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皇太女

第34章 你可以一直留在珩王府

年關之前,京中局勢如山雨欲來風滿樓。

長寧巷一案不了了之,裴家上下因私庫一案禁足府內。

看起來世家隻受了些不痛不癢的皮外傷,一切,卻都盡在珩王府二人的掌控之中。

蕭煜在京中營造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的名聲,實則暗地裏先查涼州,再查大理寺,幾乎把裴、孫盤根錯節的底細盤了個遍,一連幾日見不到人影。

陸昭尚在“昏迷”當中,一邊安心養病,一邊麾下探子如潮水般漫入了各家重臣府苑當中。

除夕夜,火樹銀花,萬家團圓,珩王府卻清冷得堪比詔獄。

一隻信鴿在爆竹硝煙中盤旋良久,終於找到了落足之地。

“姑娘,是衛少主的消息。”梧桐低聲道。

陸昭撚開信紙,鳳眸一凝。

其上所寫的,是她托衛審容所查的蕭家舊案一事。

十八年前,大梁進犯,蕭家滿門戰死殷城,唯獨軍營中一老醫者攜三歲幼子逃出生天。

三歲幼兒,自然是隨後被先帝收作義子的珩王蕭煜。

那老醫者,姓季名延仲。

想必就是那位被蕭煜喚作“阿翁”的府醫。

身為先太子一黨的蕭家滿門戰死後不出一年,先太子便被以謀逆罪論處。

她曾猜測先太子並未謀逆,那蕭家,是否也並非戰死呢?

上一世蕭煜大權在握,掌越北三十萬大軍兵符,被她日夜忌憚,卻好似並無反心。

死後之事,便不得而知了。

如若這一世越北兵權能為自己所用,她所求的皇位豈不是輕而易舉。

正想著,窗外一道玄色身影,忽而揚手敲了敲欞木。

陸昭一頓,起身拉開了橫窗。

簷角燈籠照得麵前人豐姿如玉、眉眼如畫,蕭煜眸中含笑,向她遞過來一張朱狐麵具,其上金漆赫然。

“京街華燈如晝,隨我出府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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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京城內,千街萬巷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蕭煜與陸昭戴著兩張狐麵,穿梭在如織的人潮當中。

她一身紅衣絕豔,白狐大氅纖塵不染,手中提著盞玻璃繡球燈,身後青絲如瀑,隨舉步顧盼而輕輕曳動。

行人途經身側,倏而撞上了她肩膀,陸昭向後一踉蹌,後腰撞上了蕭煜刹那間攔起的手臂。

他隻頓了片刻,便輕輕收回了手。

“多謝九皇叔。”

麵具之後那雙明豔的眸子抬頭望著他,眼底是從未見過的愜意與歡欣。

“我從未見過這般熱鬧的年景。”

陸昭似是同蕭煜說話,又似是在自言自語。

前十五年,她在堪比冷宮的重華宮中抱著七八個湯婆子取暖。

而在被寧妃收養的後五年裏,除卻在廣春宮中吃一頓不鹹不淡的年夜飯,便是在裴府度過那假意的溫存。

萬家燈火,盛世華章,今日終於得見。

“還有更熱鬧的。”

蕭煜朝著街前挑了挑眉。

陸昭放眼望去,隻見連綿的商攤如浪一般湧來,燭火熒熒,目不暇接。

“東市多外來商客,年關不歇。”

陸昭望向身側人,語調戲謔,“九皇叔要請客麽?”

“現在怎麽不怕欠我人情?”

她眨了眨眼,“九皇叔身為長輩,除夕夜可不該如此吝嗇。”

蕭煜聽著“長輩”二字,眉心輕凝了凝,他嗤笑一聲,散漫地抬了抬袖子。

“以防走散,抓住長輩的袖子。”

她左手的刀傷還未痊愈,蕭煜遞過來的,正好在右側。

陸昭唇角一勾,拽住了那浮光錦的袖袍。

與此同時,醉仙樓雅閣內,程赴斜倚著欄杆,收回窺筩,口中“嘖”了一聲。

“我說他今年怎麽連宮宴也不去,原來是陪五殿下來了。”

對座季延仲眼中滿含調侃之意,邊笑邊撫著胡須。

“賞花燈、對春聯、買糖葫蘆……晏淮這小子,什麽時候對女人這麽上心過。”

程赴長歎一聲,“就算是我這個過了命的好兄弟,也沒吃過他蕭晏淮親手買的糖葫蘆。他還說,同五殿下之間隻有叔侄之情呢。”

季延仲冷哼道:“死鴨子嘴硬。”

另一頭,陸昭與死鴨子蕭煜,方於拱橋之上放完了孔明燈。

抬眼處,天邊燈火如星河萬盞,光華璀璨。

周遭行人如織,市井吆喝聲仿佛無窮無盡,但在這一刻,二人都不覺得吵鬧了。

陸昭抬起手,夜空中飄下零星的雪落。

“世間安寧,如曇花一現,稍縱即逝。”

她望向蕭煜,緩緩道:“年關之後,我就要回宮去了。”

在深宮當中置身於那洶湧的濁流,如同前世一般,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蕭煜眸光淡然。

“你若是不願,大可一直留在珩王府。”

陸昭看著他不似說笑的模樣微微一怔。

蕭煜輕輕勾起唇,繼續道:“我同你利害一致,因此無需擔憂。至於陛下那邊,我會解決。”

“而你,隻需考慮願不願即可。”

她聞言一頓。

二十年來,她為陸漣鋪路,為大越籌謀,每一步都機關算盡,卻從未有人像蕭煜這般站出來,替她解決一切後顧之憂。

方才之言,蕭煜的確可以輕而易舉做到。

陸昭垂了垂眸,她再度望過去的眼神,仿佛已從這除夕甜夢中清醒了一般。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利害一致。留在珩王府,我也無法完成未竟之事。”

蕭煜的神情並不意外。

陸昭平靜道:“九皇叔並不了解我,又為何要為一個泛泛之交做這麽多?”

蕭煜眸光一頓,隨後低聲念了句:“泛泛之交?”

他唇邊笑意未減,眼中卻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自嘲。

隻片刻,蕭煜便若無其事地笑道:“和你失去的記憶有關。”

陸昭長眉一蹙。

“你記憶有損,驟然告知,可能會傷及神智,”蕭煜輕聲,“我所做一切並不圖謀其他,你放心就好。”

那失憶相關的消息,她費力才探聽到一二,沒想到蕭煜對自己並不設防,如此輕易便說了出來。

身側車水馬龍、人流不盡,橋下粼粼的漁火似星沉月落。

紛繁燈光之下,陸昭望著身前冷雋眉眼中,刻意掩飾著的溫和與牽掛,失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