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智精選
迎刃卷
子產
【原文】鄭良霄既誅,國人相驚,或夢伯有 良霄字。介而行,曰:“壬子餘將殺帶,明年壬寅餘又將殺段!”駟帶及公孫段果如期卒,國人益大懼。子產立公孫泄 泄,子孔子,孔前見誅及良止良霄子以撫之,乃止。子太叔問其故,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吾為之歸也。”太叔曰:“公孫何為?”子產曰:“說也。”以厲故立後,非正;故並立泄,比幹繼絕之義,以解說於民。
不但通於人鬼之故,尤妙在立泄一著。鬼道而人行之,真能務民義而不惑於鬼神者矣。
【譯文】春秋時,傳說鄭國良霄(字伯有)被國人子晰殺死之後,變為厲鬼,全國人都極為恐懼。
有人夢見良霄披甲而行,道:“壬子日我將殺駟帶(幫助子晰殺良霄的人);明年壬寅日,我又將殺公孫段(偏袒駟氏的人)。”
駟帶及公孫段果然如期死亡,全國人更加恐懼。
子產於是立公孫泄(子孔的兒子,子孔先前被鄭所殺)及良止(良霄的兒子)為大夫,來安撫良霄及子孔,厲鬼從此不再出現。
太叔(遊吉,鄭國人)問他為何如此舉措,子產說:“鬼要有所歸宿,才不會作祟,我立他們的後代,使他們有所歸宿。”
太叔說:“為什麽要立公孫泄呢?子孔並未成為厲鬼呀!”
子產說:“是為了向人民解說存亡繼絕的原因。”
〔夢龍評〕子產不但通達人鬼之間的事故,更妙的是立公孫泄這一著。鬼道由人來實行,真能全力為民而又不迷信鬼神。
田叔
【原文】梁孝王使人刺殺故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乃悉燒獄詞,空手還報。上曰:“梁有之乎?”對曰:“有之。”“事安在?”叔曰:“焚之矣。”上怒,叔從容進曰:“上無以梁事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後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於是上大賢之,以為魯相。
叔為魯相,民訟王取其財物者百餘人。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二十,餘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汝主耶?何敢言!”魯王聞之,大慚,發中府錢,使相償之。相複曰:“王使人自償之;不爾,是王為惡而相為善也。”又王好獵,相常從,王輒休,相出就館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數使人請相休,終不體,曰:“我王暴露,我獨何為就舍?”王以故不大出遊。
洛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以十數,終不聽。往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解謂曰:“吾聞洛陽諸公居間,都不聽。今子幸聽解,解奈何從他邑奪賢士大夫權乎?”徑夜去,屬曰:“俟我去,令洛陽豪居間。”事與田叔發中府錢類。王祥事繼母至孝。母私其子覽而酷待祥。覽諫不聽,每有所虐使,覽輒與祥俱,飲食必共。母感動,均愛焉。事與田叔暴坐待王類。
【譯文】漢朝時梁王派人刺殺袁盎(楚人,字絲父),景帝令田叔去調查。田叔將事實經過都查出來之後,卻又燒掉所有的資料,空手回報景帝。
景帝說:“梁王有殺袁盎嗎?”
田叔回答:“有。”
“事情的紀錄在哪裏?”
田叔說:“燒了。”
景帝很生氣。
田叔從容地說:“皇上不必查辦梁王的事。”
“為什麽?”
田叔說:“如果查出來以後,梁王不處死,是大漢的法令不能推行;如果處死梁王,那太後就寢食難安,這是陛下的憂患。”
景帝非常賞識田叔,於是任命田叔為魯相。
田叔任魯相後,有一百多個百姓控訴魯王奪取他們的財物。
田叔拿下為首的二十人,各鞭打二十餘下,打手心二十下,很生氣地說:“大王不是你們的主上嗎?怎麽敢說這種話。”
魯王知道了非常慚愧,就拿出王府中的錢要田叔去償還。
田叔又說:“大王應自己派人去償還,不然,是大王做壞事而丞相做善事。”
又:魯王喜好打獵,田叔常跟隨著。魯王休息時,田叔就在行館中露天坐著等待,魯王屢次派人請他進館休息,魯叔始終不肯,他說:“大王暴露於野外,我怎麽可以進館舍休息?”
