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鬆了口
沈青梨想回臥閣歇息,也是未料到趙錚會坐過來舀了勺湯喂食她,隻顧喊著:“我不想吃。”卻見他動作還是不變。
她急要起身,不耐地推搡一把,正碰上他遞來的勺子,“啪嗒”一聲,勺子落在地上碎了片片。
沈青梨低頭一看那碎勺,再看他收起的手,這人竟有伺候誰的時候。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她愣了會兒,心知此舉定會惹他惱火,抬眼果然就見他神情莫測。
想到賀蘭木來時的感觸,她不禁鼻酸,厭惡極了這種看人臉色的時候,索性一了百了喊道:“爺若還氣,便一刀拿了我命罷!”
女郎這些時日整日把死掛在嘴裏,他一聽便覺刺耳,但見她小臉慘白,趙錚眉心一跳一跳,最終還是壓製著那股怒氣,捉她回來坐下。
“過會兒還要喝藥,那藥性酸烈,胃裏得有東西墊著,不吃多些夜裏要難受。”
沈青梨聽他這關切語氣,冷笑著,聲音雖虛卻有幾分重量:“嗬,我難受,同爺有何幹係?爺若真心疼我,便不會這樣糟踐我如泥,將我圈在這宅子裏讓我當個寵奴。仔細說來,我這一場病,盡是爺的功勞。”
趙錚握著掌心自不言語,沈青梨心裏也是怦怦直跳,也有些後悔,暗忖自己不該在這檔口激怒他,這時候該是忍著,病好之後再想對策才算明智。上回糾纏間他理智回籠放過她,這次可不定。
沈青梨心裏慌,便站起身腳步便漸往臥閣那邊挪,好似到那處便能躲過一切,其實能躲過什麽呢?這郊外的宅子是他的,外頭伺候的人也皆是他派來的。
他若真要做什麽,除非她自將自己脖子抹了,否則怎麽也躲不過。
沈青梨暗道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絕不可能輕生。她嘴上說求他殺她,也是打定他不會真動手,可偏就是要說出來惹他不痛快。
她挪到暗處,忽轉過身要走,卻聽後頭喚了一聲:“梨娘。”
沈青梨僵住腳步,再無法動彈,安靜等他後話。
周遭沒有腳步聲,趙錚沒有向她走來,聲音卻重重的傳至她耳中。
“前幾日,我本來讓詢陽送信去饒州,給你父親寄一紙書信,要他傳信來汴京常府,就道你母親去世前便已將你許至國公府,你那孝女名聲便傳的再廣也無濟於事。想著就算這計不行,我大可派人去尋到柳獻頭上,他一個禮部腐官,幾樣罪名我便能治的他服服帖帖寫個帖子,換個口風。”
“便是最後無計可施,我若強要你,一樣能將你納進府,被人唾罵幾句又如何?我既敢做,也自敢認下。你昨夜罵我壞胚混蛋,我何曾說過我是個好人?”
沈青梨站著不動。她失算了。
難怪昨日他嗤笑她天真,她想到阿姊就說過這種官場人身上有血腥味,他久曆官場事,做什麽不是信手拈來?
好不容易建起的高樓就這樣被他動動手指的功夫抨擊的轟然倒塌,沈青梨心痛的厲害,一行淚又從眼角流了下來。
他樣樣算的這麽準,她對他再沒有話可講。
沈青梨吸了吸鼻子就要抬步走,就聽身後那人接過一句:“這宅子的地契本在你那,隻要你乖乖養好病,沒人攔著你去哪。”
趙錚說到前幾句時,見女郎肩膀微微聳動,便是他不用上前也知她又在掉眼淚,他心裏澀澀,繞在嘴邊的那句話終於脫口而出。
沈青梨怔愣著瞪大眼睛,方才那抹淚痕還在臉上,渾未搞懂他後句話的意思,隻管咬著牙道:“那我要回常府,我不做什麽勞什的娘子。”
“誰喊你娘子?”
“屋裏的所有人。”
沈青梨閉著眼想了想又道:“還有你身邊那個子鼠。他說我入國公府要收斂脾氣。”
隻聽身後那人似笑了笑,道:“那是他自作主張。”
廳內的氣氛略有些詭異,他破天荒的鬆了口……可是……為什麽呢?
