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突如其來的告白
昭陽一直知道自己就快回去了,卻沒想到來得這麽快,讓她毫無準備。
就在去後山的當天夜裏,子時,一隊人馬整齊有序地爬上了山,進入了安國寺。
“殿下,殿下,醒醒,有人來了。”
昭陽才剛剛睡下,還以為出了什麽事,一骨碌從**爬起來。
“怎麽了?”
“宮裏來人了。
“什麽?”
昭陽猝不及防地睜大了雙眼。
“誰?”
“西廠提督,龐雍。”
昭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一片漆黑。
“什麽時辰了。”
“子時一刻。”
昭陽瞬間冷靜下來,這個時間點過來,顯然是準備妥當了。
“人呢?”
“就在屋外候著呢。”
“讓他在窗外回話。”
屋外寒風凜冽,昭陽捧著手爐,坐在窗邊。
“龐提督,這麽晚過來有何要事?”
龐雍抱拳作揖,隱約能聽見甲胄碰撞聲,聲如洪鍾。
“回殿下,陛下病情加重,讓臣接您回宮。”
“何時起身?”
“天一亮就動身。”
與昭陽想的一樣,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皇帝應該也是擔心的吧,擔心她會趁著這次機會遠走高飛。
“徐掌印呢?”
“回殿下,徐掌印操勞了月餘也夠辛苦了,餘下的事就由臣全權處理,臣請他在住處休息。”
果然,連徐言也被監視了起來。
“要孤做些什麽?”
“不必,殿下在屋內休息即可,隻是卯時會有宮人進來收拾東西,會吵醒殿下,但是馬車上麵鋪了好幾層地墊,也準備了錦被,可供殿下休息。”
準備得如此充分,找不到一點破綻。昭陽將手爐捏在掌心,問道。
“孤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父皇為孤選了幾個伴讀。”
皇帝並未對龐雍提過選伴讀的事,但龐雍顯然有自己的門路,他是知道此事的,此刻雖疑惑昭陽問此問題,卻也沒有遮掩。
“回殿下,四五個。”
“砰!”
龐雍一個激靈,抬頭望進窗戶,差點被突然關上的窗欞撞到鼻尖。他迷茫地站在原地,裏麵又傳來昭陽低沉的聲音。
“卯時之前,孤還能睡覺吧。”
龐雍立刻回過神來。
“哦,自然。”
“下去吧。”
“……是!”
甲胄聲音漸漸遠去,緊接著景楨推門走了進來,看到昭陽正靠坐在窗前,忙迎上去。
“門外都是西廠的人。”
“……”
景楨撿起地上的手爐,塞進昭陽的手裏。
“四五個……”
景楨抬起頭來,昭陽滿臉冰霜。
“父皇為我找了四五個陪讀。”
景楨聽完沉默了片刻,雙手緊緊包住昭陽的手。
“陛下是想讓您選一個最滿意的。”
“然後呢?”
景楨哽咽了,埋下頭不知如何開口。
一滴溫潤的淚水滴在她的手背上,景楨來不及抹去,又落下一滴,她慌忙抬頭,昭陽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雙眸仿若深邃的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生機。
“有什麽關係呢?不過是又過回行屍走肉的日子罷了。”
景楨哽咽著道。
“殿下……”
“我後悔了。”
“什麽?”
“後悔當初沒聽你的話,讓徐言幫我逃跑。”
“……”
“現在想想,徐言未必就不願意。”
“……”
“景楨,你說,徐言現在什麽心情?”
“殿下想見他嗎?”
昭陽想也不想就答到。
“想。”
景楨握住昭陽的手緊了緊,眼神驀地變得堅定起來,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去找他吧。”
昭陽看出了景楨的心思,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他現在也被軟禁了。你不明白嗎?景楨,這一次父皇是準備好了的,我們插翅難逃。”
……
如何不明白呢?屋外那近千人的隊伍,將整個安國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別說是人,就是一個蒼蠅也飛不出去。
“那怎麽辦?奴婢一想到,您回去要……奴婢心裏就難受。”
昭陽回握住她的手,扯起一抹牽強的笑意。
“沒關係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孤隻是惋惜,在安國寺的日子過得太快了,回宮後又是另一場戰爭,以後再也沒機會過這樣自由,簡單的生活了。”
說著說著,景楨已經泣不成聲。
“殿下……你當初走了就好了。”
“傻景楨,你還說我傻呢。孤是太子,能說走就走嗎?”
“……”
“景楨。”
“殿下。”
“孤想見徐言,回宮後……孤或許就不想再見他了。”
“……奴婢去辦,無論如何也要讓您與徐掌印見一麵。”
景楨正欲起身,昭陽又趕緊抓住了她。
“還是不要了。龐雍一直盯著呢,他們一直勢同水火,不能給他製造麻煩。”
景楨走過去將昭陽抱緊自己懷裏,心疼地說道。
“那奴婢在這裏陪著殿下,天一亮您就能見到他了。”
昭陽將頭埋在景楨的懷裏,任由她抱了一會兒,抬頭道。
“景楨,我想自己呆會兒。”
景楨有些擔心。
“可……”
“你放心吧,孤不會有事的。”
景楨想了想還是同意了,走之前又取了一件狐裘披風給她蓋在身上。
昭陽將窗戶打開,眼神呆滯地望向虛空,久久出神,宛若心碎魂銷。
突然,她感覺黑暗中仿佛有一道目光在注視著她,那目光炙熱深情,無比熟悉。
昭陽下意識地抬頭往外看去,正與那道目光撞上。
漆黑的夜空下,那道目光無比溫柔,眼中透著晶亮的光,連他整個人都似乎被照亮了。
昭陽張大了嘴巴,愣愣地看著窗外,一時做不出反應。
黑暗中的那個身影如冰雕一般佇立在雪地上,一動不動。
時間就這樣靜止了下來,那個挺拔的身影微微動了動,隨後轉身朝外走去。
昭陽跪直身子,慌亂大喊。
“徐言!”
