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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將計就計

蕭凡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隻“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捧出。

像欣賞一件真正的藝術品一樣,先是感受它的整體氣韻,目光從瓶口緩緩滑落至瓶身,再到圈足。

朱叔含笑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並不急,甚至很享受這一刻。

在他看來,蕭凡看得越久,越仔細,就越證明這件作品的成功。

他就像一位等待謝幕的藝術家,期待著觀眾最熱烈的掌聲。

足足過了十分鍾,蕭凡才將梅瓶輕輕放回盒中。

“怎麽樣,蕭先生?”

朱叔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我這件十年前從歐洲偶然淘回的寶貝,還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他故意點出“十年前”和“歐洲”,就是為了構建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收藏故事鏈。

然而,蕭凡摘下白手套,卻沒有看他,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仿佛在思考什麽。

這反常的沉默,讓朱叔心裏第一次升起一絲異樣。

他預想中的,應該是蕭凡震驚、讚歎,而不是現在這種無視的平靜。

“陳先生,這件東西是好東西,可惜……”蕭凡故意吊足胃口道。

朱叔依靠在太師椅上,得意地笑道:“可惜什麽?”

“可惜它是假的。”蕭凡直言不諱道。

“你說什麽?!”

朱叔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話:“假的?哈哈……蕭先生,你可知你在說什麽?這件梅瓶,我請過不下三位故宮的退休專家掌眼,他們一致斷代元末明初,奉為至寶!你說它是假的?證據呢?”

他自信這件作品是他畢生技藝的結晶,是超越了“仿”的“再創作”,不可能有破綻!

“證據?”

蕭凡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梅瓶前,伸出手指,卻沒有觸碰瓶身,而是隔空點在了畫中蕭何的袍袖上。

“第一,是筆。”

“元代蘇麻離青發色深沉,且含鐵量高,畫師運筆必須果決迅速,才能避免暈散。所以元代畫師用筆,講究一氣嗬成,筆意連貫。您畫的這條袖袍褶皺,為了追求現代審美中的飄逸感,在這裏有一個極其微小的斷筆和二次接筆的痕跡。”

“這個痕跡,肉眼幾乎無法分辨,但它破壞了蘇麻離青料在高溫燒製下,因鐵核結晶而形成的、獨一無二的線性錫斑。真正的元青花,錫斑是隨著筆鋒流動的,而你這裏的錫斑,斷了。這是物理層麵的鐵證。”

朱叔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點,是他當年試驗了上百次後,唯一沒能完美解決的技術難題,他以為用畫工可以掩蓋,沒想到……

蕭凡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手指又隔空指向瓶底。

“第二,是火。”

“底足的火石紅,您做得非常逼真,是典型的‘墊燒法’留下的痕跡。但您忽略了,元代龍泉窯係的窯爐,因為窯頂結構和燃料的原因,窯內是不均勻還原焰。這種火焰會導致窯內溫差較大,所以火石紅的顏色過渡,應該是由淺入深,有細微的、不規則的層次感。”

“而您的火石紅,顏色均勻得像用噴槍噴上去的。您用的,是現代電窯或精密控製的燃氣窯,對嗎?您能完美控製溫度,卻也因此失去了古代窯火的隨機性。太完美,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

朱叔的臉色開始發白,握著太師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蕭凡說的,全都是他製作過程中最核心的機密!

最後,蕭凡的目光回到了朱叔的眼睛上,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人。”

“我從這件東西上,看到了一個頂級工匠對技術的極致炫耀,看到了對每一個細節的變態掌控欲。但我唯獨看不到元代那個戰亂紛飛碎的時代,在畫師筆下留下的那種隨性和掙紮。”

一番話,從物理到化學,再到人文精神,層層遞進,字字珠璣,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朱叔徹底無言了!

他他自詡高深的藝術境界,被貶得一文不值!

他內心的驕傲和那份孤芳自賞的藝術家尊嚴,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許久,他才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歎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敗亡的灰暗和難以置信的困惑:“我鑽研此道三十年,自認天下無出其右者……沒想到……沒想到……”

“所以我說它可惜!”

蕭凡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之前的銳氣已經收起。“雖然它是仿品,但能把仿品做到這個地步,這手藝,說是當世第一也不為過。”

“哈哈哈,沒想到終究是細節上出了問題!”朱叔眼神也陰暗了下來了。

既然暴露了,那蕭凡就留不得了!

蕭凡瞬間識破了朱叔的目的,微微一笑道:“陳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次來,是想跟您談個合作……”

朱叔眉毛一挑,疑惑地看著他。

“直播帶貨,流量變現,這是我的長項。”

蕭凡得意洋洋地挑明道:“我能把一塊石頭,說成稀世珍寶。但我缺貨,缺像您這隻梅瓶一樣,能以假亂真的硬通貨。”

“您有技術,我有市場。我們合作,賺的錢,絕對比現在多得多。”

朱叔沉默了。

他沒想到蕭凡竟然是這樣的人!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相信你?你剛剛才……”

可對於技術的追求,遠遠大於其他因素。

“就憑我能看穿你,也最懂你的價值。”

蕭凡翹起二郎腿,侃侃而談道:“如果你的東西通過我的法眼,那麽它絕對不會有人看得出!”

這番話充滿了**力,也切中了朱叔的痛點。

“你膽子很大,不過我喜歡!我的外號叫朱叔,我覺得你的提議很有趣!”朱叔看著蕭凡,沉吟片刻,最終,商人的逐利本性占了上風。

說完,他走向客廳的博古架,在一個不起眼的底座上按了一下。

旁邊的一麵牆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通往地下的樓梯。

“我的工作室,一般不讓外人進。”

朱叔回頭看了蕭凡一眼,平靜地說道:“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