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河流知道你的秘密

b 未至之日

大霧與雪模糊了眼前的世界,陳皓沿著環城路慢慢地開著車。他講了自己成長中轟隆作響的鐵路,講了陪伴自己的小母貓,講了舅媽家樓道中昏暗的燈泡。陳皓截取記憶深處的幀幀畫麵,盡量詳盡地描述給冷菲聽。

隻是他的童年太重了,重到講了一晚上才說到他偷了父親的錢,摔爛了堆積如山的空酒瓶,一個人跳上開往外地的綠皮火車。

冷菲安靜地聽著,偶爾情緒上來,她就轉過頭對著玻璃哈氣,用手指畫出大小不一的水母。

陳皓是有私心的,他不僅渴望冷菲的憐惜,而且想讓冷菲理解他的掙紮,似乎同感比同情對他更重要。他像庖丁解牛一樣拆解自己的感受,希望向冷菲傳遞他的感受。

油表的指針指到左邊,陳皓已經路過了兩個加油站。

冷菲看出了陳皓的遲疑,提議由她來開車加油。她開車很穩,坐在方向盤後的她像換了一個人。她把車開進了加油站,叫醒了瞌睡的工人。冷菲解釋了幾句,加好了油,又端出桶方便麵遞給了車裏的陳皓。

開著加滿油的車,冷菲看了眼儀表盤的時間,淩晨三點二十

七分。

“繞了那麽遠,要去哪兒?”冷菲直截了當地問。

趙榮強正在焦化廠等著他倆,陳皓明白這場蓄意謀殺始於趙榮強與鄭誌明間的心結。冷菲是被鄭誌明牽連,如今顏影又被自己牽連。趙榮強到底需要多少人去獻祭呢?

陳皓心思反複,他沒想到冷菲願意繼續跟著自己。

“差不多了。”冷菲說。

“什麽?”

“麵再泡就不能吃了。”

陳皓機械地取下叉子,喝了一口麵湯。

冷菲和他身無分文,她是怎麽加油、怎麽買麵的呢?

“我說路上我們打架了,錢跟天女散花一樣全撒出去了,現在沒吃沒喝又沒油,請人幫個忙,之後再把錢還回去。”冷菲回答了陳皓心中的疑問,“吃了東西,我們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沒想到你能和我走這麽遠,我不能再奢求更多。”

“你幫了我,現在輪到我幫你了。”冷菲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陳皓不懂冷菲,不懂她怎麽能如此堅定地和自己共處。

“你說你父母不管你,說你身上背了人命,蹲過監獄。你一直在說你不是好人,這點我知道了。你渾蛋起來不是人,誰都傷害,連自己都害,這個我也知道了。但我並不害怕你,我隻覺得你眼熟,有熟悉的感覺……我現在什麽都沒有,連過去的記憶都沒有了,我能相信誰呢?我隻能相信我的感覺了……你是為了女人吧?”

“啊?”

“不是嗎,不然是為了什麽呢?”冷菲的語氣比之前鬆弛,她需要控製些什麽,握上方向盤,她人隨之就放鬆了一些。

“她因為我吃苦了,是個苦命的女人,可憐的人,我不能對她不管不顧。”

“可憐的人。”

“我犯過錯,過去已經改變不了了,但我願意彌補。”

“你總在認錯,你做錯了什麽?”

“還不能說。”陳皓指了去焦化廠的路,他向冷菲保證絕不會再回頭了。

車子在鵝毛大雪中駛進了一片廢棄的工業園區。冷菲切換遠光燈,打亮了工廠的環形路。

“我在前麵下,你別停車,就用現在的速度繞著廠子開。三圈後,我不出現你就開車趕緊走,別來找我……”

冷菲點點頭,她看著車玻璃上斜下的雪花,想到風起霧散,看來雪就快停了。

車行一路,冷菲刻意記下了路況。路旁堆砌著磚瓦碎屑和長短參差的鋼筋,腳手架環繞著圓柱形的廢鍋爐,紮進黑夜裏頭,運輸管道架在矩形的建築上,猶如臥龍般延展著身軀。

路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棕色的皮箱子,冷菲停下車,剛要下車卻被陳皓攔住了。

“你繼續開車,記住我跟你說的。”陳皓伸手攥了下冷菲的手腕,之後自己關上了車門,等冷菲開車走遠後才來到皮箱跟前。

這是趙榮強丟下的餌,他正躲在黑暗中,注視著自己的反應。

他彎下身,聞到皮箱中鑽出一股濃濃的魚腥味,他那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快速捕捉到皮箱拉鏈處纏繞的一撮頭發。陳皓捏起那縷暗紅色的頭發細看,一股酸麻爬上了他的小腿。他冷靜地打開皮箱拉鏈,隻見顏影稀爛的半張臉。

陳皓雙腿一軟,正坐在準備偷襲的阿德腳上。阿德掄起鋼筋砸向陳皓的腦袋。陳皓一翻身站起來,照著阿德瞎了的左眼就是一拳。阿德本能地一縮,陳皓趁機用頭撞向阿德的臉頰。阿德手中的鋼筋掉在地上,身體也連連後退。陳皓沒給阿德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抄起地上的碎磚拍向阿德的腦袋。

阿德一隻眼睛瞎了,本就看不清,又接連挨了極為陰狠的幾招。他慌忙撿起掉落在地的鋼筋,往旁邊的腳手架上逃,陳皓發瘋一樣地在後麵追。兩人攀著腳手架,來到了木板搭成的平台上。

“趙榮強在哪兒?”陳皓怒吼道。

阿德在腳手架上勉強站穩,他沒見過陳皓如此瘋狂的模樣。

“少廢話!”阿德扯下包紮左眼的紗布,抹掉不斷滲出的血。

“趙榮強人呢,他在哪兒?”

“無藥可救!”阿德再次衝上來。

陳皓一跺腳,腳下鬆動的木板高高翹起,阿德半截踩空,一個跟頭翻了出去。

阿德手中的鋼筋飛下來,直戳在冷菲的車前蓋上。她停下車,仰頭看見半空懸著個人,她心涼了半截,扯開嗓門喊道:“陳皓!”

沒有回應。

冷菲不顧陳皓之前的叮囑,慌張地跑下車,想看清那人是不是陳皓。

“冷菲!”

