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月

第49章 內宅婦人

徐言這一覺睡得極沉,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他一推開窗就看到昭陽背對著他坐在石桌上。清水藍的馬麵裙上套著晨曦色交領圓襖,青雲髻上墜著他上次在瑤光鎮買的白玉蘭花步搖,一手托腮,一手翻書,兩隻腳起疊在一起,緩緩**漾,將夕陽映照下的影子拉得細膩綿長。

徐言突然就生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抹纖細鮮亮的背影上,不舍得離開。

這樣明媚陽光的昭陽,除了他,還有何人見過?他雙手扶住窗戶下檻,身子前傾,專注而溫柔看著昭陽的背影。

昭陽看書本也沒那麽認真,感覺到背後有一道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一轉身,就對上了徐言的眼睛,眉眼彎彎,衝他點頭。

徐言一怔,略微尷尬地朝昭陽點了點頭,隨後快速轉過頭,伸手準備關窗戶。

昭陽放下書問道。

“先沐浴還是先用飯?”

徐言幹咳了一聲,道。

“先沐浴吧。”

昭陽點了點頭,立刻走出內院吩咐了幾句,不大一會兒就有侍女端著熱水走進了東廂房旁的耳房。

他又看著昭陽朝那幾人吩咐。

“把飯熱著,一會兒端到主屋。”

說完又轉過身來看他,仍舊是言笑晏晏。

“沐浴完了直接到主屋用飯吧。”

“……好。”

一切都被昭陽安排得妥帖細致,徐言從未想過,尊貴無比的昭陽做起內宅女主人來也是如此周全妥帖。

他不是個喜歡被人安排的人。準確地說,自八歲以後,就再無人安排過他的生活。這麽多年,他也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吃冷冰冰的飯,洗涼水澡,習慣了無人在意,他自己也很排斥別人的親近與關心。

但他卻很享受昭陽將他一切都安排好的模樣,這種思緒很奇怪。以往有人關心他隻會感到麻煩,但看著她為自己去忙前忙後的樣子,他心裏竟覺得很感動,很溫暖,也很歡喜,甚至想要更多。

他既享受這種感覺,又怕自己會一直沉迷其中。

他不知道這樣小的宅子,這樣清苦的生活昭陽能堅持多久,是一時新鮮?還是真的夢寐以求?

徐言晃了晃腦袋,將那些思緒從腦海中甩了出去。再等等吧,有些事情,需要時間來驗證。

……

霞光消散,昏黃漸濃。

徐言一身淺雲圓領窄袖袍衫,未著鶴氅,帶著一身寒涼,踏進了主屋。

昭陽趕緊上前關上門,責問到。

“這麽冷的天,怎麽穿得這麽薄?”

徐言在凳子後立了一下才繞到前麵坐下,平穩道。

“離得近,不需要,你這裏不是挺暖和?”

照昭陽無言以對,站在位置上折繡彎腰,手剛要碰到徐言的碗就被他自己一把奪過。

“我自己來吧。”

昭陽不語,緩緩坐回凳子上。

徐言頭發未完全幹,身上還帶著沐浴過後的清爽,臉上也不再有疲態,整個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他先給自己盛了碗湯,又順手拿起昭陽的碗,也盛了一碗湯。

昭陽接過碗低眸輕笑。

“還是掌印會照顧人。”

徐言喝過暖湯,挑眉道。

“哪敢讓殿下服侍?”

這一聲殿下卻讓昭陽肅了臉。

徐言抬眸看了昭陽一眼,放下碗,等著下文。

“順利嗎?”

徐言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吃下。

“順利,隻是麻煩了些。”

“怎麽說?”

“這次龐雍是拚盡了全力在跟著我,他知道,此次任務若完不成,他難活命。所以有些麻煩,不過也還好。”

說完他又夾了塊藕。

昭陽皺眉看著他,默默將自己麵前的肘子端給了他。

徐言也是真的餓極了,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大塊吃下。

“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徐言抬頭覷了昭陽一眼,含混地嗯了一聲。

昭陽端起湯碗喝了一小口。

“除了龐雍還有誰?”

“還有錦衣衛的人,個個都是擅追蹤的高手。陛下是篤定了我出了宮一定會找你。”

昭陽看了徐言一眼,沉默了下來。

徐言放下筷子,看著昭陽道。

“十日前,藺王次子已經秘密過了武勝關。”

意料之中,昭陽並無太大的反應。

“過了武勝關,最多一日就能進京,父皇也算安心了。”

徐言緊盯著昭陽的神色,見她一直平靜淡定,心裏鬆了口氣,又埋頭吃菜。

“皇上這次動作極快,也極隱秘,等到宣王反應過來時,必然大局已定。”

昭陽歎了口氣,道。

“也算是未造成太大的影響,隻是父皇肯定恨極了我。”

“現在肯定的恨的,等他發現藺王次子的能力後,或許就不會那麽恨你了。”

天完全黑了下來,昭陽透過窗戶去看夜空,半輪明月寂靜的印在天上,月光清亮而溫柔,如流水一般,穿過窗戶,靜靜地灑在房間裏,為冷清的夜色平添了一絲朦朧。

她起身去關上窗戶,再轉身時,臉上已經掛起了笑意。

“你呢,什麽時候走?父皇不知道能撐多久。”

徐言吞下嘴裏的菜,轉過身看著昭陽,道。

“陛下未必真的需要我。”

說著昭陽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一隻素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溫柔道。

“徐言,你是怎麽打算的?”

