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虞氏歿
夜晚時候,沈青梨叫喬嬤嬤來過閣內說了會兒話,歇在榻上時,惡夢斷斷續續找來,她驚醒過後摸向身邊床褥,才意識到趙且今夜沒來,若換以往,他的身子滾燙如鐵,箍的她緊緊的,恨不得長在她身上,她出言嗬他,最好莫名其妙竟能安然睡下。
翌日清晨,東市人擠著人探頭去看張貼的告示,竊竊私語。
有人砸吧著嘴兒道:“乞巧樓倒了……實在可惜那許多美人……”
有嗆聲道:“還惦記著美人呢,哼,告賊消息者,腰斬拋屍!”
“潤王竟也參了份,想不到他跟那老鴇是相好呢……”
“叛國賊!死不足惜!”
除了張貼告示,國公爺命人將屍身掛在城門以儆效尤,其中有個屍身便是那叫曲羅的舞女。
從前會變戲法將燈火變成藍色的漂亮姑娘,如今以這樣一副情形出現在眼前,將正在街上閑逛的賀蘭秋和崔靜嚇了一大跳。
崔靜當場吐過一回,打道回府,賀蘭秋則紅著眼找來沈青梨這兒。
沈青梨安撫她許久,還是忍不住皺眉問道:“按阿姊說,她從未打聽過賀蘭族與之關聯的官員?”
她還以為,那叫曲羅的舞女是因著阿姊的身份才親近的。
賀蘭秋搖搖頭,她很少哭,自認性格比男子還強悍,今日見著這場麵,實在難忍,哽著聲道:“阿梨,曲羅早就看出我們是男扮女裝,崔小妹胡亂編了個身份偽裝,她並不追問,隻是邀著我們一道吃點心,教我們玩戲法。她雖是南國人,卻十分喜歡汴京,她還教我和崔小妹唱南國的小曲兒,我們答應下回來教她用大燕的話罵人,隻是沒想到……”
賀蘭秋想到這兒憤憤擦了把淚,罵道:“乞巧樓有奸細走透消息,潤王伏法,也不該這樣殘忍霸道,一棒子將乞巧樓的人都打死!難怪阿翁說這樣權勢滔天的人身上往往帶著血腥氣,因為他們腳下踩的是森森白骨。這種血腥味,不是靠鼻子聞的,是感受到的……阿梨,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兒了!還不如饒州呢!”
沈青梨歎口氣,她很自然就想到趙錚,這事便由他主持。他行事有條不紊,嚴謹細致,最忌留下後患。
曲羅或許真的拿阿姊幾個當做知心好友,但沒法改變她跟在鄭夢英手下的事實。
但阿姊沒說錯,趙錚能做到這位上,手上沾的血自不少。
她亦知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或許會觸及他的逆鱗,惹來他的怒火……
院內一片嘈雜的走路聲,賀蘭秋擦過眼淚,朝外張望道:“怎麽了?”
沈青梨神情如常,待沈漆雲嗚咽的哭聲傳到花廳內,她拉著賀蘭阿姊往外走,跟進來的冬月對視一眼。
冬月捂著帕子在胸口,戚戚道:“小姐……夫人……夫人歿了……”
賀蘭秋驚歎一聲,沈青梨開口道:“阿姊,不想惹你晦氣……”
“冬月,送阿姊回去。”
賀蘭秋冬月帶著出了院子。
常夫人很快就趕了過來,很細心地拿帕子在腮邊擦過,不見半滴淚,帶有哭腔道:“怎麽回事?這麽多人照料著,親家怎麽還是……”末了,還著急地跺了跺腳。
幾個府醫都站至院中,麵麵相覷,一道拱手道:“夫人節哀,虞夫人這中風之症本就有猝死之險,昨夜還喝過湯食,不想今早便……”
常夫人又哭過幾聲,擺擺手叫府醫退下,上前抓了沈漆雲的手,道:“雲娘……擔心哭壞身子,親家的後事我自來安排,你不必勞神,說來也是我的錯……”
沈漆雲才病過一場,身子還未好全,冷冷看著幾人打擂台,心道常夫人整日顧著方氏的孕氏,哪還記得母親的死活,這會兒倒裝起菩薩。
她的視線落到一旁沈青梨身上,見人哭的梨花帶雨,收了眼淚,冷笑一聲道:“我要去看過母親。”
這話一出,眾人驚愕,常夫人咂舌半晌道:“親家遺身在哪?”