冷菲聽見了陳皓的聲音。她站在車旁,正猶豫著要不要回車裏,便聽到周圍似乎有異樣的動靜。一道黑影正從背後靠近,她感覺脖子一涼,一把尖刀已經抵在了她的喉嚨上。

“走。”蛇子控製住冷菲,兩人站到了車燈的光束中,迎來了匆匆而至的陳皓。

陳皓拎著一根跟小臂一樣長的鋼條,走到蛇子麵前。

“放了她,這事便跟你沒關係。”陳皓殺紅了眼,他身上散發出壓倒性的侵略氣息,“把趙榮強給我叫出來。”

蛇子把刀一收,扔給陳皓,直接把冷菲推到陳皓懷裏。

他又攤開兩隻手,亮給陳皓看。

“你什麽意思?”陳皓把冷菲擋在身後。

“我不是要跟你耍狠,有些我知道的事,你未必知道。我恨透那老頭了,你不知道吧?”

陳皓怒氣衝衝地盯著蛇子。

“我對影兒是真心的,沒跟你開玩笑。你見著她最後的樣子了吧,你欠她的,欠一輩子……”

“趙榮強在哪兒?”陳皓加重了語氣。

“我先送你們走,我不怕你走,我了解你。皓子,你也是被那老頭利用了,我們都是被他捏了把柄算計成現在這樣的。你要能走,做兄弟的我帶頭鼓掌。怎麽樣?你倆跟不跟我走,我送你們一程。”

蛇子示意兩人與自己同行。

陳皓頓了頓,他感覺到冷菲回握著自己的手,於是心一橫,拉著冷菲跟蛇子跑了百米遠,坐上了停在苯罐後的小紅車。

夜空裏,阿德的求救聲越發絕望,他終於在耗盡力氣後從空中墜落。

後座上的陳皓和冷菲不約而同地回頭,隻有蛇子發出了無法抑製的大笑。

“我看透了,趙榮強半個身子已經踏進棺材了,我沒必要聽那個老糊塗的。江湖上多個朋友多條路,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我把你們送到林區,你們一路往北走越過山,找個人少的地方再想辦法出去吧。火車站、客運站別想了,照片貼得到處都是,你們倆走不了。”蛇子一邊開車一邊歪著嘴說。

“那你要什麽?”陳皓問。

“要你消失,別再回來。”蛇子直言他想要的是老頭子的產業,跟陳皓、阿德沒有個人恩怨。

陳皓抵在蛇子脖子上的刀沒動,他轉向冷菲,她一臉難色。

“我們現在逃跑,剛才的事就說不清了。”冷菲冷靜地分析道。

蛇子聽了冷菲的話,陰陽怪氣道:“誰能想到你倆在一起呢?”

陳皓刀刃一壓,劃破了蛇子的皮膚。蛇子忍著痛,將車開到了林區前。

蛇子從兜裏掏出半包煙和打火機,扔給陳皓。

“趙榮強疑心大,脖子的傷有了,剩下的就是你了。”蛇子一努嘴,“你自己來還是讓我來?”

陳皓直接拉著冷菲下了車。他左手拿著匕首,右手打著了打火機在刀刃上來回燎。陳皓脫掉衣服,露出肩頭,把刀遞給冷菲。

“你把這塊皮割下來。”陳皓將火光移近肩膀,微弱的光照亮了他肩頭的赤色飛鳥。

陳皓抓起冷菲的手,讓刀尖抵在皮膚上,他手把手地帶著冷菲練習了下刀的角度和旋轉的弧度。

這一刻,細雪如鹽,飛散而下,一切靜謐和美。雪花落在冷菲的睫毛上,月亮在雲中若隱若現。陳皓突然興奮起來,他盯著冷菲毛茸茸的眼睛,珍視地想要立刻吻上去。

她連驚慌都如此可愛,像山林裏跳動的野鹿,讓人忍不住追逐。

陳皓慶幸這樣的安排—由冷菲來割掉他屈辱的標記,撇清他與過去的關係。他如釋重負地對冷菲微笑,冷菲上牙咬住下唇,幾次深呼吸後,終於落下了刀。

陳皓抓住冷菲顫抖的手,將刀用力壓進皮下,他感到肩頭一陣撕裂的痛,他積壓的熱火一瞬間從那縫隙中鑽出。他失掉了一半的感知,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引領冷菲的手上,在細雪中,他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地死去。

陳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但心中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輕鬆。他看著冷菲割斷了最後的皮肉,迅速用紗布壓住傷口,快速扣起衣服。

冷菲丟了刀,捧著溫熱的皮肉走到車窗邊。蛇子搖大了車窗,遞出瓶礦泉水,讓冷菲衝洗掉血水,把文身放在玻璃罐中。

蛇子拿蘋果換走了玻璃罐。

“不給你們送行了,我們江湖再會。”蛇子搖上車窗,原路返回。

一路上,蛇子都在想陳皓和冷菲是什麽時候搞到一起的,等回到焦化廠時,阿德的屍體已經涼了,凍在車蓋上,不好處置。他回到辦公室,問趙榮強是怎麽回事。趙榮強遞上一杯熱水,說自己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利落,拉不動阿德。

趙榮強眉間顯出一道深深的懸針,他幾度哽咽說不下去。蛇子安撫了幾句,關心起接應的人,焦化廠出了人命,兩人還是要盡早離開。

趙榮強像沒聽見一樣,坐著捶打著小腿,說都怪北方太陰太冷,都怪趕上了個下雪天。

趙榮強問蛇子自己錯過的劇情,陳皓和冷菲到底是怎麽回事。

蛇子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陳皓對冷菲的護衛,他興奮地說了一半,突然感到腹部絞痛。蛇子跑了兩趟廁所,一下就直不起身子了。趙榮強讓蛇子別急,他安排的人馬上就到。

蛇子隻覺喉頭愈加刺癢難耐,他瘋狂地抓著脖子,指甲摳出的口子比匕首劃的還深。他不住地眩暈惡心,再也爬不起來,隻一口一口地把魚湯噴到了枕邊、牆上。他感到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甚至出現了幻覺。他喊著趙榮強的名字,一直到排泄物無意識地噴了一牆一地。

趙榮強早就出了屋子,他拉上門,不顧蛇子的呻吟,跛著腳走出了小樓,鑽進了屬於他一個人的小紅車裏。趙榮強開車經過大門口,在阿德身邊停下,將手搭在阿德的眼上,用體溫焐了會兒他凍結的眼皮,最後用兩根手指用力合上了阿德圓睜的雙眼。

