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月

第76章 東宮宴

茶煙嫋嫋,昭陽與皇帝隔案而坐。

皇帝仍舊咳嗽不止,昭陽倒了一杯茶送到皇帝手中,皇帝抬頭睨了昭陽一眼,接過熱茶喝下,眼神繞過昭陽往後望去,今日天氣明明很好,皇帝卻總覺得心裏沉悶悶的,心口好似堵著一口氣,鬱悶不已。

反觀昭陽則比較泰然。

“父皇今日難得有雅致喝茶。”

“哦。”

皇帝愣了一瞬,道。

“上課這麽久了,可有長進?”

昭陽淡然道。

“謝少師講得很細,常指揮也很有耐心,兒臣長進了不少。”

皇帝手緊捏著茶杯,看著昭陽道。

“今日休息一下,朕給你們辦個晚宴吧。”

昭陽但笑不語,皇帝心裏起了一絲慌亂,又道。

“你看這些人裏麵,有誰跟你比較契合?”

昭陽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輕嗅,抬眸輕笑。

“父皇是指什麽?若是同窗之誼,他們都跟兒臣契合,若是說其他…但憑父皇安排。”

皇帝突然覺得心裏那口氣像塊石頭似的,壓得自己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靜默了良久,他還是開了口。

“選一個吧,今夜正是好時機。”

“啪!”

皇帝被這冷不丁的聲響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昭陽那隻手正放在桌案上,旁邊是碎了的茶盞,再一看昭陽臉色陰沉,垂眸看著碎片,冷冷道。

“王易林吧。”

皇帝聞言又愣了一瞬,有些疑惑地問道。

“王易林?此人你不是最討厭嗎?”

昭陽頭也不抬,平穩道。

“父皇覺得還有誰比他好控製?還比他稟性差?找他,是最放心的。”

“可他正如你所說,稟性很差。”

皇帝不由皺了眉,他最看不上的就是王易林,說到底是給自己的女兒選人,其餘任何一個人他都能接受,唯獨這個王易林,上不得台麵。

昭陽笑看著皇帝,道。

“父皇,人就讓兒臣自己選吧,兒臣隻想早點完成任務,並未想過長久,也不敢長久,至於是誰,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皇帝隻道她是厭惡此事,故而隻想選個好擺布的人完成任務,也不好再拒絕她,隻猶豫著道。

“朕隻是怕委屈了你。”

昭陽突然嗤笑一聲。

“委屈的不是人選,是這件事本身。”

皇帝默默抓住她的手,眼裏閃過一絲自責,小聲地說。

“昭陽,朕對不住你,但朕做這一切,都是為你。”

昭陽毫不猶豫地將手抽回,冷漠到。

“父皇,現在再計較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兒臣還有一個請求。”

皇帝如鯁在喉,心裏懷著愧疚,語氣也不由軟了下來。

“什麽請求,你盡管說。”

“把宴會安排在東宮吧,兒臣不想在別處……”

……

皇帝沉默了許久,才妥協道。

“依你。”

“……”

“東西我讓王瑞安給你送到東宮去,此人做事心細,背景簡單,你日後也可用。”

“……謝父皇。”

昭陽的反應一直淡淡的,不接受,也不拒絕,但眼神裏始終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厭惡。

皇帝又道。

“王易林是有經驗的,應該不會讓你太難受。”

昭陽聞言麵色一沉,直接起了身。

“兒臣先告退了。”

皇帝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昭陽已經出了明政殿。他望著那抹纖弱的背影,心裏不禁泛起一絲酸楚,他自知對不起自己的女兒,但他不後悔。

有了子嗣,昭陽在宮裏不僅能多一分安全,也能有一個慰藉,痛苦隻是這一時,於江山,於昭陽自己,都需要一個儲君,這份屈辱隻能藏在心底。

……

昭陽一下午都沒看見徐言,問杜萊,杜萊也不知道,隻道徐言回了東廠值房有要事處理。

昭陽心裏七上八下的,本想找他商議細節,偏偏他又不在,搞得她一下午惶惶不安沒過多久王瑞安送來了物品,昭陽打開一看,是一條薄到能看到肌膚的紗裙,她隻看了一眼就將紗裙扔到一旁,問道。

“那些伴讀呢?”

“回殿下,在練騎射,陛下說您今日有要事準備,可以不去。”

昭陽冷笑兩聲,擺手讓他退下。

接下來就是無聊的等待,日頭下落的時候,阿珠領了一個小太監進來,說是太監,可五官太過明豔,走起路來妖嬈嫵媚,怎麽看都不像個太監,倒像是個風流的小姐。

那女子向昭陽款款而來,眼波流轉,扭著細腰,一舉一動都透露出輕浮。

“見過太子殿下。”

聲音矯揉造作,昭陽本就是女扮男裝,自然看得出她也是女子扮的,突然襲來的低俗脂粉氣讓昭陽有些不適,皺眉道。

“離孤遠些。”

女子神色一頓,尷尬地後退了兩步。

阿珠上前道。

“殿下,督主說把她安排到偏殿,越偏越好。”

昭陽瞬間就明白徐言的意圖,招來景楨,二人十分默契,她隻需要一個眼神,景楨就心領神會,親自帶著小太監和阿珠退了下去。

昭陽看了眼天色,一邊起身一邊道。

“徐言還沒回來嗎?”

