就坐在我旁邊。在我眼中總是裝酷擺譜的他,今天好像特別多話,他說:“這路車以前有段時間我也經常坐……一直到終點站下車,出了車站,往前行兩百米左右,就是腫瘤醫院了。我想,那麽陌生的地方,怪草在裏麵是不是很寂寞?”
我開始還不經意地聽著,聽到關鍵處,吃驚地側臉看向他,腫瘤醫院就是怪草接受治療的地方。我說:“原來你知道?”
“什麽?”樂遙也吃驚,他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重複了一遍:“你不是知道怪草還在腫瘤醫院嗎?”“怪草還在裏麵嗎?”樂遙反問。我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因為截肢的需要,所以暫時換了病房,不過最近應該快搬回去了。”“難怪我沒有打聽到……”他有些遺憾,然後對我說,“我媽媽以前得過癌症,是乳腺癌,做了手術,有一段時間我總陪她來複診。在那裏,我看見了怪草。”
透露的隱情織成疏離的網。真相隻是以前不知道,而不是它從來都不存在。這世上沒有一夜鋪成的關聯,那些照不見光的峽穀,深不見底的源泉,時光的奠基,揭開酒漿般的謎底。我所在意的、我的眼神、我的心思,所有以我為中心而築起的高牆,遮擋住的,不過是我的視線而已。
我忽然想起來,怪草還沒告訴我她得的是什麽病之前,原本她叫我一起去動物園寫生結果自己爽約的那次,她從醫院回來,卻對自己的病情隻字不提,倒是說在醫院看到了樂遙和他媽媽……那次就是在腫瘤醫院?我愕然,呆呆地愣在那兒,樂遙問我怎麽了,我才回過神來,一開口便問:“樂遙,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怪草得病的?”
“在醫院……似乎就在陪我媽複診的時候,我們在同一個診室,我們由不同的醫生診斷,中間隔著簾子……那個時候,怪草不知道旁邊的人是我,我是在那個時候,無意間聽到她的名字,還有她的病情的。”
“所以我一開始就知道。我喜歡她,與同情無關,隻是喜歡而已,不會在乎她的病情,不管未來會怎樣,我隻想陪著她。”鼻尖的酸楚無暇顧及,我故意轉移視線望向窗外,看著泛藍的天空,淚水在眼中打轉……時間與巧合真是讓人感慨的東西。
“但是,怪草拒絕了我。我能理解為什麽她會拒絕我,我想,她或許也喜歡我,因為喜歡才會在乎對方的感受……我尊重她的決定。現在,我隻想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在她身邊守護她……”
樂遙從來沒說過這麽多話。他和我不一樣,即便遭到怪草的拒絕,暗生的情愫破滅之後,還是沒有退縮。這一瞬間,我莫名意識到,就算沒有怪草,我和樂遙也隻能是朋友而已。
命運總是在最美好的時光教會你殘酷。該怎麽走下去?我、怪草、樂遙,我們之間……究竟會變成怎樣呢?還有沒有我們三個在一起笑著的未來?我拚命咬著下唇,怕下一秒就會痛哭失聲。
沿著住院部四樓的長廊一路走,稍稍停住腳步,留心注意耳邊的聲音,就能夠聽到那些痛苦的呻吟、難熬的啜泣。在這裏,鮮有希望的氣息,更多的是麵對死亡的沉重。
途中,我經過怪草以前的病房,順便探望了一下照顧過怪草的病友們。
視線小心地掠過每一張臉。以前一直活潑愛笑的悠悠,臉色發黃,整個人瘦了一圈,縮在媽媽的懷裏抽泣,天真的眼睛裏寫滿了無助:“媽媽……你說我會死嗎……我也要像怪草姐姐一樣截肢嗎……”
病房靠裏側的阿姨不在,聽說是去接受第二次手術了。一床的大學生則被疼痛折騰了好幾天,剛打了安定,好不容易睡著了。
我站在病房門口怔怔地不知道該怎麽表示,悠悠的媽媽看見我,告訴我她看見怪草去康複室了,讓我去那裏找。
我和樂遙一起出現的時候,怪草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又恢複了常態。
“你們一起來的嗎?”坐在輪椅上的怪草笑得明朗,眯起眼,迎著溫柔的光線,仰視我們,“看起來關係不錯哦!”