“兒子啊,我的好兒子啊,下輩子咱們爺兒倆再續這父子的緣分。”

趙榮強不多停留,離開焦化廠,繞過山林往另一麵去了。他讓蛇子把陳皓引到山上是為了消耗他們,他料定最終他們還是會走出省的路。陳皓那小子開了那麽多年長途,隻有在路上他才覺得安全。

趙榮強想著身邊的男孩,真的一個個離自己而去了。他按住自己怦怦跳動的心髒,開始嗚咽。轉瞬,他不再哭泣,握緊方向盤,車裏逐漸回**起他開懷的笑聲。

陳皓拉著冷菲在山林中走,起初他的腿還使得上勁,走了一會兒就感覺腳下發軟,放慢了步子。山林中彌漫著陰寒之氣,他越走眼前越黑,拽著冷菲的手幾次鬆了。陳皓喘著粗氣爬上了針葉林間的平地,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袖管裏淌出來的血落在潔白的雪上。

陳皓撐著膝蓋再次站起來,拉著冷菲繼續朝月光裏走,他感覺自己一縱躍起,帶著冷菲攀到了月亮上。他看見純粹的白光穿透雪霧,正給兩人引路。

陳皓閉上眼,感覺身體越來越暖。他聞到了鬆香的氣味,冷峻又溫暖。待他睜開眼,隻見自己坐在一個水泥砌的石台上,冷菲不見了。

陳皓驚慌失措地站起身,卻見鄭誌明自霧中緩步走向自己。

鄭誌明在陳皓身邊坐下,抓起一把鬆針在手中玩弄,但陳皓始終看不清鄭誌明眼鏡後的雙眼。

“冷的話,可以離火再近一點。”鄭誌明提議道,指了指自己腳邊燃燒的火堆。

陳皓順從地坐到了火堆邊上,他觀察著火焰,在藍色的火芯間,他見鄭誌明正注視著自己。

“你怎麽來了?”陳皓覺得自己的聲音很陌生。

“來接她啊。”鄭誌明還是一樣的坐姿,指了指火堆另一邊的冷菲。

陳皓的身體燥熱起來,他注視著鄭誌明繞過火堆用雙手抱起了冷菲。冷菲柔順地躺在鄭誌明懷裏,雙手環住鄭誌明的脖頸。陳皓想要上前,卻一下子跪在地上,雙腳紮在土地裏,動彈不得。

“你要帶她去哪兒?”

“回去。”鄭誌明文質彬彬地回答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和他熟悉的鄭誌明顯然是不同的。

陳皓來不及分辨,他掙紮著拔出泥中的雙腳,用懇求的語氣求鄭誌明放過冷菲。鄭誌明始終保持著文雅平和的微笑,他等了很久,等陳皓平靜下來,才抱著冷菲走到陳皓麵前。

他把冷菲壓在陳皓受傷的肩上。一瞬間,撕裂的疼痛感再次襲來。陳皓感覺身心相離,他的呐喊失聲了。

“放下她吧。”鄭誌明微笑著建議。

陳皓仍在拚命堅持,他雙手死死地擁住冷菲,兩人漸漸陷入泥沼中,陷入冰冷的黑暗中。他聽到鄭誌明帶笑的聲音還在頭頂盤旋。

“放下她就是放下你,帶她走就是帶你走,你們本就是一體的。”

陳皓聽不懂鄭誌明在說什麽,他把冷菲從肩頭托起,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推出泥沼。就讓冷菲代替自己飛得高一些、遠一些,如飛鳥、如光,就讓自己留在黑暗裏吧。陳皓想著,感到身上的力氣被一點點抽幹。

“我們本就是一體的。”陳皓自言自語。

再睜開眼,他的意識終於回歸本體。

陳皓看著冷菲把三根香煙放在一起,叼到嘴邊猛吸。

“我們本就是一體的。”

冷菲聽見陳皓的聲音,趕緊撲到陳皓身邊:“再不止血,你就死了。”

天比剛才亮了不少,陳皓不知自己是何時倒下去的,出血和低溫幾乎要了他的命。

冷菲扒下陳皓的棉服,血已經染紅了他的半個身子。她捧起雪抹過陳皓的傷口,轉身拿起灼燒後的匕首,將一支香煙遞給陳皓。

“忍一下。”冷菲說。

“你看過雪天的月亮嗎?”陳皓搜索著記憶,雪天的月亮像雨天的太陽一樣少見。

他接過冷菲遞上的香煙,煙圈讓他想起白色的大漠和清明的圓月。

冷菲用高溫的匕首貼在陳皓湧血的傷口上,灼燒的痛感仿佛也傳遞到了她身上,陳皓咬牙,冷菲牙咬得更緊。

“再忍一下。”冷菲紅著眼睛,她支著陳皓的手臂,將煙灰敷在他的傷口上,扯下一片衣袖給他包紮,又給他重新穿好棉服。

冷菲踢滅了火堆,架著陳皓在風雪中前行。雪打在陳皓的臉上,他越來越冷,腳下更是不住地踉蹌。他死死地摽住冷菲,聽到她的呼吸也變得沉重,陳皓把重心重新移回自己身上,他不能再拖累冷菲。

“我不會扔下你的。”冷菲的口氣異常堅定。

她略顯單薄的肩膀支撐著陳皓的身軀,費力地向山上攀。

直到暮色再度降臨,兩人翻過了山,找到了被護林員棄用的木屋。

冷菲踹開朽了的木頭門,房頂漏了個四方的大洞,大雪在外麵下,小雪在屋裏下。玻璃窗戶上破了個大口子,風呼呼地往屋裏灌。

陳皓在糟木頭桌的抽屜裏翻出了皺巴巴的巡山日記,借著打火機的光,看到記錄停在了1999年。他繼續在屋子裏翻找,找出了燒黑的水壺、發黴的木柴和一件毛皮襖。

陳皓撕下巡山日記,卷成卷插在柴火間,拿過打火機點燃火堆。冷菲看到陳皓嘴唇幹裂,拎起水壺到雪地裏舀起一壺雪,架在爐子上等雪融化成水。

爐火散發出溫暖的光亮,將木屋染成了橘色,使疲憊不堪的兩人有了片刻喘息。

冷菲幫陳皓扒掉鞋,也脫掉自己的鞋,倒扣在爐火邊烘幹。她擼起濕到小腿的褲腿,脫掉濕漉漉的襪子,露出一腳底的血泡。陳皓靠在爐火的另一邊,看著冷菲把泡一個個刺破,把血水擠出來。清理完傷口,冷菲見雪水已經溫了,她將水倒在蓋子上,遞給陳皓喝,又把毛皮襖墊在爐子邊的地上,讓陳皓躺在上麵,閉眼休息一會兒。

