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二十六

這之後三年的事情,就不用一一記載和陳述了。都是格哈特一家從卑微的境地慢慢上升到比較可以自足的事情和經曆。之所以能夠如此,當然得歸功於珍妮了,因為珍妮的關係,從而才得到她丈夫慷慨的資助。萊斯特時不時的也到克利夫蘭來,在那裏他就是貴客,有時還住在他們家裏,跟珍妮一樣,住二樓兩間最好的房間。珍妮住在家裏,經常要應他的電召急匆匆的趕去芝加哥,聖路易斯,或是到紐約。他喜歡的消遣之一,就是到有名氣的地方去遊玩,一待就是一到兩個星期,跟他的妻子一起享受奢華的生活,又有時候,為了要探望珍妮,路過克利夫蘭隻住一天就走。他一直覺得珍妮的身份地位不確定,對她來說是難為情的心事,但到現在他都還沒有想出好的補救方法。而且內心裏到底想不想補救,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的日子畢竟還算是過得很好的。

格哈特全家對於這事的態度也很特別。起初,雖然珍妮和萊斯特的關係還沒有確立,但是事情好像很自然。珍妮說他們已經結婚了。但誰也沒有看見過她的結婚證,她卻這麽說,而且看她的神氣,他們儼然早就是夫妻了。但是她從來也沒有到過他在辛辛那提的家,也從來沒有他的親屬來看望過她。至於他的態度,雖然最早由於錢的原因蒙蔽過他們,卻實在也有些不一樣。看他的舉止行為,可不像是一個結過婚的人。有時他很冷淡,接連幾個禮拜她好像隻能接到他幾個毫不在意的條子。有時是她主動出去跟他見麵,也不過就是幾天的時間。隻有在她長期不在家的時候,才可以感覺他們真的是夫妻關係,倒也算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個時候,巴斯已經是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男子,具有事業家的遠見,並且是有誌要出人頭地的那種人,看見自己妹妹當時的這種情形,就不免有點疑惑。顯然他很懂得一點人情世故,所以本能地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那時,喬治十九歲,在一家糊壁紙廠工作,很想從這事業上找個出路,所以心裏自然也有些不安。他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了。那時馬莎十七歲,同威廉和維蘿尼亞都在讀書,他們都有了讀書的機會,可是生活上依然覺得不安定。他們是知道珍妮那孩子的,鄰居們顯然都在給他們下結論。他們家和鄰居是很少來往的。最後,格哈特自己也斷定事情必定有蹊蹺,但這次的事情他自己也被牽涉在內,所以覺得不太好站出來說什麽。有時候他也想要問問珍妮,勸勸她不要上當,但已經是木已成舟了,怎麽說呢。所以,隻好看那男子日後良心如何,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事情逐漸向前發展,似乎已經快爆發什麽了,這時,那老婆子的健康卻突然出問題了。她雖然體質很好,而且向來都很好動,最近卻變得懶惰了,身體也逐漸虛弱了下去,又加上她天生多愁善感的性格,在經曆過許多家庭的重大變故後,現在似乎已經發展成一種全身中毒的症狀,雖是慢性,卻是真的有病了。她總是非常懶惰,稍稍做了點活就喊累,最後竟然告訴珍妮說自己連爬樓梯也不行了。“我覺得不舒服呢。”她說,“可能真的要生病了。”

珍妮心裏著急,準備帶她到附近的溫泉浴場去治療一次,可是那老婆子卻不願意去。“我覺得那也是沒有什麽好處的。”她說。她隻在家裏坐著,或是跟女兒出去走走,但那淒涼的秋景又使她興致大減。“我不願意在秋天得病,”她說,“那飄零的落葉讓我想起我是不會複原了。”

“天哪,媽媽,你說得這是什麽話呀!”珍妮口上雖然那麽說,心裏卻也跟著著急了。

普通的百姓人家大都是靠一個好母親來維持的,這是要在母親快離去的時候才會明白。巴斯本來計劃要結婚的,離開這個環境,現在也把那念頭暫時放下了。格哈特更是恐慌,好像大難降臨的樣子。珍妮沒有遇到過家裏死人的事情,並沒想到有失掉母親的可能,仿佛覺得自己要活下去是全是靠她的。她看看情勢不對,卻依然心存希望,一直都守在母親的身邊,成了一個忍耐、等待和伺候的典型的孝順形象。

老婆子臨終的一刻,是她得病一個月,失去知覺後的某個早晨。在失去知覺後的幾天裏,寂靜籠罩著他們全家,全家人幾乎都是踮著腳尖兒走路的。咽氣前的幾分種,老婆子又恢複了知覺,她把無力的目光放在珍妮的臉上。珍妮懷著巨大的恐懼,動都不動地瞪著她的眼睛。“哦,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啊!”她哭道,“哦,你不要離開,千萬不要啊!”

那時,格哈特從院子裏跑進來,跪在床沿邊,心痛地抓住她那骨瘦如柴的雙手。“該是我先去的呀,老婆子!”他哭道,“是該我先去的呀!”