魯王從此不大出遊打獵。
〔夢龍評〕洛陽有人互相仇視,城中賢能勇壯的人居間調解十數回,始終沒有成功。當事人之一去見郭解(漢?軹人,字翁伯),郭解受托夜裏去拜訪仇家,仇家聽從郭解的勸導。郭解對他們說:“我聽說洛陽諸賢者居間調解都不肯聽,現在你們幸而聽我的話,我怎麽可以奪走這些賢士的權益呢?”他當夜就離去,臨走時囑咐說:“等我離去,讓洛陽的賢士去居間調解。”這件事和田叔處理王府的錢相類似。
王祥(晉?臨沂人,字休征)侍奉繼母非常孝順,但是繼母偏袒自己的兒子王覽而虐待王祥,王覽屢次勸諫母親都不聽,於是凡有虐待王祥的事,王覽就一同接受,患難與共。繼母深受感動,於是對王祥與王覽同等愛護。這件事和田叔在野外露天之下等魯王的事相類似。
主父偃
【原文】漢患諸侯強,主父偃謀令諸侯以私恩自裂地,分其子弟,而漢為定其封號;漢有厚恩而諸侯漸自分析弱小雲。
【譯文】漢朝王室憂慮諸侯勢力過於強大,主父偃主張讓諸侯將土地分封給自己的子弟,而由朝廷定其封號。於是朝廷對諸侯有厚恩,而諸侯的勢力則因分封土地漸小而趨於弱小。
裴光庭
【原文】張說以大駕東巡,恐突厥乘間入寇,議加兵備邊,召兵部郎中裴光庭謀之。光庭曰:“封禪,告成功也。今將升中於天而戎狄是懼,非所以昭盛德也。”說曰:“如之何?”光庭曰:“四夷之中,突厥為大,比屢求和親,而朝廷羈縻未決許也。今遣一使,征其大臣從封泰山,彼必欣然承命。突厥來,則戎狄君長無不皆來,可以偃旗臥鼓,高枕有餘矣!”說曰:“善!吾所不及。”即奏行之。遣使諭突厥,突厥乃遣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貢,因扈從東巡。
【譯文】唐朝時張說(洛陽人,字道濟)認為天子即將東巡,恐怕突厥會乘隙入寇,考慮在邊境上加強兵備,就請兵部郎中裴光庭(字連城)來一起商議。
裴光庭說:“天下太平,封禪祭告上天,卻懼怕戎狄,實在不能顯示皇上的盛德。”
張說說:“那怎麽辦?”
裴光庭說:“四夷之中,突厥最強大,屢次要求和親,而朝廷一直不準許。現在如果派一個使者,去請突厥的大臣跟皇上一起去泰山封禪,他們一定欣然受命。突厥大臣來了,其他戎狄的君長沒有不跟著來,如此就可以不必備戰,高枕無憂了。”
張說說:“很好,我不如你考慮得周到。”
就奏請皇帝派使者去告示突厥,突厥派大臣阿史德頡利發入貢,因而跟隨天子東巡。
崔祐甫
【原文】 德宗即位,淄青節度李正己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恐見欺;卻之,則無詞。宰相崔祐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因以正己所獻錢賜之,使將士人人戴上恩,諸道知朝廷不重財貨。上從之,正己大慚服。
神策軍使王駕鶴,久典禁兵,權震中外。德宗將代之,懼其變,以問崔祐甫。祐甫曰:“是無足慮。”即召駕鶴,留語移時,而代者白誌貞已入軍中矣。
【譯文】唐德宗即位之後,淄青節度使李正己(高麗人)獻錢三十萬緡,德宗想接受又怕被欺騙,想推辭又沒有理由。
宰相崔祐甫(字貽孫)奏請德宗派使者去慰勞淄青的將士,借此將李正己所獻的錢賞賜給將士們,使將士們都感激皇帝的恩德,也使各道(行政區的名稱)知道朝廷不看重財貨。
德宗依此行事,李正己因而感到慚愧心服。
神策軍(唐朝禁軍的名稱)使王駕鶴久掌禁軍,權勢震驚中外,唐德宗想派人頂替,又怕發生變亂,因而問崔祐甫。
崔祐甫說:“這件事不值得憂慮。”
崔祐甫就請王駕鶴前來談話,談了兩三個小時,這段時間,頂替王駕鶴的人已進入軍中了。
王旦
【原文】馬軍副都指揮使張旻,被旨選兵,下令太峻,兵懼,謀為變。上召二府議之。王旦曰:“若罪旻,則自今帥臣何以禦眾?急捕謀者,則震驚都邑。陛下數欲任旻以樞密,今若擢用,使解兵柄,反側者當自安矣。”上謂左右曰:“旦善處大事,真宰相也!”