陳皓躺下,爐火的溫暖徐徐傳到全身,他感到虛弱卻不願閉眼。陳皓期待的不是兩人的追逐與躲避,但追逐與躲避成了兩人的每一刻。陳皓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與冷菲的這段路可能隨時會走到終點。

“應該去個暖和的地方。”冷菲仰望著房頂的方洞,望著灰藍色的天空出了神,“往南走,有花有水的地方,才讓人不那麽絕望。”

“南方,美麗的南方。”陳皓呢喃著附和道。

陳皓見到天空逐漸變得深邃,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有更多細微的顏色閃動。他眨眨眼,那些色塊也跟著跳動,綻放出超越人類理解的生命力。夜空中的幽藍色被一抹神秘的紫羅蘭色代替,那紫色又很快被打散,散出藍綠色的光亮。陳皓與冷菲對視,確認她同樣沒錯過這奇妙的天象。兩人一同屏住呼吸,安靜地注視著天空轉瞬即逝的變化。

那一定就是日出。

陳皓奮力支起身子,拉冷菲一同躺下。兩人一同見證了日升的霞光,他們在橘色的暖陽中交融在一起。陳皓在平靜的狂喜中感到一股洪流衝過整個身體,他在洋溢的幸福中合上了眼睛。

中午的陽光打亮木屋,陳皓和冷菲同時醒來。

冷菲給陳皓檢查了傷口,敞開的創麵粘著吸了血的煙灰,血已經凝住了。冷菲撕掉另一隻衣袖給陳皓重新包紮。兩人喝了剩下的水,重新進入山林。雪後的山林有種純淨原始的美,鬆針散發出清冽的鬆香,帶著點陽光的味道。

下山路比想象的好走,陳皓和冷菲不發一語地踩著積雪。

陳皓忽然想起冷菲前夜遞來的泡麵,他粗心,都沒讓她吃上一口。陳皓一陣懊悔,快步上前拉住冷菲,卻被冷菲不耐煩地擋了回去。

“先下山,下山再說。”冷菲的語氣有些僵硬。

陳皓踉蹌著跟在後麵,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陳皓不明白冷菲的心思,隻覺得冷菲下山的腳步越走越快,他肩膀的傷口疼得越發厲害,他機械地挪著步子,不再試圖追上冷菲,忽然聽見深林處響起一聲奇異的鳥鳴。

一聲似有若無的鴿哨從頭頂劃過,關於趙榮強的記憶猛然被喚醒。

陳皓懷疑蛇子還是出賣了自己,他停滯在原地,分辨著哨音消失的方向。

“快下來啊!”冷菲在山下向他喊道。

下山路再走不過百米,穿過一條小道就是公路。冷菲攔的貨車已經停在了道中,陳皓被冷菲拉進了貨車的車廂,和摞到頂棚的鴿子籠擠在一起。肉鴿咕咕地叫個不停,陳皓放下了懸著的心。他覺得是自己多慮了。

冷菲拍拍腿,示意陳皓躺下來:“你流血太多了,要休息。”

見陳皓不動,冷菲就一手拉過他,倚在自己身邊。

陳皓順從地靠著冷菲閉上了眼,恍惚中他仿佛靠在冷菲的床頭,看著窗外圈養的信鴿。冷菲推開窗,伸手便有隻小白鴿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捧著肥嘟嘟的鴿子給他看。她一撒手,鴿子便撲棱著翅膀撲向他。他一驚,又被嚇醒了。

陳皓再也睡不著,他聽著車廂外響起熟悉的異族歌曲。貨車司機開了車廂門,說市集到了,讓兩人下車。

陳皓和冷菲跳下車,他讓冷菲去一角等自己。他以最快的速度去市集上偷了燒餅,順了黑圍巾和一雙棉鞋。陳皓把黑圍巾披在冷菲身上,站在一邊看著她狼吞虎咽。

“你還要和我一起走嗎?”

冷菲咽下燒餅,看著陳皓點了點頭。陳皓把她眼裏帶光的模樣印在了腦海裏。

“去暖和的地方?”陳皓問。

“美麗的南方嗎?”冷菲綻開一個微笑。

陳皓沒回答,溫暖的感受已在他心中回**。他讓冷菲慢點吃,等自己回來。

陳皓跟著貨車司機進了廁所隔間,他架著膀子勒暈了人,換了對方的衣服,又順走了車鑰匙。出逃計劃因為冷菲的加入而起了變化,陳皓顧不上周全,隻圖一個快字。他要在趙榮強或者警察找到自己前,帶著冷菲逃出綏市。

然而新計劃剛開始就遇到問題,冷菲不見了。

陳皓在市集裏外轉了一圈,不見冷菲的人影,不得不去和冷菲分別的幹果攤前打聽,可誰都沒注意到陳皓口中嬌小的白衣女人。

陳皓又開始繞著市集找起來,廣播裏傳來了播報聲:“陳麗珍、陳麗珍女士,有人在市場果品區等你。”

陳皓忽然意識到這是冷菲在找他,他慌忙回到果品區,看到冷菲就站在兩人分開的原地,焦急地東張西望。陳皓衝過去,不由分說拉起冷菲的手,與人群逆向而行。

“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我繞了一圈沒找到你,我怕……隻想到了這法子去找你。”

陳皓拉著冷菲停在了來時的貨車旁,他一隻手把冷菲攬進懷裏,停了兩秒。他換了笑臉,解釋說司機答應把車借給他倆。

“我們現在就走,你在後麵休息一會兒,好嗎?”

