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蠻夷拚死一搏,城上鬼兵懾敵膽
城外,黑色的鐵流已經停滯。
拓跋宏勒住**那匹因為驚恐而不斷刨地的戰馬,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座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詭異的城池。
他的心一半是火,一半是冰。火是糧草被焚、戰馬被驚的滔天怒焰,是身為北蠻第一勇士的尊嚴被一個無名小卒踐踏的奇恥大辱。
冰是眼前這幅景象帶來的森然寒意。
城牆上,人影綽綽,旌旗招展。
無數的南朝士兵密密麻麻地站立著,手持兵刃,沉默地注視著他們。
那陣仗,那氣勢,分明就是一支嚴陣以待的大軍。
可他們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座墳。
沒有叫罵,沒有挑釁,沒有擂鼓,沒有鳴金。
數千人的大軍,就那麽立在城頭,仿佛連呼吸都已停止。
“假的,都是假的……”拓跋宏咬著牙,不斷在心中重複著王虎的話。
這一定是疑兵之計!是陳嘯天那個老狐狸用稻草人紮出來的把戲!他想用這個來嚇退自己!
可他身邊的將領和士兵們卻不這麽想。
他們看到了馬場的大火,聽到了糧草營傳來的爆炸聲,現在又親眼目睹了城頭這支突然冒出來的援軍。
在他們眼中,這就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
南朝人燒了他們的後路,又引來了援兵,正等著他們衝上去,然後內外夾擊,將他們一網打盡。
軍心已經散了。
“大帥,情況不對,南朝人早有準備,我們……”一名萬夫長硬著頭皮上前,話還沒說完,就被拓跋宏一馬鞭抽在了臉上。
“閉嘴,一群廢物!”拓跋宏的眼睛赤紅,狀若瘋魔:
“什麽援兵?什麽陷阱?那都是紙糊的老虎,給我衝,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賞牛羊百頭,賞女人十個,官升三級!”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糧草已盡,不攻下石頭城,所有人都要餓死在這片荒野上。
“殺!”一名千夫長嘶吼一聲,揮舞著彎刀,率先衝了出去。
“殺殺殺!”被逼到絕境的蠻兵們爆發出了最後的瘋狂,他們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野獸,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大地震動,煙塵滾滾,數千蠻兵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朝著那座沉默的城池席卷而去。
近了,更近了。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蠻兵們已經可以看清城牆上那些士兵的臉,可城頭依舊死一般地沉寂。
沒有箭矢,沒有滾石,什麽都沒有。
這詭異的平靜讓衝在最前麵的蠻兵心裏直發毛。
“放箭,給我射死他們!”帶頭的千夫長聲嘶力竭地吼道。
稀稀拉拉的箭雨飛上城頭,叮叮當當地射在那些士兵的身上。
可那些士兵,竟是紋絲不動,連晃都不晃一下,仿佛那些箭矢射中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軀。
“媽的,果然是假的!”千夫長心中一定,膽氣更壯:“兄弟們,衝啊!城裏沒人了!”
雲梯被架上了城牆,蠻兵們像螞蟻一樣,爭先恐後地向上攀爬。
第一個蠻兵探出了頭,他臉上帶著獰笑,正要翻身上牆,卻看到了一雙空洞的、毫無生氣的眼睛。
那是一名南朝士兵,胸口插著三支箭,臉上還凝固著戰死前的憤怒。
蠻兵愣住了。
下一刻,他的腦袋就被一根從城垛後猛然推倒的巨大滾木砸了個粉碎。
轟隆隆!數十根早已準備好的滾木,被藏在城牆後的守軍奮力推下。
攀爬在雲梯上的蠻兵如下餃子一般,慘叫著墜落。
緊接著,一盆盆滾燙的金汁,一罐罐燃燒的火油,如同天降的火雨,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城牆之下,瞬間化為一片人間地獄。
哀嚎聲,慘叫聲,皮肉被燒焦的滋滋聲響成一片。
拓跋宏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
有埋伏!可他想不通,既然有埋伏,為什麽城牆上那些人還是一動不動?他們到底是什麽東西?
就在這時,城牆上那隆隆的鼓聲再次響起,伴隨著震天的呐喊。
“援軍已至,蠻夷受死!”
“殺,殺光他們!”那聲音此起彼伏,從城牆的四麵八方傳來,仿佛城中真的藏著千軍萬馬。
衝鋒的蠻兵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麵對的,是一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卻又殺機四伏的鬼軍。
這種未知的恐懼,遠比真刀真槍的拚殺更讓人膽寒。
“退,快退!”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潰敗便如瘟疫般蔓延開來。蠻兵們丟下雲梯,扔掉兵器,掉頭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兩條腿。
拓跋宏看著潮水般退回來的敗兵,又看了看遠處那座依舊站滿了鬼兵的城牆,一口鮮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噴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敗了。敗得一塌糊塗,敗得莫名其妙。
“撤……撤兵。”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那高大如鐵塔的身軀,此刻竟有些搖搖欲墜。
……
看著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終於緩緩退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石頭城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蠻子退兵了,我們活下來了!”
幸存的幾百名守軍,一個個扔掉了手裏的武器,癱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王虎、孫淼、李逵、錢彬四人,更是麵如死灰,癱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他們怎麽也想不通,這必死的局怎麽就這麽翻了過來?
陳嘯天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狼藉的戰場,那張剛毅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歡呼,隻是默默地解下了自己的頭盔。
他轉身,麵向城牆上那三千名沉默的戰友。
他們有的還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有的怒目圓睜,有的身上插滿了箭矢,卻依舊挺立不倒。
是城牆垛口和同伴的屍體,支撐著他們,讓他們在死後,依舊為這座城池,站完了最後一班崗。
“全體都有!”陳嘯天的聲音沙啞,卻傳遍了整個城頭。
所有幸存的將士,自發地停下了歡呼,整理好衣甲,站直了身體。
陳嘯天猛地單膝跪地,朝著那滿牆的英魂,深深地垂下了自己的頭顱。
“恭送,兄弟們!
“恭送兄弟們!”城牆上下,數百名劫後餘生的將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向著那些用身體鑄就了最後一道防線的袍澤,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晨光熹微,照在那些戰死士卒的身上,為他們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他們沒有等到援軍,他們自己,就成了這座城最後的援軍。
這場仗勝了。勝得悲壯,勝得慘烈。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角落,孫淼顫抖著手,指著癱軟的王虎,聲音裏帶著哭腔和恐懼:“王哥,那小子他娘的是個妖怪吧?”
王虎沒有回答,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城牆上那些屍體,眼神渙散,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