怪草熱情地向我們介紹道:“這是舒亮。”我們一同把視線投到了舒亮身上,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傳說中與怪草走得親近的人,成了眼前實實在在存在的人,不是腦海中想象的帥氣與俊朗,顯然不及樂遙的相貌,或許該用普通和平庸來形容。但細細打量,卻讓人覺得很舒服,是一種讓人看起來想傾訴的大哥哥的形象。
“這是嗡嗡,那是樂遙。”怪草也向舒亮介紹我們。舒亮的笑容很溫暖,卻又有些失真,他對我說:“總聽怪草提到你的名字,今天,總算看到真人了。”我也同樣報之以微笑,一陣寒暄之後,整個世界又被明顯劃分成了兩個不同的半球:一側是怪草和舒亮,另一邊則是我和樂遙。四人無趣地對視著,漸漸地,怪草又和舒亮輕鬆地扯起了新話題,彼此說著病房中病友的趣事,還有關於治療的一些進度……這些都是我和樂遙陌生的人與事。我想努力把話題轉到校園生活,但顯然怪草對我說的一切已經逐漸失去了熱情,對她來說,不管是她的世界,還是我們的世界,都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她進不了我們的世界,我們也到不了她的心裏……
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怪異氛圍的樂遙,突然從位置上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失陪一下。”我跟怪草他們打了一聲招呼,便跑出去找樂遙。
室外的雲層不知何時迅速地聚攏,密密麻麻的,不留一點空隙。
伴隨著幾聲悶雷的協奏,我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找到了樂遙。
他的背包寂寞地陪伴著他。在來的路上,心細的他特地去了一家糕點鋪,買了怪草最喜歡吃的米糕,工工整整地包裝好,塞進隨身攜帶的背包裏,卻一直沒找到機會拿出來。
“唉……”我走過去,手指印在微涼的玻璃上,將視線轉移到了窗外,暴雨欲來,沉沉的雲層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壓成廢墟。
“這大概會是今年的最後一場暴雨了吧。”莫名其妙地說了這樣的話,我想這大概是最差的開場白了。我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我想怪草她的快樂……全是偽裝出來的,這家夥的演技一直很爛。”
如此狗血的情節,一開始完全沒有想到。
雖然曾經大膽地假想過,我可以拿出什麽手段占據樂遙的心,但故事往往隻有一個框架,我根本沒打算將內容填充完整。
在這種情況下,主動替怪草辯解,撮合他們,連自己都感到很意外。
“正因為是麵對在乎的人,才會說奇怪的話,做出異常的行動。”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勇敢地迎上樂遙的視線。玻璃牆外,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凸顯的亮光,瞬間映亮了少年的臉龐。
在這一刻,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樂遙,我……喜歡你。提到嗓子眼的話,被奮力擊退,我擠出一個過分燦爛的笑容,嘴巴說的卻是:“以我對怪草的了解,不會錯的。你不是也說過嗎,你理解她的痛苦。”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些漂亮話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實際上,現在的我已經不能理解怪草了。如果不是樂遙懇求我帶他來看怪草,我還沒有勇氣出現在這裏。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最近一次來這兒的時候,怪草對我說出的那些冷酷的話,這也是為什麽我忽然專注於學業不去醫院的理由。
作為健康人的你,總是出現在這裏,說好聽的是來看望我,但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來看笑話的呢?看看我們這些被截了腿的可憐家夥,要施舍同情,是不是?
拜托,我一點都不想笑,現在我每天哭都來不及呢。我請你不要再來了,好不好?不然我每天對著你笑,臉皮都要抽筋了!你知不知我有多累?
什麽樂觀!這些屁話,我一句都不想聽了!我已經殘廢了!看到健健康康、四肢健全的你,心就像被針紮一樣!你明白嗎?
滾雷從天而降,帶著蓄意已久的暴雨,對著幹涸的土地,大發雷霆。
細密的雨滴拍打在玻璃牆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僵在那兒的笑臉,十分可笑。記憶力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的心一緊,在低頭的掩飾下拭去了眼角的淚光。“可是,今天看到她,我明白了一件事。或許,除了病魔,我們的出現會更快地擊潰她的自信……所以,她的心,對我們立起了屏障。比起以現在這種強迫的方式要擠進她的世界,還不如靜靜地守望著她……隻要怪草自己覺得開心就好了。”一直沉默的樂遙突然開口說了這句話。
我猛然抬起頭看著他,變得暗沉的眼眸一不小心就暴露了激動的情緒。
他打開背包,從裏麵拿出米糕,塞進我手裏,說:“幫我把這個交給怪草。”
手,頓時變得沉甸甸的。“不和怪草打聲招呼就走嗎?”
樂遙點點頭,暗淡的臉色已經表明了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怪草……比我想象的要樂觀很多,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我就安心了……嗡嗡,謝謝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先走了。”
“樂遙!樂遙!外麵還在下雨!”我一路碎步追上去,我想安慰他些什麽,卻越發口舌笨拙,生怕自己嘴賤,要是又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刺激樂遙就更糟糕了。於是,我默默地閉嘴,跟在他身後。
我想人有時候想要的也就是那麽一點被理解的溫存吧……雖然我不是樂遙,卻十分理解他此時的心情。
如果我曾是一片墨藍的天空,那麽,你的光芒就是灑落在我青蔥歲月中的那一鬥星輝,伴著我走過狹長而寂寞的暗道,來到了現在。雖然無法長伴,卻依然感激舊時光讓我遇見你。
在放假回家的機場裏,兩年後的我坐在候機室裏,回想起怪草與我和樂遙之間曾經有過的那些聯係,通過手機發送了矯情的微博。這次故意隱掉了樂遙的名字。
台風過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進候機室登機口。乘坐的航班即將登機。我將回到曾經有過怪草、樂遙的城市,一切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