冷菲看了看陳皓的眼睛,沒再多問,直接爬進了後車廂。

粉紫色的天空映襯著被白雪覆蓋的公路,見證著如夢的旅程。這一路,痛苦與不安交織在一起,陳皓不斷用謊言掩飾著心底的秘密。此刻,他覺得有了冷菲的陪伴,自己終於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陳皓不再感到這世界與自己無關,他感到自己與斜照的夕陽、龜裂的凍土和凝結的河道連接在一起。陳皓忽然意識到,他的愛第一次無條件地分給了除自己以外的人。

貨車開出了市集,在省道上飛馳。收費站已經近在眼前,二人卻被堵在了半路上。

長途司機們紛紛煩悶地下車抽煙,打探路況。陳皓搖下車窗,聽有人嚷嚷說是大雪封路暫緩放車,收費站的人都撤了。

陳皓心裏著急,丟車的司機醒來後肯定已經報警了,他們卻卡在這裏前後動彈不得,實在被動。陳皓尋思著去哪兒弄輛小摩托,帶著冷菲繞路離開。正想著,冷菲敲了敲副駕駛的玻璃,讓陳皓趴下,從她這邊下車。

陳皓瞥向左邊的反光鏡,一組便衣警察正在逐車檢查證件。

陳皓跳下車,拉起冷菲快步離開,他邊走邊觀察,識別出兩組便衣警察正在分別巡車。兩人加快了腳步,卻迎頭碰到了第三隊人馬。

陳皓拉著冷菲就近攀上了一輛廂式大貨車,跑這種長途的一般都是夫妻倆搭夥。陳皓說,堵車太久他們倆帶的幹糧不夠了,向夫妻倆要了麵包,兩對人自然的攀談讓他們躲過了這次便衣巡查。

警察比預料中來得更快,陳皓不再掩飾,當著冷菲的麵卸掉了休息站裏的摩托車鎖。

陳皓載著冷菲下了高速的坡道,還沒開出幾步,就見到出省的土路口也停了警車。陳皓沒辦法,隻得原路返回。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皓想著既然不能貿然突圍,那就還是先回市區再做打算吧。陳皓拉住冷菲環在自己腰間的手,猛踩油門,速度越來越快,他感覺摩托慢慢脫離了自己的控製……

陳皓後背傳來陣陣冰涼,他勉強睜開眼,腦中是一片轟鳴。冷菲坐在不遠處,正注視著翻倒在一邊的摩托車。

陳皓記不清他們是怎麽摔倒的,他艱難地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冷菲身邊,眩暈讓他不住地幹嘔。他將手放在冷菲的手上,感受到徹骨的冰冷。

“冷菲,你沒事吧?”

冷菲沒出聲,轉過頭看著陳皓。

陳皓的視線在冷菲臉上重新聚焦,她的眼裏沒了光亮,隻湧出強烈的情緒。陳皓讀出那是恨,濃烈的恨。

冷菲甩開陳皓的手,起身往一邊走,陳皓追上去拽掉了冷菲的黑圍巾。

冷菲停下來看著陳皓,眼裏的恨意更深。

夜幕下,陳皓與冷菲對立,審判在此時降臨。

陳皓一瞬明白,冷菲想起來了,想起了那場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夜殺。

“我坦白,我向你懺悔。”

冷菲向後撤了一步,和陳皓拉出一步的距離。陳皓慌了神,像驚弓之鳥一般撲向冷菲,他抓著冷菲的雙肩懇求道:“你給我個機會,求你先聽我說。”

冷菲身體搖晃,癱坐在地上,她隨手抓起石頭砸在陳皓腿上。

陳皓蹲下身,任由冷菲捶打,隻是一手死死拉住冷菲的胳膊。冷菲一腳蹬在陳皓受傷的肩膀上,快速起身逃跑,卻被陳皓從身後撲倒在地上。

陳皓撲在冷菲身上求她冷靜,竭力壓製著逐漸瘋狂的冷菲。冷菲拚命掙紮,兩人糾纏著滾下坡道,滾進路邊的皚皚白雪中。陳皓隻見黑壓壓的烏雲劈頭蓋臉地壓下來。瞬間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陳皓喚著冷菲的名字醒來,他捧了把雪,抹掉了眼睛上已經凝結的血塊。他跛著腳找回摩托,沿著南去的車道一路騎行,搜尋著冷菲的身影。

冷冽的風吹醒陳皓的腦袋,他瞬間頓悟,要找到冷菲,他需要放下自己,救下冷菲才是救自己。想清楚後,陳皓不再猶豫。他厭倦了逃亡,想著一切都該有個終結,他騎著摩托直接去了綏市公安局。

值班室裏的小警察被他嚇了一跳。

“你是來幹什麽的?”

“我來自首。”

陳皓透過玻璃看見自己,滿頭血汙,臉腫得變了形,自己這副模樣,也不怪對方驚訝。

小警察讓陳皓進屋來,自己跑進了辦公樓。

陳皓拘謹地坐在木凳上,將眼前的茶水一飲而盡,末了還用手抹掉了玻璃杯上的血痕。他抬眼看見小警察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些案發現場的圖片,有阿德、蛇子和顏影的屍體照片。

遲疑了一下,陳皓抄起桌上的手機和煙出了門。

他點著了煙,努力平複恐懼。顏影因為自己被牽累致死,阿德因為打鬥意外墜亡,那蛇子呢?信心滿滿的蛇子帶著自己的皮肉交差,為何會死得那麽不堪?

一定是趙榮強。那個魔鬼始終潛伏在自己和冷菲身邊,他在暗中謀劃毀掉一切。

陳皓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趙榮強真正的心思。

他撥通了趙榮強的電話。

彩鈴是大提琴拉的《天鵝湖》,陳皓聽得打了個寒戰。

曲聲盡,電話一端傳來趙榮強帶著笑的問候:“好聽嗎?”

“停手吧。”陳皓把抽了一半的煙彈在地上,極度理智地說。

趙榮強嗬嗬笑了兩聲,淡淡地說:“冷菲正和我一起呢。我跟她打了個賭,說你會來找我的,你果然來了。”

“所有的事由我來擔。強哥,是我欠你的,應該由我來償還。”

陳皓了解趙榮強,他會用冷菲來控製自己,用自己去刺激冷菲。趙榮強在操控所有人,用他孱弱畸形的肉身和冷酷無情的心。

“你救過我,氣過我,咱們算是兩清了,你不虧欠我任何東西。說句實話,我來這邊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你。我跟你說了,阿德不成器,蛇子不老實,這兩人都不是我看中的,我看中的人自始至終都隻有你。我給你機會,磨煉你,不是為了再給你送回局子裏吃牢飯啊。你這麽想我,我就太冤枉了。”趙榮強語氣始終不急不緩,“我猜你要走陸路,就安排自己人去關口那兒等著,等著接應你,給你帶條活路。誰知你又換了想法……”