借一轉以存帥臣之體,而徐議其去留,原非私一旻也。
契丹奏請歲給外別假錢幣,真宗以示王旦。公曰:“東封甚迫,車駕將出,以此探朝廷之意耳。可於歲給三十萬物內各借三萬,仍諭次年額內除之。”契丹得之大慚。次年複下有司:“契丹所借金帛六萬,事屬微末,仰依常數與之。今後永不為例。”
不借則違其意,徒借又無其名;借而不除,則無以塞僥幸之望;借而必除,又無以明中國之大。如是處分方妥。
西夏趙德明求糧萬斛。王旦請敕有司具粟百萬於京師,而詔德明來取。德明大慚,曰:“朝廷有人。”乃止。
【譯文】宋朝時馬軍副都指揮使張旻受旨選兵,下令太嚴,士卒恐懼想謀反。皇帝召吏部、兵部的大臣來商議。
王旦說:“如果怪罪張旻,那麽今後將帥要如何指揮士兵?如果立刻捉捕謀反的人,則會震驚全城,陛下屢次想任命張旻為樞密使,現在利用這個機會任用他,同時也可以除去他的兵權,想謀反的士卒自然就安心了。”
皇帝對左右的人說:“王旦善於處理大事,真是宰相人才。”
〔夢龍評〕王旦借轉任之間保存了對將帥應有的禮製,再緩緩商議他的去留,並不是對張旻一人的偏私。
契丹奏請朝廷每年除了贈物以外再增加錢幣,真宗於是問王旦的意見。
王旦說:“皇上東巡、封禪的日子已近,車駕即將出發,他們利用這件事來刺探朝廷的意向,皇上可以在每年的贈物三十萬內再借三萬錢給契丹,告訴他們在第二年的贈額中扣除。”
契丹得到這筆錢後覺得非常丟臉。
次年,真宗又命令有關官吏,去年契丹所借的錢數目微小,仍依往常的數目贈送不必扣除,但下不為例。
〔夢龍評〕不借會違逆契丹的心意,光借又沒有名堂。借而不扣還,就無法搪塞僥幸者的欲望,借而必須扣還,又無法顯示中國的寬寵大量,像這種處理最為妥當。
西夏趙德明要求糧食一萬斛,王旦奏請皇帝下令有關官吏準備一萬斛粟米於京師,而請趙德明自己來取〔當然不敢來〕。
趙德明感到很丟臉地說:“朝廷中必有賢人。”
於是打消這項要求。
嚴求
【原文】烈祖輔吳,四方多壘,雖一騎一卒,必加姑息。然群校多從禽,聚飲近野,或騷擾民庶。上欲糾之以法,而方借其材力,思得酌中之計,問於嚴求。求曰:“無煩繩之,易絕耳。請敕泰興、海鹽諸縣,罷采鷹鸇,可不令而止。”烈祖從其計,期月之間,禁校無複遊墟落者。南唐近事。
【譯文】南唐烈祖(李升,五代南唐始祖)輔政於吳(五代十國之一),四方邊境兵員充斥,雖是一騎一卒也要多加姑息。然而很多軍官經常打獵追捕禽獸,在近郊聚飲,或騷擾民眾。
吳王想以法令來糾正他們,但是烈祖正需借重他們的才力,想不出適度的方法,就問嚴求。
嚴求說:“無須繩之以法,很容易斷絕此事。請命令泰興、海鹽各縣停止采購鷹鸇等禽獸,自然就止息了這種事。”
烈祖依計而行,一個月之間,軍官再也沒有遊獵的事發生〔南唐近事〕。
陳平
【原文】燕王盧綰反,高帝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之。既行,人有短惡噲者,高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幾吾死也!”用陳平計,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平乘馳傳,載勃代噲將。平到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行,私計曰:“樊噲,帝之故人,功多;又呂後女弟女媭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即恐後悔,邊批:精細。