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安社稷,穩民生,定四海
她本是大越最早被選入國子監女學的公主,陸昭比自己小上兩歲,卻被父皇破格準入,這已經是搶了自己的名頭。
陸檀且盼著她在選試上出醜,讓眾人都擦亮眼睛看看誰才是大越第一公主,可那兩位先生卻不知是怎麽了,竟對陸昭的一番胡言亂語大加稱讚!自己精心挑選來辯駁陸昭的人,卻成了她扶搖直上的墊腳石!
她的地位,她的才名,就會這樣被陸昭奪去,全都完了……
陸檀緊緊攥住了雙拳,陡然起身,唇邊勉強擠出一抹笑,“對於五皇妹方才所言,我心中有些疑惑。”
陸昭聞言輕掀眼皮,望過去的眼神不驚波瀾。
陸檀盡力保持著嫡出公主的尊貴風範,平靜道:“五皇妹變法隻求開疆擴土之效,豈非是好戰之言?窮兵黷武,耗費國力……可並非良策。”
她本以為自己這番指責,已足夠讓那井底之蛙般的五皇妹手足無措,可那人聽罷,隻是冷笑了一聲。
她淡淡道:“三皇姐以為,變法革新隻為開疆擴土?大越與大梁百年間征伐不休,便能使天下黎元各得其所嗎?”
陸昭雙手相疊著,唇邊勾勒出幾分不屑,那雙鳳眸中滿含不容置疑的淩厲,刹那之間,通身的威儀便席卷而來。
陸檀不由自主後撤一步。
她心中恍惚,隻覺自己是瘋了,才在那身如螻蟻的五皇妹身上看到了帝王之風。
“好了。”
謝柏儒的聲音滄桑而沉穩,讓陸檀手腳冰涼,陸昭默默垂眸,不再投去半分目光。
十年,天下一統,可保梁、越百姓再無戰亂之苦。
這些話無需對謝公言明,也不必對陸檀白費口舌,因此即便謝柏儒未曾出言打斷,她也會點到為止。
氣氛凝重,韋明城站起身,鄭重道:“恭賀五殿下已通過選試,即日起,便可入國子監女學。”
眾望所歸,堂內多半學子都起身道賀,陸檀心中的妒意如洪水猛獸奔湧而出,但她還是強撐起大越公主該有的端莊與鎮靜,麻木地隨著眾人歡笑。
堂門外,有一抹瘦小身影翩然而去,正被陸昭微微側眸的餘光收入眼底。
她不動聲色,隻謙然躬身道:“多謝先生。”
堂中人盡數散去,但陸昭未動,謝柏儒也未動。
偌大的集賢堂內,此刻隻剩兩人,相顧無言。
午時日頭正好,陽光穿透淡薄的雲層,從鏤空的橫窗灑落,照徹了老先生渾濁半生的雙目。
謝柏儒寒門出身,如今年過古稀,官居四品,桃李遍天下,就連先太子也曾於國子監中聽過他的諄諄教誨。
他一生提拔過無數寒門士子,世家陰雲籠罩之下,大多死得死、傷的傷,能在官場中站穩腳跟之人,幾乎無一不攀附高門才得以幸存。
要政治清明、百姓安定,非要將世家連根拔起不可。
但他身為三朝元老早就清楚,皇位朝不保夕之時,皇權是會一退再退的。
輾轉半生,本以為大越終會在世家蠶食之中耗盡國祚,卻在心灰意冷之時,發現一人的明君聖主之姿。
可此人偏偏,是個女子。
謝柏儒聲音蒼老,“五殿下,想要如何除盡大越弊病,還天下太平?”