陳皓明白了,蛇子的話都是趙榮強教的,他說火車站和客運站都有人死盯著,就是給他的盯梢加上雙重保險。他和冷菲的一舉一動早就暴露在趙榮強的監控下,他抓了冷菲,隻等自己自投羅網。

陳皓原來看不清的,瞬間都看清了,他不再跟趙榮強繞圈子:“強哥,我信你,我隻有一個條件。放過冷菲,我任你處置。”

趙榮強哈哈大笑起來。

“你跟我談條件,你是在跟我趙榮強談條件啊!”趙榮強的笑聲越發尖銳,他喘著粗氣用責備的語氣說,“你是誰,我是誰,她是誰?陳皓,你是傻還是天真呢?你用什麽來跟我談條件呢?和歌的產業?過去的爛事?別傻了,我的孩子,你可別再傻下去了。”

陳皓被趙榮強言中,他能鉗製趙榮強的隻有過去的髒事,但趙榮強能提出來,就代表他把證據早一步處理掉了。他、蛇子、阿德,誰不是棚戶區裏趙榮強說斷就斷的珠子呢?

“我錯了。”陳皓這三個字是說給冷菲聽的,他一直想麵對麵向冷菲道歉。

“知錯就行,你來綏市邊境,你來我們一起離開。”趙榮強停頓了下,“冷菲我不帶著,她去哪兒是她的自由。你要生要死要去要留,也是你的自由,我給你們想要的自由。”

趙榮強說完,掛斷了電話。

陳皓在城中不斷徘徊,不知不覺地來到了綏市火車站。

他扔下車,走到亮著紅色十字架的教堂前,拖著沉重的雙腿走上高高的台階,他想起小賣部的孫老太說,要感恩,要感恩痛苦,不要恨。

他敲了敲門,過了許久裏麵才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睡覺了,你明天再來!”心裏的悲傷將他擊倒在地,他在教堂門口仰麵朝天,在心中重複:神啊,救救我吧。

陳皓望著夜幕下教堂的尖頂,又在心中喚起冷菲的名字。

“醒醒,快醒醒,冬眠結束了。”圓臉女孩趴在冷菲的床邊,把咬了一口的蘋果遞給她。冷菲睜開眼,從不間斷的夢中再一次醒來。

冷菲望著天花板,思緒沒有起點。

“別想,別想,我來告訴你。”小圓臉壓住冷菲的太陽穴,在她耳邊再一遍講起她丟失的記憶。

冷菲聽到了自己如何被送進了康複中心,抓傷了醫生,又被綁去了電擊室。她腦中閃過混亂的畫麵,卻喚不起清晰的記憶。冷菲追問自己的名字,她聽了就忘,忘了又再問。日頭一點點落下,她心灰意冷地又被推進了電擊室。

“治療”讓冷菲頭腦麻木,痛苦不堪,她站在滿月的窗前,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結束這不知終點的折磨。

赴死的心意指引著她輕易找到了通往天台的路。然而陳皓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奔到自己麵前。他看起來那麽熟悉又那麽悲傷,他將香煙送到自己唇邊,流著淚,問她怎麽不記得自己。

冷菲忽然分不清眼前是真實還是虛幻,疼痛在腦中炸裂。她隻記得自己仰躺入夜空,卻倒在男人的臂彎中,找到了夢裏的安寧。

在昏厥前,她逼迫自己記住了男人說的話和他棱角分明的臉。

冷菲接受了更強的電擊,她忘了時間,忘了痛苦,忘了自己,卻牢牢記住了那個男人。她再次被捆在**,終日半夢半醒。她聽到周圍的人不停地歎息,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

冷菲想象不出可憐的形狀,但她決定不再做一個可憐的人。

陳皓在起風的深夜再度出現。冷菲在黑暗裏觀察著他,看他笨拙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凍柿子,像隻受傷的小熊,笨拙而警惕。冷菲向他訴說自己模糊不清的遭遇,她用上最可憐的口吻,懇求他帶自己離開。她知道他一定會答應。

他給她製定了出逃路線,拿來了替身裝扮,教她分辨鎖頭扭動的聲音。她看著他漲紅的耳根,覺得心裏癢癢的,有種希望在心間萌芽。

冷菲記下了護工輪班的時間,吐掉了鎮定精神的藥片,強迫自己吃完餐盤裏的飯菜,讓自己變得正常而普通。冷菲對著封死的窗戶,對著滲水的泥牆,無聲地哭泣,反複告誡自己不能瘋,必須要清醒地逃離。

陳皓沒有按時赴約,冷菲獨自翻上了運煤車,躺在灰燼中,憶起一個畫麵。她套著泳圈坐在父親自行車的後座上,玩了一下午的水。她皮膚涼涼的,嘴裏咬著冰棍,舌頭也涼涼的。盛夏的風很熱,濕透的披肩發很快就蒸幹了,她抓著爸爸的襯衫,手一路都沒鬆開過。

冷菲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她整個身子陷在煤灰中,意識逐漸模糊,藥物對她的影響比想象中要大。恍惚中,冷菲看見了陳皓的虛影。這個人太神奇了,為何總能出現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冷菲在陳皓的肩上醒來,她緊緊抓住陳皓的衣襟,決定再也不鬆開。她要抓住這個男人,抓住上天送她的救命稻草。

冷菲光著腳,從陳皓身前緩緩走進隔斷,她用熱水澆濕了身體,握著皮管等待著陳皓踏入陷阱。她覺得是自己操弄了陳皓的感情,看著鏡中兩人破碎的影像,不禁隨陳皓一起哭泣起來。

冷菲裹緊衣服走在回病房的路上,突然被人從後麵勒著脖子撂在地上。她感到一陣窒息,天上的星星仿佛跳到眼簾裏,然後,她又聽見了陳皓的聲音。在回魂中,她看到陳皓擊倒了男人,拉起自己在夜幕中奔跑。

冷菲對著黑洞洞的深井一躍而下,像跳進了深海中,皮肉剝離,痛得出不了聲。

這一幕是那麽熟悉,冷菲想起她曾經也是這樣拚命地遊,遊向一個不斷縮小的井口,但她想不起來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人魚,融入了銀白色的魚群中,找到了自己的歸屬。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人魚對冷菲說。