有個嬤嬤答道:“被小廝送到內間,正準備擦身穿壽衣呢。”
常夫人朝沈青梨和沈漆雲道:“好孩子,你們去看過一眼,別待太久,叫親家安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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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謝京韻已抵達常府,身邊跟著那姓柳的同僚,名為柳獻,是禮部的老人,死守著三綱五常的規矩,以酸腐出名,專在長生殿內舌戰的角色。
柳獻樂嗬嗬的,心道有喜事能湊熱鬧,能得幾奉吊銀,何樂而不為,跟謝京韻並肩進門時,問道:“謝弟弟,常府的哪家小姐?”
謝京韻答過,柳獻唔了聲道:“沈家?倒沒聽過。”
謝京韻回:“我同她是饒州時的同窗,知根知底……”
柳獻一聽同窗,便唉聲歎氣道:“我早跟官家上過奏,本不該讓女子上書熟,雖隔著幕簾,到底男女授受不親……況且女子無才,該本本分分的學些女德女誡,相夫教子才算正道……”
見謝京韻臉色不大好,柳獻收聲,嘟囔補充道:“不過能成就你們一對璧人也不算什麽壞事……”
這柳獻最推崇女子三從四德,孝道廉道,誰家的寡婦終身未嫁,誰家的女子多守孝了幾年,他準要寫一個折子讚頌。
大燕民風開放,朝廷中亦有人寫折子同他嗆聲,諷刺他眼界狹隘,奉著酸臭規矩,這輩子都將眼睛落於女子之事上。
謝京韻心也不喜他這論調,但這時他隱隱覺得不對,他不曾跟女郎提及這位同僚,也不知她怎麽知道的……
前頭婢子領著人走至常府的內廳,雖不知女郎要做什麽,他心裏還是懷了份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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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夫人得了來客的消息,略皺眉問道:“可說來做什麽?”
嬤嬤答:“謝公子帶了許多禮,皆堆在前廳。隻說要來見見沈小姐和虞夫人,瞧這架勢像是要提親,好不巧,虞夫人已經……”
常夫人聽那句提親,想起趙家那位小公爺,哪敢做主,急著扔這燙手山芋:“快快去傳信,就說夫人逝身,我們做親家的不能做主,叫他去信給饒州的沈大人。”嬤嬤應了一聲退下。
“母親!”
內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沈青梨站至一旁,看著沈漆雲抱住虞氏的屍身慟哭。
幾個婢子上前拉著勸道:“少夫人,不能掉眼淚,不然夢不見人的……”
冰涼的屍身被沈漆雲抱在懷裏,沈青梨看著那張熟悉的麵目,竟不覺的可憎惡和憤恨了,心底平靜無波。果然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她心思忽然飄的很遠,不知她前世死後,趙且還恨她麽?
沈青梨收回思緒,努力想落出幾滴淚,卻發現在常夫人麵前她能哭,但真麵對著虞氏的屍身,她掉不出眼淚。
隻有個聲音在心底默默道:“夫人,多謝你,給我這破局的機會。”
那饒州拿來的藥方子喬嬤嬤用了半年,前些日子跟她報說夫人已沒多少日子。她正苦於想法子不入國公府,忽地心生一計。
想到趙錚前頭的‘清白’之言,她知他骨子裏還是個循規蹈矩之人,行事皆有章程,她用這些規矩做盾,以這種方式在汴京出名。
誰人都知沈家有這樣一位恭謹孝順的小姐,除非她換個身份換張臉。誰若要強著迫著要她入內宅,怎麽著也會是一樁大新聞。
柳獻這大喇叭,她這妖妃的名號便是他帶著那些老派的臣子請奏趙錚節製時說出口的。趙錚不予理睬,但風聲還是愈演愈烈,被煩的狠時也給過責罰。
她前世最厭惡這柳獻,不想如今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