寧囚而致上,令上自誅之。”平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節,即反接載檻車詣長安,而令周勃代,將兵定燕。平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後及呂媭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平受詔,立複馳至宮,哭殊悲,因奏事喪前。呂太後哀之,曰:“君出休矣!”平因固請,得宿衛中,太後乃以為郎中令,曰:“傅教帝。”是後呂媭讒乃不得行。
讒禍一也,度近之足以杜其謀,則為陳平;度遠之足以消其忌,則又為劉琦。宜近而遠,宜遠而近,皆速禍之道也。○劉表愛少子琮,琦懼禍,謀於諸葛亮,亮不應。一日相與登樓,去梯,琦曰:“今日出君之口,入吾之耳,尚未可以教琦耶?”亮曰:“子不聞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悟,自請出守江夏。
【譯文】燕王盧綰造反,漢高祖派樊噲(沛人,諡武)以相國的身份出兵討伐。
出發之後,有人說樊噲的壞話,高祖很生氣地說:“樊噲見我病重,希望我快點死。”就用陳平(陽武人,諡獻)的計策,召絳侯周勃(沛人,佐高祖定天下,諡武)在床前接受詔命:“陳平即刻乘驛車到軍中,斬樊噲的頭,由周勃代替樊噲的職位。”
二人受命而行,私下商量說:“樊噲是皇上的老臣,立功多,又是呂後妹妹呂媭的丈夫,關係親密,皇上一時忿怒而想殺他,恐怕以後會後悔〔考慮精細〕。不如把他捉來交給皇上,讓皇上自己去殺他。”
二人尚未到軍中,就先築壇,再以聖旨召樊噲。
樊噲受命而來,陳平就用囚車將他送到長安,而令周勃代理軍事,率兵平定燕王。陳平在路上聽說高祖崩逝,怕呂後及呂媭生氣,就派人緊急到宮中報告樊噲的事。
其後遇到使者傳詔令,命陳平與灌嬰(睢陽人)屯兵滎陽,陳平受命,立刻親自趕到宮中,哭得很悲傷,並把事情經過在靈前稟奏呂後。
呂後隻說:“你很辛苦,出宮去休息吧!”
陳平堅決請求留在宮中,因此得以住在禁衛軍中,太後派他為郎中,並命他輔佐新登基的君主。此後呂媭對他的讒言,遂不能發生效果。
〔夢龍評〕同樣是遭到讒言的禍害,衡量眼前的情況足以杜絕別人的陰謀,這是陳平的做法;衡量未來的進展足以消弭別人的猜忌,這是劉琦(後漢人,劉表的兒子)的做法。該近而遠,該遠而近,都會加速禍害的降臨。
劉表喜愛小兒子劉琮,劉琦怕有禍臨身,便找諸葛亮商量,諸葛亮不回答。有一天,兩人一起登樓,劉琦拿掉梯子,對諸葛亮說:“現在從您口中說出的話,隻進入我的耳朵,還不能教導我嗎?”諸葛亮說:“你沒聽說過申生(春秋晉獻公的太子,後來自殺而死)留在國內是危險的,重耳(晉獻公的兒子,晉文公的名字)逃到國外反而安全嗎?”劉琦領悟,遂自請外放鎮守江夏。
宋太祖曹彬
【原文】唐主畏太祖威名,用間於周主。遣使遺太祖書,饋以白金三千。太祖悉輸之內府,間乃不行。
周遣閣門使曹彬以兵器賜吳越,事畢亟返,不受饋遺。吳越人以輕舟追與之,至於數四,彬曰:“吾終不受,是竊名也。”盡籍其數,歸而獻之。後奉世宗命,始拜受,盡以散於親識,家無留者。
不受,不見中朝之大;直受,又非臣子之公。受而獻之,最為得體。
【譯文】南唐國主畏懼宋太祖的威名,乃對後周世宗使用離間之計,他派使者送信給太祖,並贈送白銀三千兩。太祖都送進內廷的倉庫,離間之計行不通。
後周派閣門使曹彬送兵器給吳越,曹彬事情辦完後立刻回國,不接受饋贈。