母親一死,從而促成了這個家庭的最後分散,巴斯早已在城裏找到個女孩子,現在正急著要結婚呢。馬莎也長大了,也巴不得馬上就離開家呢。珍妮覺得自己是一個汙點,如果還留在家裏,也不是什麽好事情。她打算出去賺錢;她打算去公立學校當老師。獨獨隻有格哈特還不知到去哪裏找出路,他那時還在做守更的工作。

有一天,珍妮看見他一個人廚房裏哭,不由得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哦,爸爸!”她央求道,“事情還不至於沒有辦法解決。你不會沒有家可待的——你也知道——隻要有我在,你可以跟著我。”

“不,不,”他抗議道。他實在是不願意跟著她。“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接著說,“我的一生就算白白的過去了。”

沒過了多久,巴斯、喬治、馬莎就一一離開家了,家裏隻剩下珍妮、格哈特、維蘿尼亞和威廉,此外還有珍妮的孩子——維思塔。當然,萊斯特是根本不知道維思塔的來曆的,而且說來也奇怪,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子。他每次到珍妮家裏來住,最多不過兩三天,老婆子總把維思塔藏得好好的。最高一層樓上有間遊戲房,又有間臥室,所以藏個孩子是很容易的。萊斯特一般是不會離開自己房間的,就連吃飯也事一樣。他並不喜歡問人家的事,也不一定非要見她家其他的人。如果湊巧看見他們呢,他也會很高興地跟他們握握手,或者談幾句不相幹的話兒,但也僅僅隻是局限於不相幹的話罷了。大家心裏都明白,那個孩子一定不可以出現,所以大家千方百計的沒有讓他出現。

老年人和孩子之間常有一種可以互相理解的感情,這是一種可喜也可悲的親和力。在勞雷街居住的第一年,格哈特常常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維思塔馱在肩頭,擰著她那軟紅的臉頰。後來她初學走路的時候,他就拿條毛巾係在她膈肌窩下,耐心地在房間裏把她牽來牽去,直到她自己能跨兩三步。

等到她自己真的會走路的時候,他就常常用老婆子說的話哄著她走,那時候,他雖然也覺得不好意思,外表裝得嚴肅,卻真的是非常的疼愛她。由於命運的特殊安排,這個家庭的所謂絆腳石,這個傳統道德意義上的汙點,已經成了他的小心肝了,他熱心而滿懷希望地愛著這個小小的棄兒。

“快說,‘我的祖父’。”他常常在沒人在旁邊的時候教那口齒不清的孩子如是說。

“‘盎的不。’”那是她學來的聲音。

“‘他在天上。’”

“‘打戴顛項。’”那孩子學著說。

“你教她太早了吧?”老婆子在旁聽著那孩子把子音和母音糾纏不清,曾經問他。

“因為我想讓她早點兒學習基督教的信仰,”格哈特堅決地回答說,“應該讓她學會禱告。如果她現在還不學,就永遠學不成了。”

老婆子微笑著也不說話了。她的丈夫有許多宗教的怪癖,但她覺得那些都是好玩的。同時,看見他對於孩子的教育有這那樣大的興趣,心裏自然要高興。隻是他有時候卻很倔強,非常褊狹,如果不是那樣,他會更好的!他的行為真的是折磨自己,並且也折磨大家。

春天,如果是天氣晴朗的早晨,他會很早就帶她去做早期的世界小旅行。“來吧,現在,”他會對她說,“咱們出去走走。”

“走走。”維思塔跟著說。

“對,走走。”格哈特說。

那時老婆子就會給她戴上一個上風兜,因為珍妮已經把維思塔的衣服準備得足夠。格哈特等她穿戴好,就拉著她的小手準備出門了,耐著性兒慢吞吞一腳挨一腳的走,配合著她那踉蹌的步伐。

維思塔四歲的那年,五月裏的一個豔陽天,他們又外出去散步。那時的大自然,所有的生物都在萌芽生長,鳥兒啁啾,報告著春季的到來;蟲兒也都出動了。麻雀嘰嘰喳喳的;知更鳥高昂闊步。格哈特把這些一一指給維思塔看,他心中感到非常的愉快,維思塔的反應也很敏捷。每一種新的景象和聲音都令她產生興趣。

“哦!哦!”維思塔看見一隻知更鳥落在了身旁的小枝上,突然覺得眼前紅光一閃,就那麽叫道。同時,她已經擎起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的,”格哈特說著,高興得也好像才發現這種奇異的動物似的。“知更鳥,鳥兒,知更鳥。你說,知更鳥。”

“雞恩鳥。”維思塔道。

“是的,知更鳥,”他說,“現在它要去找蟲兒了。咱們找找這還有沒有蟲子。”

他走上前去,想把上次散步時看見的那個空鳥窩找到。“找到了,”他走到一株枯樹前,見到一個舊鳥巢就這麽嚷道。“快來看看吧。”說著,他抱起了那孩子。

“瞧,”他對孩子說,“那邊有一個鳥窩,看見了嗎!”

“哦!”維思塔回應著說。“窩——喔!”

“對,”接著,老頭兒把她又放到了地上。“那是一個鷦鷯的窩兒。它們現在都跑了,它們不回來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他把生活中的一些瑣事告訴她,她也不住地流露出兒童與生俱來的那種驚異。這樣走了很久他這才掉過頭來,好像已經走到世界盡頭似的。

“孩子,我們回去吧!”他說。

很快,她已經五歲了,模樣兒更招人喜歡了,知識也更豐富了,人也更活潑了。格哈特聽她問問題,提出她不懂的事情,他總覺得她特別可愛。“這孩子真可愛!”他常常對那老婆子說。“你知道她問我些什麽問題麽?上帝在哪兒呢?他在做什麽?他的腳放在哪裏?她經常這樣問我,我有時候都忍不住要笑呢。”

格哈特老頭兒從早晨睜開眼睛,一直到睡覺前聽她做過禱告,替她換好衣服並且放到**睡覺為止,他總覺得她是自己人生的最大安慰。如果沒有維思塔,格哈特就會覺得人生太沒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