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太子謀逆案
陸昭回過頭去,隻見來人容顏姣好、形容瘦弱,她未施粉黛,長衫整齊潔淨,隻此一眼,便覺文人不屈之風撲麵而來。
她所言大概是國子監學子不專心學業,卻無節無義,隻盼奉承貴人所帶來好處。
嘉平郡主馮月菡怔住了,她雖不懂,卻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她怒道:“林姑娘是在諷刺本郡主?”
“非也。”
林蘊秀淡淡開口:“我諷刺的並非是郡主,而是諸位當中所有趨炎附勢、仗勢欺人者。”
不點名不道姓,隻等著心虛之人對號入座,卻又拿她無可奈何。
陸昭心中暗讚,看向這位林姐姐的眼中帶了星星點點的敬佩。
看來國子監還沒到完蛋的地步。
她想了想,能將國子監當中的貴人們得罪個遍,把永寧公主和嘉平郡主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的,滿京城中找不出幾位來。
更何況,她又姓林。
十年前,蘇州封疆大吏林宗江**平海患,林氏舉族男丁戰死沙場,家中老弱婦孺遭至倭寇殘黨報複,滿門上下隻有林蘊秀一個孤女逃過一劫。
她時年六歲,奉旨入京,因姑母曾嫁入孫家,有著一段親緣,便在孫府中被撫養長大。
林蘊秀十四歲時在國子監影壁上揮就一篇《萬國論》,自此入選女學、名滿京城。
十五歲,她開府獨居,又以林家私產為底薪,置業有術,得家財萬貫。
憑著林家如此的功勳,隻要她不謀反,便可一世安然無憂。
隻可惜這樣驚才絕豔的人物卻體弱多病,前世十八歲時便溘然長逝了。她死時,還是庚帝讓陸昭親自擬定了封號,追封為郡主。
這位林姑娘在京城十年,想必也請了不少神醫妙手相治,竟還是沒能逃過那般命運,陸昭心中歎了句天妒英才,想著該如何才能改變她的結局。
林蘊秀察覺到陸昭望過來的眼神,那眸中竟滿含著憐惜與痛心之意。
她心中不解,但還未來得及說上句話,便驟聽司業的聲音傳來:“鬧什麽?都不必晨誦嗎?”
陸昭望去,隻見長廊中走出一人,他身形瘦高,行走如風,神情嚴厲得讓人不寒而栗,看起來四十歲左右。
他收起怒視學子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向自己與陸檀行了一禮。
學生們聽罷那聲怒喝,匆匆垂頭喊了聲“韋先生”,便逃命一般趕回堂中晨誦去了,林蘊秀默默看了陸昭一眼,也隨人離去。
“韋司業。”陸昭拱手道。
國子監司業韋明城,是能鎮住這幫頑劣學子的一柄利器,也是塊忠直而倔強的硬骨頭。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算不上友善,大概是以為她也如陸檀一般,是陛下硬塞進來的。
“選試已經準備好了,五殿下請吧。”他語調冷若冰霜,卻又不失禮儀。
陸昭微微頷首,“多謝司業。”
集賢堂類似史上的稷下學宮,本是供學子們爭辯學術之地,此刻成了她的考場。
十餘位先生坐在席前,身後還有不少被準入觀摩的學子,陸檀也早早入內落座,向門外身影投下去半分不屑的目光。
陸昭眸色微暗,緩步入了堂中,卻聽席間一陣竊竊私語。
她充耳不聞,隻從容走至講壇邊緣。
那道瘦弱的身軀獨立數百道或輕視或嘲弄的目光之中,隻鎮定自若地環顧,驀然間便生出一股讓人噤若寒蟬的壓迫。
周遭的嘲笑聲漸漸平複了。
陸昭躬身行禮道:“學生陸昭,見過諸位先生。”
國子監祭酒謝柏儒仙風鶴骨、發須盡白,端坐在主位上,讓她免了禮節。
大越朝廷隻規定了女學所招之人的數目,對考試規製之類並不在意,因此選試皆是由祭酒拍板,隨意發揮的。
謝公為人秉公持正、不徇私情,在他禦下,這天子門學當中尚有公平可言,可若是一旦換作了貪贓枉法之人,不知會有多少女子就此失去了改變一生的契機。
天下才子苦心所求之地也有濁流暗湧,那麽大越官場,又何嚐不是呢。
陸昭默默想著,身前,謝柏儒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五殿下,你對先太子謀逆一案,有何見解?”
在那一刹那,陸昭豁然抬眼,隻對上了謝柏儒平靜如水的目光。
十八年前,先太子陸景麟犯上謀逆,是先帝親自定罪,下旨處斬。
此問隻有一種答法,那便是先太子倒行逆施,先帝英明神武,除此之外,皆是大逆不道之言。
滿堂鴉雀無聲,就連韋明城也目瞪口呆,看向了身側。
這並非他們之前所商議的提問,祭酒竟臨時改換了考題,內容還是十幾年前大越百姓提都不敢提一句的逆太子案。
韋明城皺了皺眉,看向堂下的端陽公主。
謝公臨時改成這般刁鑽的題目,也不知究竟是對她寄予厚望,還是想讓她就此止步……
陸昭在大越官場上縱橫五年,大權獨攬,群臣側目,對於考驗未經世事的學子的試題,定然是遊刃有餘的。
但謝柏儒所問,顯然不是對學子,而是對大越皇室。
她之前還有些奇怪,論才思學識,自己那三皇姐在大越也算得上名列前茅,怎會未通過選試,靠著陛下舉薦才得以進入。
原來,祭酒所問竟是這般犀利。
她固然要謹小慎微地回答,而提出此問的謝柏儒,又何嚐不是把腦袋懸在了利劍之下。
他在賭,賭自己是一塊璞玉,能看透其中玄機。
在那一瞬間,陸昭震驚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片刻,她輕輕勾唇,好似已經看透了謝柏儒所思所想。
他問的是“見解”,而非對錯。
此言唬得住滿堂白衣,卻唬不住陸昭。
她緩緩開口道:“學生以為,先太子之所以謀逆,是因為變法觸及權貴,被心術不正而大權在握之人嫉恨在心,先太子走投無路,被逼造反。”
朗朗清音,擲地有聲。
眾人因此問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沒想到世人傳言中沒見過什麽世麵的五公主,竟能麵不改色、侃侃而談。
謝柏儒蒼老的麵容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陸昭見他神情,即刻便知道,此問就是該這樣回答。
隻見謝柏儒微微側身,看向身後眾學子,麵上不辨喜怒,“諸位對五殿下之言有何見解?”
席中無不汗顏。
集賢堂往日的辯論之聲像要掀了房瓦,時常吵得臉紅脖子粗,但此刻祭酒發問,竟無一人敢答,滿堂都陷入寂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