吳越人用輕舟追送給他,一而再地拜托他收下,曹彬說:“我再不接受就是竊取美名了。”就把吳越所送的禮物全數登記下來,回來獻給世宗,後來又奉世宗之命才拜受,並且全拿出來送給親戚朋友,家中一點都不保留。
〔夢龍評〕不接受就不能表現中國的偉大,直接接受則不是臣子應有的大公無私。接受下來再獻給朝廷,是最得禮的方法。
蘇軾範仲淹
【原文】高麗僧壽介狀稱“臨發日,國母令齎金塔祝壽”。東坡見狀,密奏雲:“高麗苟簡無禮,若朝廷受而不報,或報之輕,則夷虜得以為詞;若受而厚報之,是以重禮答其無禮之饋也。臣已一麵令管勾職員退還其狀,雲:‘朝廷清嚴,守臣不敢專擅奏聞’。臣料此僧勢不肯已,必雲本國遣來獻壽,今茲不奏,歸國得罪不輕。臣欲於此僧狀後判雲:‘州司不奉朝旨,本國又無來文,難議投進,執狀歸國照會。’如此處分,隻是臣一麵指揮,非朝廷拒絕其獻,頗似穩便。”
範仲淹知延州,移書諭元昊以利害,元昊複書悖慢。仲淹具奏其狀,焚其書,不以上聞。夷簡謂宋庠等曰:“人臣無外交,希文何敢如此!”宋庠意夷簡誠深罪範公邊批:無恥小人!,遂言“仲淹可斬”。仲淹奏曰:“臣始聞虜悔過,故以書誘諭之。會任福敗,虜勢益振,故複書悖慢。臣以為使朝廷見之而不能討,則辱在朝廷,故對官屬焚之;使若朝廷初不聞者,則辱專在臣矣。”杜衍時為樞密副使,爭甚力,於是罷庠知揚州,邊批:羞殺!而仲淹不問。
【譯文】高麗僧壽介呈遞奏狀說:出發來華當天,國母命令他帶金塔來向宋朝天子祝壽。
蘇東坡看了奏狀,秘密稟奏道:
“高麗實在簡慢無禮,如果朝廷接受而不回報,或報酬太輕,高麗還可能有怨言;如果接受而回報太豐富,則是用重禮酬答無禮的饋贈。微臣已一麵命令主管的官員退還奏狀說:我國朝廷清明嚴正,有關的官吏不敢專權奏報。微臣預料這個和尚一定不肯罷休,必然說:本國派來獻壽禮,現在不為他奏報,回國後必受重罰。微臣想在和尚的奏狀後麵批上:‘州官沒有受到朝廷的聖旨,貴國又沒有送公文來,難以呈報。請你拿此狀回國照會。’這隻是微臣個人出麵處理,不是朝廷拒絕他的獻禮,似乎比較穩當。”
範仲淹任延州知州,寫信給趙元昊,以利害關係告誡他。趙元昊回信態度傲慢,範仲淹隻以奏狀稟報,而將趙元昊的回信在眾朝臣麵前燒掉,不予呈報。
呂夷簡對宋庠(安陸人,字公序)等人說:“人臣無外交,希文(範仲淹字)怎敢如此?”
宋庠心想呂夷簡在責怪範仲淹〔宋庠是個無恥小人〕,就對仁宗說範仲淹該斬。
範仲淹奏道:“微臣起初聽說元昊悔過,所以寫信誘導告誡他,後好正值任福(開封人,字祐之)戰敗,元昊勢力大振,所以回信態度傲慢。微臣認為假使朝廷看到這封信而不能去討伐,則羞辱在朝廷,所以當著同仁的麵燒掉,假使朝廷不知道這件事,則羞辱隻在微臣。”
杜衍(山陰人,字世昌,諡正獻)當時任樞密副使,極力為範仲淹爭辯,於是宋庠調為揚州知州〔丟臉到家〕,而範仲淹的事未再深究。
張方平
【原文】元昊既臣,而與契丹有隙,來請絕其封。知諫院張方平曰:“得新附之小羌,失久和之強敵,非計也。宜賜元昊詔,使之審處,但嫌隙朝除,則封冊暮下,於西、北為兩得矣!”時用其謀。
【譯文】趙元昊臣服以後,因與契丹有仇,便來請求宋朝斷絕契丹的封賞。
諫官張方平(南京人,字安道)說:“得到新近歸附的小羌族,而失去久和的強敵,絕非善策。應賜予元昊詔令,要他審慎處理,隻要仇怨一解除,封賞立刻送到,在西北邊上,這是兩得其利的辦法。”
朝廷當時就用此謀略。
秦檜