徐言反握住她的手,她身上有淺淺的花香,很好聞,徐言忍不住往前坐了些。

“我若說沒有打算呢?”

昭陽撫上他微潤的發絲,對上他的視線。

“那你便是在等。”

徐言看著她笑了,終究是太子,就算是換上了女裝,關在了內宅,也不代表她就是個沒有思想沒有智謀的婦人。他如實說道。

“說實話,我真的沒有太大的把握,若陛下不想再見我或者仍舊恨我,我冒貿然回宮,隻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昭陽笑著撫平他微皺的眉眼。

“他不會不想見你的,宣王沒有那麽好對付,宮裏也沒有如你一般做事周全的人,父皇他知道自己的身體,他還是需要你的。”

他們鮮少有這樣親近的時候,上一次更親近的時候,還是在安國寺。徐言將她的手握在手心,溫熱的大手包裹著她柔嫩的小手,觸感極好。

他很喜歡昭陽的手,從還在宮中的時候就很喜歡。昭陽的手指圓圓嫩嫩的,就像小孩子的手一樣,嬌小可愛。以前迫於身份不敢動心思,而現在嗎,徐言將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越捏越覺得喜歡。

“還有關鍵的一點,陛下也想知道你的消息。”

“……”

盡管心裏排斥,可徐言還是不得不問出那個問題。

“你想好了嗎?等公布了新的儲君就真的後悔莫及了。”

昭陽將手從他掌心抽出,按在他的肩上,俯身,極嚴肅地問他。

“你覺得我是個衝動,做事不計後果的人嗎?”

掌心驟然一空,徐言還有些舍不得,視線跟著手走,一抬頭,就看到昭陽正認真的看著自己,那一刻他無比確認,昭陽不後悔。他心裏鬆了一大半,拉著昭陽的手讓她坐到自己旁邊。

“等公布了新的儲君,我便找個機會回去,你放心,我們闖出的禍事,我一定會處理好。”

昭陽將頭倒在徐言的肩上,主動握上他的手。

“你辦事極周全,我放心的。”

徐言攬過她的肩,下巴溫柔地蹭著她的發頂,屋內暖香四溢,徐言忍不住沉浸其中,恍惚中他想起了安國寺那一夜,昭陽也是這樣靠著他,他們也緊緊地相依著。

不同的是心境,那時他初知昭陽的心意,震驚得無以複加,昭陽靠著他時,他隻覺得不真實,內心很慌亂。不似今日這般,他心裏是極鬆懈的,也比上一次主動多了。隻不過他也隻敢如此了,再多一點動作他也不敢做,不完全是因為他不願讓昭陽覺得他不尊重自己,還有一個原因,難以啟齒的原因,他怕再親密的動作會讓他難以遮掩。

“怎麽不讓人在內院伺候?”

昭陽想到他問的應該是自己下午去外院傳話的事,解釋道。

“哦,我是怕內院有人會打擾你休息,就讓他們暫時都出去了。”

“……嗯。”

……

“聽說你一個多月都沒出去過。”

”嗯,沒什麽需要的,特殊時候,還是少出去的好。”

徐言繼續把玩著她的手,道。

“明日去鎮上去逛逛吧,去置辦一點年貨。”

“還去上次的酒樓嗎?”

“那個酒樓來往人數眾多,魚龍混雜,最近還是不要去好,等過一段時間吧。”

“嗯。”

說起酒樓徐言才想起來昭陽還沒吃飯,立即起身拿過她的碗放在自己旁邊,又夾了一滿碗的菜。

“快吃飯吧,都快涼了。”

昭陽小口地吃著,徐言看著也有了胃口,便慢慢地陪著她吃。

吃完飯徐言又陪著昭陽坐了一會,兩人互相說著這幾日遇見過的有趣的事,徐言極自然地隱去了那些凶險,昭陽聽著覺得有趣,時不時地捂著嘴笑。

直到夜色深沉,徐言才從主屋裏出來,到東廂房門口時他還回頭看了主屋一眼,那裏大門禁閉,他卻知道,她也在裏麵看著自己,十六年來,從未有過一刻,讓他覺得如此滿足的。

他愛的人,就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