“想起什麽了?”冷菲迷惑地詢問。

人魚湊上來,在冷菲耳邊發出意義不明的低語,冷菲一驚,從重疊的夢境中醒來。

她發現自己躺在汽車後座,腳被陳皓摟在懷裏暖著,天邊的火燒雲染紅了他滿是抓痕的臉。她哭得厲害,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陳皓。坐在小賣部後院的小屋裏,她心亂如麻,通過電話,她知道了陳皓身上還背負著另一個女人的安危。

冷菲被陳皓帶上了車,走完兩人的最後一程。她安靜地聽著陳皓講起了童年,他趕走了懷孕的母貓,紮破了鄰居的車胎,偷賣廢鐵去換煙抽。陳皓重複著自己是個壞人,小時候是壞孩子,長大了就是個壞人。但她不覺得。

冷菲理解那種感覺,陳皓所說的一切她都有天然的熟悉感,他的痛苦仿佛銘刻在她的肌膚上。冷菲跑回陳皓麵前,重新坐到他身旁。她想,陳皓真是個可憐的男人,自己也是可憐的女人。兩個被世間遺棄的可憐人,總要一起前行,再一點點重拾記憶。

冷菲跟著陳皓度過了驚險的夜晚,她用匕首割掉了他身上的飛鳥烙印,用煙灰為昏厥的他止血。在木屋中,他們一起看了雪後日出。

冷菲與陳皓在天光中安靜地接吻,她一點點溫熱了陳皓冰冷的嘴唇。冷菲在陳皓的眼中看到了濕漉漉的、閃著光的深情,看到了脆弱的、動情的自己。她為此感到害怕,在她破碎的記憶中,對男人動情是沒有好下場的,她把陳皓遠遠地甩在身後,跑出了山林。

在路邊,冷菲攔下了一輛呼嘯而過的貨車。貨車瘋狂鳴笛,歪歪斜斜地滑著停在了道邊。她說他們在山林間迷了路,懇求司機帶上他們,可能是被她的樣子嚇到了,司機答應了。

冷菲似乎明白了,她不想死,她想活,她心裏住進了一個人,一個她要守護的人。冷菲堅定地抓起陳皓的手腕,拉著他上了貨車。

貨車開去了市集,落單的冷菲被一個女人叫住。她遞上一張尋人啟事,問冷菲是否遇到麻煩了。冷菲驚訝地發現上麵印著自己的照片,她受驚一般甩掉女人的手,跑出了市集。

冷菲抓著尋人啟事反複讀,卻急得讀不懂上麵的意思。她提心吊膽地回到原地,卻始終不見陳皓。

她想起自己在病房裏等陳皓出逃的信號,在車上等陳皓吐露心意,在雪裏等陳皓帶自己一起走,她決定不再等了。她去了廣播站,用陳麗珍的暗號呼喚陳皓。她回到原地,看見了人群中驚慌失措的陳皓。

冷菲被陳皓拉進懷中,抬頭見到天邊升起了三個太陽,七彩光輪映在兩人逃亡的貨車上。冷菲鑽進車廂,打開鴿籠,重新給予那些肉鴿自由。它們縮在一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冷菲掀開遮布,放它們飛走,卻見到車隊裏穿行的便衣警察。

冷菲跳下車,通知了陳皓。兩人換了摩托,往出城的反方向行駛。鴿群在兩人頭頂盤旋,隨即飛入粉紅色的天空,飛向三個太陽。

冷菲在摩托後座抱緊了陳皓,抱緊了自己的期望。

她閉上了眼睛,忽然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不停地叫著媽媽。鴿群遮住太陽的餘暉,冷菲從事故中先一步醒來,那些掩埋在幽暗中的記憶隨之被全部喚醒。

和歌臨海,進了梅雨季,身上的衣服就總是潮的。教室牆角的黴斑像開花一樣,星星點點的。冷菲盯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轉頭見同桌碰倒了涼茶瓶,黑乎乎的茶湯灑在了會計實務考題冊上。

一個寸頭男人踩著上課鈴聲站到講台上,他自我介紹叫李仁傑,是新來的老師。冷菲突然感覺胃裏一陣酸,她來不及起身就吐在了課桌下。教室裏一片嘩然。

分手的第三個月,來成人夜校讀書的第一周,冷菲得知自己懷孕了。她趕在下班前來到了規劃局門口,等到辦公大樓關門,也沒見到前男友伍偉。冷菲去問保安,保安卻問她怎麽不自己聯係,她被噎得說不出話。

伍偉趕她走時很絕情,把屬於她的東西直接丟在了樓道裏,連同她本人一起。

冷菲跟了伍偉七年,沒聽過一句重話,她不相信上一秒還溫柔如水的愛人下一秒就成了鐵石心腸。冷菲衝進伍偉的家,抓起伍偉的刮胡刀片劃在手腕上,伸著冒血的手腕問伍偉管不管。

伍偉把門開得更大。

冷菲的血灑了一樓道,她抱著衣服走著走著,就沒了知覺。她在醫院躺了一晚上,打了一晚上電話,伍偉一個都沒接。一周後,伍偉告訴冷菲他結婚了,他給冷菲的銀行卡轉了一萬塊錢,讓她消失,永遠別再聯係自己。

但伍偉欠自己一個解釋,她現在需要那個解釋。她又來到了伍偉家樓下的車站。

伍偉從車上下來,見到冷菲像見到鬼一樣。他劈頭蓋臉地罵她陰魂不散。

冷菲說她有孩子了,三個月前,就在兩人分手前。伍偉笑了,罵了句“神經病”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冷菲站在原地,把媽媽在世的囑托都想了一遍。她突然沒了心氣,迎著公交車就往上衝。夜校的老師李仁傑突然出現,拉住了她。李仁傑說模擬卷批好了,他帶了酸湯魚來,邊吃邊講,給她鞏固下考點。

地下室的開間中,冷菲吐空了胃,任由李仁傑攏起她散亂的頭發,攬在懷裏親吻。他在她身上求索,冷菲倒在**,隻看到窗框上垂著的百葉窗髒得不成樣子。

冷菲和李仁傑確定了關係,她記得那天晚上她一片片地拆了百葉窗,用肥皂水泡了一夜才洗幹淨。她沒再提過伍偉,他變成了她過去的人。冷菲拿到了會計證,李仁傑的頭發長長了,兩人的孩子李明浩也順利降生了。