【原文】建炎初,虜使講和,雲:“使來,必須百官郊迎其書。”在廷失色,秦檜恬不為意,盡遣部省吏人迎之。朝見,使人必要褥位——此非臣子之禮。是日,檜令朝見,殿廷之內皆以紫幕銷滿。北人無辭而退。
【譯文】建炎初年,南宋派遣使者與金人媾和。金人說他們的使者來時,宋室必須百官到郊外迎接和議書,朝廷眾官大驚失色,秦檜卻安然不以為意,把戶部、中書省的官吏全派去迎接。
朝見天子的金使,座位要求必須鋪上毯子,也不合乎臣子的禮製。
到了那一天,秦檜命令朝見的殿廷內,全部掛滿紫色的帷幕(紫非正色,含有抗議意味),使者遂無話可說地回去。
吳時來
【原文】嘉靖時,倭寇發難,郎、土諸路兵援至。吳總臣計犒逾時,眾大噪。及至鬆江,撫臣屬推官吳時來除備。時來度水道所由,就福田禪林外立營,令土官以兵至者,各署部伍,舟人導之入,以次受犒,惠均而費不冗,諸營帖然。客兵素獷悍,剽掠即不異寇。時來用讚畫者言,為好語結其寇長,縛治之,迄終事無敢犯者。
按:時來在鬆禦倭,曆有奇績。寇勢逼甚,士女趨保於城者萬計。或議閉關拒之,時來悉縱入擇閑曠地舍之。又城隘民眾,遂汙蒸而為疫。時來乃四啟水關,使輸薪穀者,因其歸舟載穢滯以出。明年四月,寇猝至攻城,雨甚,城崩西南隅十餘丈,人情洶洶。時來盡撤屯戍,第以強弩數十扼其衝。總臣以為危,時來曰:“淖濘彼安能登?”果無恙。時內徙之民薄城而居,類以苫蓋,時來慮為火箭所及,亟撤之而陰識其姓名於屋材,夜選卒運之城外,以為木柵,扞修城者。卒皆股栗不前,時來首馳一騎出南門,眾皆從之,平明柵畢,三日而城完。複以柵材還為民屋,則固向所識也。賊知有備,北走,時來建議決震澤水,斷鬆陵道。賊至平望,阻水不得進,我兵尾而擊之,斬首三千餘,溺死無算。此公文武全才,故備載之。
【譯文】明嘉靖年間,日本倭寇入侵,地方官發動當地土著的軍隊來援助。吳總臣當時負責薪水與犒賞,卻逾時未到,眾兵喧噪不已。
土著軍到了鬆江,由巡撫的屬官吳時來(仙居人,字惟修)負責籌備,吳時來衡量由水運輸送,然後在福田禪林外紮營,命令土著軍官將部隊帶到,各自管好自己的隊伍,由船夫引導進入,依次接受犒賞。由於受惠平均而不浪費,每個營隊都很服貼。
由外地調來的士兵向來強悍難訓,剽竊掠奪,無異於盜寇。吳時來以幕僚身份說好話,聯合他們的酋長來管理,所以直到戰爭結束,沒有敢犯錯的。
〔夢龍評〕吳時來在鬆江抵禦倭寇時,常有奇妙事跡。倭寇逼迫得很緊時,有上萬個土人婦女逃到城裏來接受保護,有人建議關城門拒絕接納,吳時來則任人選擇空曠的地方建屋子安頓他們。因為城區狹隘人民眾多,汙穢之氣蒸發而成疫癘,吳時來就在四方打開水閘,便於從外地運輸木柴糧食到城中來,又趁便以回去的船運走垃圾。隔年四月,倭寇突然攻城,雨下得很大,西南角的城牆崩壞十餘丈,人心惶恐不已。吳時來撤退所有的兵卒,隻用數十個弓箭手守著缺口。總臣認為很危險,吳時來說:“泥淖之地,賊兵怎可能爬上城來。”果然沒有發生事故。
當時遷進城裏避難的人民,都在近城牆處搭蓋草屋居住,吳時來擔心他們被火箭射到,立刻要他們撤退,而暗中把他們的姓名記在門板屋材上,夜裏選士卒運到城外做柵欄以修理城牆。士卒都恐懼不前,吳時來首先騎馬馳出南門,眾兵都跟著他前進,所以黎明時分柵欄就豎好了。三天後城牆也修複了,於是把木材再還給人民,依舊物歸原主。
倭寇情知城中有備而北走,吳時來建議將河堤潰決,使河水泛濫,再砍一截截的鬆木隨著水流向下衝激,賊兵被大水阻斷,無法前進。吳時來再命軍隊趁機追擊,殺了三千多人,溺死的更無法計算。吳時來這個人真是文武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