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皇太女

第45章 以後,我叫你昭昭

青石磚上的爆竹花紙如鮮血滿街,二人並肩而行,靴底無情地踏過。

方才多喝了幾杯冷酒,此刻酒勁犯上來,加之好不容易才結束了一段堪稱賭命的對峙,陸昭一時間隻覺渾身發麻,眼前有些暈眩。

她靠在珩王府的馬車榻上,抬手掀開窗簾,任初春的冷風吹得襟口生涼。

看著遠去的喜宴喧囂,陸昭低聲道:“九皇叔會為了利益,與不愛之人成婚嗎?”

“不會。”

身側傳來蕭煜斬釘截鐵的聲音。

“那你會為了利益,殺死曾經的意中人嗎?”

蕭煜聽到“意中人”三字頓了頓,“不會。”

她輕歎一口氣,將胳膊搭上窗沿,而後枕了上去。

街邊燈光映照得身側人眸如琥珀,蕭煜望著她有些懊惱的神色,將自己的披風蓋了上去。

“陸昭,你醉了。”

“我沒醉。”

她沉默了良久,輕聲道:“若是再醒來時,薑夫人還不曾瘋癲,陪我重新長大一次就好了。”

蕭煜心頭一怔。

陸昭思緒有些不清,提起往事便喋喋不休。

“蕭煜,你可知我的封號為何是端陽?”

“不知。”

他柔聲回著,看眼前瘦弱的身軀終於露出脆弱的一麵,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輕撫了撫她的發稍。

陸昭閉上眼,聲音有些發啞:“隻因我是端午出生的,內務府便隨意擬了這麽個封號……”

“父皇看也沒看,隻任由他們定下。聖旨沒有,冊封禮也沒有……我就這樣成了‘端陽’。”

蕭煜斂眸,眼尾有些發紅。

原來她的生辰是端午節。

他輕聲道:“你不喜歡‘端陽’是不是?”

陸昭點點頭,她那隻柔弱了片刻聲音,忽而變得底氣十足。

“我才不稀罕什麽端陽。”

“做便做鎮國公主,做大越皇太女!”

蕭煜聽罷,輕笑了一聲。

眼前人醉得不清醒,他的膽子也變大了一些。

蕭煜沉下聲,語調中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好,你做皇太女,我做你的臣子。”

“以後,我叫你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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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融融,蕭煜背著昏昏欲睡的陸昭,走在宮中的偏僻小路上。

兩人身影相疊,垂下的衣衫在微弱燭火中緩緩搖曳,空中驟然飄起的小雪,落了滿頭星星點點的潔白。

梧桐在前提燈引路,於無邊寂靜中叩響了重華宮的側門。

宮中有寧妃的眼線,殿下吩咐過,類似這種情況,應當走側門從後院進入寢殿,由蘇嬤嬤或故秋前來接應。

過了片刻,金簷覆雪,滿地霜白。

蘇嬤嬤從內推開宮門,望著眼前的情景愣了愣神。

來人劍眉星目,身姿修長,即便被背上的五殿下弄亂了耳側發絲,卻不見絲毫淩亂狼狽之態,在這風雪依依中盡顯清貴淡然。

那道冷漠的目光撞入眼中,讓她瞬間反應過來,連忙伏身道:“見過珩王殿下。”

蕭煜背著陸昭從容踏入門中,囑咐道:“她喝醉了,屋內多添些碳火,再命小廚房煮碗醒酒湯來。”

“是。”蘇嬤嬤應道。

蕭煜不僅在長寧巷救了五殿下,還對人如此上心,親自把殿下背了回來……半點不像世人口中殺孽滿身的少年將軍。

她一顆懸著的心有些放鬆下來,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

寢殿門前,蕭煜停住了腳步。

“本王不便入內,好生將你們殿下扶進去。”

“是。”

梧桐上前,想將五殿下攙扶下來,但那背上人卻任憑自己怎麽拉都紋絲不動,隻一味扯著蕭煜的衣襟。

“好冷。”

陸昭一邊喃喃著,一邊往鬥篷裏縮了縮,那張臉在蕭煜頸背處越埋越深。

蕭煜頓了頓,環過她腿下的手緊了幾分,“我先送她進去,不要染了風寒才好。”

梧桐思索了片刻,想到在珩王府時殿下也不大在意這些,且此刻天寒地凍,她又不肯撒手,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隻得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殿下了,奴婢去打些熱水來。”

蕭煜微微頷首,帶陸昭入了殿中。

他將人輕輕放在床榻上,蓋了好幾層的被子才安心。

榻上人青絲如霧一般氤氳開來,將姣好的麵容半掩住,在幽暗的燭光下更顯風華。

她唇上胭脂在自己衣衫上蹭成了模糊的一片,嘴角洇開朦朧的朱色,好似纏綿親吻後的情狀。

蕭煜垂眸,移開了目光。

他明顯意識到自己溫熱的臉頰,和難以抑製、吵鬧不停的心跳。

蕭煜方站起身來,準備撤下紗簾,陸昭卻忽而拉住了他的袖角。

“母妃……別走。”

她尚在睡夢當中,呢喃著含糊不清的夢話,但蕭煜也聽得一清二楚。

即便表麵上裝得滿不在乎,即便薑夫人對她嚴苛到堪稱狠毒,陸昭心中,終究是希望母妃尚在人世的。

蕭煜躬下身來,指尖揉開她緊皺的眉頭,溫聲道:“好,不走。”

七年前風雪交加,她也是這般愁眉不展地躺在榻上,險些因高燒送了性命。

那八歲的孩童緊緊拉著自己的手,叫了一整夜的母妃。

“殿下,醒酒湯好了。”

聽到門外蘇嬤嬤的聲音,蕭煜試著往外扯了扯衣袖,陸昭卻沒有半分要鬆手的意思。

他無奈道:“進來吧。”

蘇嬤嬤端著醒酒湯進來,看著陸昭攥住衣袖的手已用力到指節發白,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看來五殿下很是信任珩王殿下。”

蕭煜聽罷,隻想起她滿口的交易與滿心的利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隻是把我當做母妃了而已。”

蘇嬤嬤搖搖頭,含笑道:“若非殿下信任之人,即便是醉了酒,她也不會這樣放心地任自己睡過去的。”

蕭煜一頓,垂眸看著她有些緩和的神情,雖還是對蘇嬤嬤的話將信將疑,目光卻染上了幾分柔和。

“勞煩嬤嬤將帷幔遮下來,等她鬆了手,我再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