背影停了下來,似乎有些猶豫。
昭陽又探出頭去。
那個身影似乎鬆懈了下來,昭陽聽到一聲歎息,徐言已經轉過身來。見她半個身子都在窗外,快步走了上來。
“快進去!”
“你也進來!”
徐言不動,昭陽也不動,兩人就這麽僵持著。
沒過多久,昭陽又聽到一聲歎息。
“你先進去。”
“你呢?”
“你進去我就進去。”
昭陽唇角微微一揚,依言退回去坐下。徐言雙手按住窗台,往上一躍,整個人就坐在了窗台上,再一轉身,從窗台處跳到塌上坐下。
他身上還帶著寒氣,不敢離昭陽太近,先關了朱窗,又在炭盆旁烤了一會兒才坐回榻上。
在溫暖的環境中,聲音也變得溫潤柔和。
“殿下怎麽還不睡?明日還得早起。”
“我睡不著。”
“……”
“你呢?”
徐言抬頭看著昭陽。他眼神空洞而深遠,像是被薄霧籠罩的湖麵,平靜之下是暗流湧動,每一絲波動仿佛都夾雜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昭陽的心驀地一緊,追問他。
“徐言,你睡得著嗎?”
徐言抿唇不語,但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昭陽挨他近了些,歎息著道。
“回宮後我們又該如何相處呢?我是再沒顏麵與你見麵了。”
徐言目光微微一頓,眸中流露出一絲不解與詫異,看著昭陽。
昭陽讀懂了他的反應,柔嫩的小手搭在他寬大溫潤的手背上。
徐言身子猛地一震,瞪大了雙眼看著她。
昭陽心裏暗罵了一聲笨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她能明顯感受到,徐言的身子在顫抖著,被自己握住的那隻手已經沁出了汗珠,他仍舊看著自己,像是在確認什麽。
昭陽直直地望進他眼睛裏麵,輕輕說道。
“徐言,就今夜了,讓我靠你近一些。”
徐言:!!!
他慌亂無措地坐在那兒,神情緊繃,呼吸沉重。他其實根本就不敢相信,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以為自己問得足夠鎮定,卻沒發現,自己的聲音早就顫抖的不得了,帶著強烈的不自信。
“殿下……何意?”
昭陽笑著說。
“景楨還說我傻呢,你不是一向清明嗎?怎麽也如此遲鈍?”
話說到此處,就是反應再遲鈍的人也該聽明白了。
徐言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呼吸也亂了起來。他眉眼上挑,眼神亮如星辰,透著難以抑製的歡欣。可歡喜之後又有些害怕,害怕這一切隻是自己幻覺。
“臣,是個太監……”
昭陽用另一隻手輕拍了一下他緊握的手,輕笑著道。
“徐掌印如此自負的人,也會這樣不自信嗎?”
“……”
“徐言,我之前不止一次想,若你不是太監就好了,若父皇給我選的伴讀是你就好了。”
“……”
“我雖飽肚聖賢書,卻也免不了俗。但這一刻,我不這麽想了。”
“……殿下怎麽想?”
昭陽透過燭光看著徐言,眼神太過執著,徐言不得不也轉頭看著他。
“你能接受我要與別人生孩子嗎?”
“……我”
“就在你眼前……你看著我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經曆九死一生,生下別人的孩子。”
昭陽越說,徐言的臉色越暗。
“不願。”
昭陽淺淺一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她們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的行為,徐言身體繃得緊緊的,一動也不敢動,昭陽甚至能聽到他慌亂的心跳聲。
而相反,昭陽此刻卻極其平靜。
“我也不願意。”
“……”
“所以呀,我怨你,你為何偏偏,就是個太監呢?”
徐言心裏突然冒出一個驚人的念頭。
告訴她!
徐言,就告訴她,又何妨?她也有秘密,她也告訴了你。
告訴她,徐言,告訴她!
那個聲音越來越強烈,幾乎要衝破胸腔,但另一個聲音又從心底冒出來。
“你敢嗎?你真的敢嗎。死又何懼,你早就不怕死了,可你的仇呢?不報了嗎?那些害死你親人的人,就這樣算了嗎?”
漸漸地,後麵的聲音蓋過了前麵的聲音,徐言慢慢冷靜下來。
還不是時候。
“但我現在不怨了。”
徐言的心猛地揪成一團。
“為何?為何不怨了?”
他本來是想問,是因為放棄了嗎?放棄了,所以就不怨了。但他不敢問,這個答案對他來說,太沉重了。
他顯然沒想到,昭陽的答案會跟他的預想完全相反。
“我生存的環境讓我覺得,心靈的慰藉遠勝於肉欲的放縱。”
“……”
徐言對昭陽的這句話不置可否,她沒有嚐試過肉欲,自然不知道其中的滋味。但她從小在壓抑與偽裝中長大,沒有得到過關愛,所以她才會認為,有個愛自己的,心靈相通的人便是這世間最大的幸福,終究還是太單純了。
但這句話,也讓他揪成一團的心倏地落了下來,他反握住昭陽的手。
“臣隻要一想到你回去後要經曆什麽,就覺得心裏像是被千刀萬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