陸昭神色平靜,“學生此刻還無法讓先生信任,恕不能相告。”
他頓了頓,忽地笑了起來。
“好,我這把老骨頭,就慢慢等著你。”
陸昭輕輕彎唇,轉身離去。
那抹青衫背影纖細瘦弱,輝映在寒冬罕見而浩渺的晴光之下,仿佛真的能撐起南梁北越十九州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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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側門處,林蘊秀立於屋簷之下,從一道窄巷中淡淡望著天光雲影,若有所思。
“見過林姑娘。”
林蘊秀聞言緩緩側身,隻見一墨綠宮裝的女子端正行禮。
她微微頷首道:“秋姑姑。”
故秋頓了一頓,沒想到自己僅僅是與這位林姑娘見了一麵,她竟然記住了自己的名諱,當真是洞察入微。
“五殿下邀林姑娘前往清風茶樓一敘。”
林蘊秀神情中並無意外之色,“五殿下好似篤定我一定會赴約。”
故秋平靜笑道:“若是林姑娘不願赴約,也不會特意等候在此了。”
身前人垂了垂眸,含笑道:“還請姑姑帶路。”
清風茶樓最好的雅間內,氣勢煊赫的禁軍已不見蹤影,唯獨兩個婢女守在門外。
林蘊秀等故秋通傳完畢,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橫窗之外一覽無餘的西街盛景,與碎發輕揚、眸盡大越山川湖海的陸昭。
房門被下人緊閉,她還未來得及行禮,便聽身前人緩緩道:“林姑娘以為,國子監弊病,當如何除盡?”
林蘊秀眉頭微動,片刻,從容坐至了陸昭對麵。
“一年前,永寧公主以陛下之命破格錄入國子監女學,此例一開,女學選試嚴謹之風好似化作泡影。”
她答非所問,卻隻是靜靜陳述著,“嘉平郡主馮月菡、世家嫡女孫慕玉等,雖無經世之才,卻不知擠走了何人的名額,入選監內。”
陸昭明知故問,“謝祭酒與韋司業高風亮節,為何還會任由此事發生?”
林蘊秀淡淡道:“即便是當今聖上也有不可抗之權,更何況謝、韋二人。”
“比起為‘無關緊要’的女學死諫相爭,二位大人保住官位,為寒門學子站住一方立足之地,更能造福大越百姓。”
陸昭一時緘默不言,唇角卻輕輕彎起。
“林姑娘當著本公主的麵言及陛下畏懼強權,就不怕被治個不敬之罪嗎?”
林蘊秀望著陸昭清冷的神色,眼中絲毫不見畏懼之意,隻笑了一聲,“武將死戰,文臣死諫。”
“五殿下若是信得過臣女,這大逆不道之言以後還有一籮筐呢。”
陸昭一哂,感歎這天底下這還有如此通透聰穎之人。
行走於深宮明槍暗箭之中,許久未與人這般敞亮地交談,她心中頓感開懷,朗聲笑起來。
林蘊秀輕勾唇角,淡淡道:“五殿下所問定然不止國子監弊病,所欲行之事,也定然不止在太學這一方狹小天地嶄露頭角吧。”
陸昭不置可否,隻挑了挑眉,“那林姑娘所欲行之事呢?”
她微微凝眸。
“臣女要安社稷、穩民生、定四海,也欲助五殿下——青史留名。”
那字字句句堅定懇切,陸昭聽罷眯了眯眼。
“為何是我?”
林蘊秀垂眸起身,緩步上前,她望向窗外長街煙火,思緒驀然飄遠。
“臣女六歲時舉族盡滅,而後又上京寄人籬下十年,在這之間,臣女已看慣了人間冷暖、世態炎涼,對大越朝堂之事也頗有體會。”
“太子狠厲,二皇子暴虐,六皇子無能。五殿下是唯一顧及國情民生,欲推行新法之人。”
陸昭頓了頓。
方才集賢堂外,久在門外傾聽之人正是林蘊秀。
她有舉世之才,但所謂青史留名,僅僅指得是推行新法麽?
先太子當年何其穩固之勢,變法之後也隻落得個廢為庶民、身首異處的下場,大越數百年以來,更是連真正步入朝堂的女官也無,怨不得旁人不敢去想。
這世上最為可靠的境地,不是扶持至親,也並非依靠君王的信任,而是自己便站上那最高位,大權盡攬、力排眾議。
陸昭輕輕垂下眼睫,她與林蘊秀雖政見相同、利害一致,但再投機也不過相識半日,此話,還講不出口。
她端起案上茶盞,默默笑道:“以茶代酒,敬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