杜萊原本也很疑惑,但轉念一想,或許是督主不想麵對呢?哪個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心愛的人女人能與旁人享床笫之歡呢?一想到徐言是個太監,杜萊心裏就堵得慌,黯然道。

“沒呢。這兩日東廠政務繁忙,督主或許抽不開身吧。”

昭陽在心底暗笑一聲,諷道。

“若什麽事都要他親力親為,這個東廠提督當著還有什麽意思?”

杜萊一曬,垂頭不語。

昭陽斜睨了他一眼。

“你不是他的心腹嗎?日日跟著他,不知他忙不忙?”

“這……”

杜萊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恰逢景楨回來,看他微紅的臉,輕聲道。

“殿下,伴讀們都到齊了,陛下也起駕了,現在走嗎?”

昭陽收回視線,繞過杜萊,正走到門外,見徐言迎麵走來,麵上掛著溫柔的笑意。

昭陽頓步,不悅道。

“我還以為徐提督害怕了,預備臨陣逃脫呢?”

徐言垂下手,寬大的袖口遮住了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現在就是你趕我走我也不走。”

昭陽沉了一下午的臉終於有了笑意,二人並肩往紫宸殿走去。

“你下午去哪裏了?”

“處理公務。”

昭陽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說實話。”

徐言麵無表情的說道。

“說了實話你不信呀。”

昭陽不想再聽他狡辯,幹脆不理他,二人一路無言,到紫宸殿門口,裏麵傳來熟悉的交談聲,徐言取出手,將手臂極自然地放在昭陽手下,昭陽緊緊握住,二人一前一後進了紫宸殿。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小太子不喜喧嘩,自然也不會有人故意去挑起話頭。

王易林經過前幾次的尷尬與嘲諷,現在也規矩了不少,觀昭陽的臉色覺得他似乎有點不開心,不敢冒貿然上去奉承,也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謝琅起身,緊跟著學子們也一起起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昭陽鬆開徐言的手臂,邊走邊道。

“起來吧。”

眾人又隨著謝琅一並起身。

昭陽在上手的右側坐下,徐言自然地侍立在側,他目光掃向下首,定格在坐在最下方的王易林,見他眼神時不時的往昭陽身上瞟,抿著嘴,似乎憋了許多話要說給昭陽聽,心裏冷哼一聲,移過了視線。

昭陽坐定後朝著眾人道。

“我們也同窗了一些時日,謝少師與眾陪讀不必拘束,也莫要多禮,敞開了吃吃喝喝,今日就當是放鬆。”

王易林一看來了時機立刻站起來朗聲道。

“殿下平易近人……”

他才說出一個字昭陽就已經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其餘人也鄙夷地笑著他,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眾人的目光,立刻收了聲,訕訕坐下。

殿內又恢複先前的靜謐,謝琅看著眾人都耷拉著腦袋,尤其是對麵的岑璟,此時此刻還在閉目背書,有心要緩解尷尬的氣氛,還未開口就聽到一陣粗獷,但明顯中氣不足的男子笑聲從殿外傳來。

“哈哈哈,真還以為都是年齡相仿的人自然會有很多話說,沒想到竟都如此內斂。”

眾人一愣,趕緊隨著謝琅一同起身,跪身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過父皇。”

“都免禮,快快入座!”

眾人等皇帝坐定了後才敢起身坐下。‘’

皇帝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微笑,不喜不悲,無甚變化,讓人看不清真實情緒。

他含笑看向昭陽卻在看到徐言的那一刻愣了一下,而昭陽眼神無波,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朝殿外的內侍點了點頭,不過片刻,酒菜隨著舞姬一同入內,宴會正式開始。

宴會很簡單,並無多餘的話題,隻皇帝偶爾問些學業上的問題,昭陽淡淡應著,看上去心不在焉,下麵的伴讀也謹小慎微,不敢多語,反倒是王易林借著機會又說了幾句奉承的話,皇帝聽得直皺眉頭,愈發懷疑昭陽的選擇。

他將頭偏向昭陽,低聲問道。

“要不要換個人?”

昭陽飲盡杯中酒,淡淡道。

“不必,其餘人未必有他好應付。”

皇帝又看了一眼最下手的王易林,眉頭皺紋都能夾死蚊子,他是真的很看不上王易林,也不知為何,昭陽就是要選他。

他視線上移看向徐言,徐言眉眼舒展,沒有一絲難過的神情,他在心底感歎,此人果然心機頗深,這樣都能做到麵不改色,還親自來陪著,又覺徐言有一絲可憐,他一個太監,除了接受,還能反抗什麽?

在心底糾結了許久他終於妥協。

罷了,王易林就王易林吧,本來也不是真的選女婿,差點就差點吧,他看向允公公,允公公立刻會意退出紫宸殿。

“你先回去準備吧。”

昭陽麵不改色地伸出手,徐言默契地扶起她,二人並肩往外走去,行為中無半點逾矩,表情也無半分波動。

眾人正疑惑太子怎麽退下了,就見侍女端著酒壺走了進來,一人案上放了一個酒壺。

“此乃西域進貢的葡萄酒,今日與眾位共賞。”

烈酒純烈的香氣侵襲整個大殿,眾人很快就將昭陽拋之腦後,隨著皇帝一同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