李明浩“不足月”就來了人世間,他像個軟糯的小肉丸,卻能持續幾小時亮著嗓子號哭。

晚上,李明浩哭得讓人一會兒都睡不踏實,冷菲隻能抱著他在屋裏不停地轉,跟他說話,給他唱歌。

李明浩不像李仁傑,也不像冷菲,他有深邃的雙眼皮,溜圓的琥珀色眼睛,誰見了都說他像個混血寶寶。冷菲總是反駁,然後觀察著李仁傑的反應。但李仁傑好像並不在意,他沒課時就窩在家讀書,偶爾出去兼職做家教。他讓冷菲留在家裏,不要出去工作。你在家最好,對我們都好。李仁傑總這麽說。

冷菲對李仁傑有愧疚,他們倆是相似的人,父母過世早,她念著這些,待李仁傑更真心。

李明浩到了三歲,李仁傑突然要搬去綏市。於是,冷菲跟著李仁傑,帶著李明浩,還有他們丟不下的書、唱片、信鴿去了綏市。

冷菲在南方活了半輩子,不習慣北方的暖氣。下雪天,她在屋裏擦鼻血,身上還起了說不清緣由的疹子。來到綏市的李仁傑變了另一副性情,經常一走就是半個月,問他去哪兒,他守口如瓶。李仁傑也不讓冷菲碰他的東西,一本書、一幅畫或是一顆玉石,他都視若珍寶。一次,李明浩在一幅卷軸畫的背麵畫畫,李仁傑見了,直接把他舉到半空要往石磚地上扔。李明浩嚇壞了,李仁傑逼著他擦掉眼淚,不準出聲。

冷菲還是發現了兒子身上的傷,她想犯的錯終歸要還。冷菲偷偷找了樂團團長,她求了團長,擔下了會計工作。從此,李仁傑更少回家,兩人的婚姻陷入絕境。冷菲不怪李仁傑,他給了自己三年的幸福,隻要孩子能健康快樂,她就知足了。

陳皓是冷菲生活中的意外。她在幼兒園門口接李明浩放學時,遇到了這個男人。他穿著略顯單薄的棗紅色皮衣,臉色蒼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暈倒。

冷菲覺得這人很熟悉,可思來想去也不知道在哪裏見過。她迎麵走上去,詢問他是否還好,見他狀態不對,便剝了奶糖放在他嘴裏。她看到他眼角有一顆血痣,不起眼,但和她新長出來的很像。

那個晚上,冷菲閉上眼就浮現出陳皓的眉眼,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睜眼熬到了天亮。

清晨,冷菲叫醒兒子,為他套上了兩人最喜歡的白毛衣。毛衣是粗棒針手織的,上麵織了棕色的毛線籃子,籃子口綴滿了彩色的毛線球。李明浩穿上這件衣服就像一隻鼓著肚子的小熊。冷菲給李明浩熱了牛奶,抓了一把奶糖,讓他分給其他小朋友。路上,冷菲放了《幻想曲》,李明浩突然說,他覺得有點憂傷。

“什麽是憂傷?”冷菲撫摸著他順滑的頭發問。

“媽媽,你看這樣的天就叫憂傷。”李明浩奶聲奶氣地說。

冷菲這才注意到起霧了,初升的太陽隱在灰蒙蒙的霧氣中。冷菲和李明浩約定晚上回家一起畫畫,畫一個不憂傷的天空。夜幕降臨,她抱著提琴拉起了《幻想曲》,李明浩在琴聲中畫了明媚的陽光與翱翔的飛鳥。

夜深,冷菲衝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在氤氳中,她清楚地感受到有什麽人正在某處注視著自己。她聽見門外的動靜,警惕起來。冷菲走出霧氣,她轉頭見到心裏念著的人就站在暗影裏。

冷菲頭一沉,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困在後備廂裏。她能聞到兒子身上的奶香味,但她嘴裏塞了東西,隻能從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冷菲扭動著身體,綁在背後的手不停地摸索著四周。她摸到了琴盒,摸到了另一具溫熱的身體。冷菲瘋狂地掙紮,她用雙腳蹬踹車尾,可她力氣太小了,一切努力隻是徒勞。

車突然停了下來。冷菲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她感覺後備廂打開了,滿身油膩氣味的人拎走了琴盒。冷菲睜開眼,扭頭見到李仁傑一臉血地閉著眼睛。後備廂被再次合上,在後麵顛簸的路上,冷菲再也聞不到兒子身上的奶香。悲愴席卷而來,冷菲絕望地嗚咽起來,一股酸水從嘴角、鼻孔一並流出。她不顧一切地用頭撞向鐵皮,在一次次的衝撞中再次暈厥。

冷菲在顛倒的世界中醒來,頭頂是白雪皚皚的河麵,腳下是冰冷靜謐的星空。她見到一串冰藍色的腳印,不帶一絲溫度。她試圖找回身體,感受到陳皓的掌心陷在自己的皮膚裏,將她壓在肩上。冷菲沒有掙紮,她幾乎不再感到恐懼。孩子作為她的一切已經消失了,她不過是在迷途中輪轉,一次又一次地墜落。

她覺得自己早就該死了,死不足懼,將自己裝在空殼中麻木地活著才更可怕。

冷菲被陳皓從肩頭抱在懷裏,她仿佛能看到他眼裏最深的傷痛。她好像明白了什麽,卻說不出話。陳皓割斷了捆住她手腳的繩子,將她擁在懷裏,他的淚滴掛在她的發絲上,凍結成冰。

“你一定要活下去。”陳皓似有若無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近乎祈禱。

“我記得你,我一定會記住你的。”冷菲咬牙切齒地發誓。

冷菲被陳皓顫抖著扔進了河裏。刺骨的河水紮進她的肉體,她拚命向上遊,她對岸上的陳皓發出她能想到的一切詛咒。

我一定會記得你的。

她憑著本能竭盡全力爬上岸,濕冷的衣服粘在皮膚上讓她忍不住地牙關打戰,刺骨的寒冷讓她幾乎沒有辦法思考,她開始無意識地脫掉身上的衣服,好像真的沒有那麽冷了……然後,她昏了過去。

記憶逐一複位,她握著砸暈陳皓的石頭一直走,一直走到三個太陽在天空中一並消失。

冷菲又冷又餓,她瑟縮著攔下了經過的轎車。開車的老人踉蹌著下了車,用毯子裹住了狼狽不堪的她,扶她上了車。

老人問冷菲要去哪兒。

“公安……去公安局報案。”冷菲打著哆嗦,雙手抱臂縮在座位上。

“好好好,姑娘,你別著急,我這就送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