沈青梨心情已由感傷轉為震驚,她沒轉身看他如今的神情,不知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但她一直知道這人認定的事難有改變的時候。
“昨夜我情緒失控,是氣你山上縱馬險些丟命,更氣你滿口謊話欺我瞞我。你今日中傷寒,確也怪我。”
沈青梨不答話,又聽他繼續道:“但你適才說我並非真正心疼你。嗬,心疼你?便是由著你將我當個傻子玩弄?”
沈青梨不知想到什麽,笑道:“爺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跟王家小姐既已換了帖子定婚,你們不也是……”
他語氣漸漸陰沉,斷了她的後話:“梨娘,同王家小姐成婚,其中涉及朝廷之事,並非男女情愛。”
沈青梨還欲遮掩過去,道:“我並非想故意惹爺生氣,那日謝公子來常府求親,正逢母親離世,隻能拿守孝做個筏子。”
“你的話到底真真假假,我曾在監獄處做事時見過多少奇案暫且不論,單說一句,我不是什麽聖人心腸,眼裏最容不得沙子,我隻當你是年紀輕愛玩鬧,若有下回。梨娘,我亦不知會做出什麽。”
沈青梨暗道他豈止手段厲害,口舌功夫亦是一絕。
他聲音越到末尾越怪異,沈青梨不知為何有些緊張也有些害怕,但總歸是逃過去不必入府,她低低嗯了聲,便快步回了臥閣窩在榻上歇息。
看著她進了臥閣,趙錚神色沉沉,冬日裏飯菜涼的快,他亦未吃幾口,看著那些膳食愈來愈冷,心也不知想到哪。
外頭詢陽來報:“姚大人派人來說襄陽流民之事,求爺過去拿個主意。”
***
從府衙出來時已是深夜,隻見天上下起雪來,簌簌白雪落在肩頭,趙錚預備上馬車。
身邊的詢陽打了個哈欠,勸道:“爺,沈小姐那處自有翠英照料著,這夜半三更的,下著雪路又難行,咱們還是回府罷。”
聽完趙錚說去郊外,詢陽隻好癟著嘴拉馬車。
馬車抵達莊子前,詢陽看著他幾步入進院中,忽又定住步子,沉沉出聲問道:“詢陽,我如此行事,會不會太荒唐?”
詢陽自小跟在他身邊,也是第一回聽他這樣問。
自己向來驕傲自家主子不像那些汴京那些吃家底逛窯子的紈絝子弟,他跟在太傅身邊習學大小六藝,自少年時就有老成之資,那時就有人說他有太傅的模子。
汴京人人看他位高權重,清高孤傲。
可誰又知道他這幾日尋了個借口派自己回府報信官事忙碌,說是宿在衙裏。其實是將一個女郎困在郊外莊子,而那女郎亦承認自己對他無意盡是為了利用他,他也盡都認下了。
詢陽嘴皮子禿嚕起來,他見著爺這樣為著個女子幾次昏頭,早就頗有微詞,若換平日,恨不得將那些不滿的話一股腦兒說出來。
可如今……詢陽看著他的背影。天上白雪飄飄落下,他屹立如鬆站至院中,任憑墨黑披風沾上雪水。
詢陽不知為何忽在他身上覺出種蕭瑟之感,便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沒等來詢陽的回聲,趙錚略仰頭看著漫天雪花,嘲諷地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不過是自欺欺人罷。”
***
沈青梨喝過藥後睡的迷糊,隱隱感覺身側有人躺下,那人身上還有從外頭帶來的濃重寒氣,寒氣沾染在她身上,略嘟囔過幾聲就圈著被褥往旁處滾去。
那人又捉她過來,那種觸感太熟悉,沈青梨打了個機靈,瞬間清醒過來,睜開眼見是他。
翠英明明說過外頭下了大雪,他該不會來的。
見他躺在榻上,她心口一跳,又是驚訝又是害怕,伸腿兒蹬起來,道:“公爺怎麽回來了。”
那人不言語,隻管捱著她。
見他沒有旁的動作,沈青梨才心安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