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船上客
五月初,陽春湖上碧波清水,含苞欲放的粉荷白荷在綠葉間點綴著,一個黑白相映的烏篷船自湖心亭子撥弄出發,船頭**開荷葉,木漿在湖邊泛起一圈圈漣漪。
謝京韻劃著木漿,看著坐在船頭的女郎,她著一席粉荷鑲邊襦裙,還在喪期,頭上隻綰一個木簪,嘴裏一張一合說的還是方才亭裏說的話。
最後加了句:“俞姨娘這樣想回去尋親,我身為其女,心有餘力不足,隻能幹巴巴體諒她,卻沒人手幫忙。”
謝京韻喉頭微動,道:“叫安岩護送著人過去罷。”
等的便是這句話,沈青梨笑道:“是呀,叫安岩去。蘭煙是我手下的丫頭,自小姨娘待她就不錯,安岩就當做是去報恩還情。”
“等到了攏南,煩請謝哥哥叫他安頓好我姨娘,我這有銀錢……”
沈青梨說著從自己的手袖中掏布袋子,他皺眉阻道:“哪用的著小五拿錢,我謝府還沒到缺這點銀兩的地方。”
沈青梨也不推脫,道了聲多謝便轉過身賞荷,眼前一片綠意盎然,她呼口氣道:“這地方選的好,我很喜歡。”
身後人似醞釀了一會兒,問道:“小五,你方才說要回饒州,可是被山上那次驚著了?……我定不會叫這種事再發生。”
謝京韻仍對那次事故心有餘悸,她所說極恨人算計之言又似根刺在喉間,他心也明白這兩月裏她都不曾來找過他,若不是如今有事相求,恐怕他也見不到她的人影,不知她都在忙什麽,亦或是打的什麽主意,他隱隱猜到什麽,卻又怕問出來驚著她的計劃。
沈青梨轉過頭看了眼他,忽抬腳自船頭往船艙去,船艙內鋪有席子,還有木竹所製的枕頭。
謝京韻跟著進去就見女郎慵懶躺在席子上頭,外頭的烈陽透過竹編船蓬照射進來,影影綽綽落在她身上。
沈青梨早在聽見木漿停擺的聲音,等他一進來,她出聲道:“汴京本就不是我要待的地方。我有孝期未盡,你若回了饒州清涼觀,也能看到小五的。”她抬頭看著他,道:“姨娘之事便拜托你了,如今除了你,我如今也信不過旁人。”
烏篷船剛停在湖岸,安岩和冬月迎上來,安岩先上前報:“公子,二皇子等人在東麵的水亭聽曲,柯大人見過我便知你也在這,讓我叫你一會兒過去呢!說是有要事要同你商量。”
沈青梨兀自剝著蓮蓬,將口中一碟蓮子遞給他,笑道:“官事要緊,謝公子去罷。”
口中蓮心苦澀,蓮肉卻甘甜清爽,謝京韻神情依舊,輕聲道:“小五,若還有什麽事,你都可以同我說的。”
沈青梨嗯了一聲,轉過身去看湖景。
謝京韻凝神半晌,終不再留戀,轉身出了烏篷船。
沈青梨自坐在船艙內,跟冬月說了幾句話。
沒多會兒,冬月就走進來道:“小姐,那人來了。”
“叫他進來罷。”
***
陸清塵跟二皇子商討後幾日的燈會事宜,二皇子看著幾個舞女在水亭跳舞唱曲,皺眉問道:“查的到我們身上嗎?”
“萬千民眾點燈,若有失火實屬正常,若要查,也是查主理這事的人玩忽職守。”陸清塵笑答,又道:“殿下可知到時該如何做?”
孫呈樂嗬嗬的笑,道:“再當一回英雄嘛,清塵,你當真是我的知己。”
陸清塵略笑了笑,拱手就要退出這水亭子,卻見幾個禮部的官員往這過來見禮。
陸清塵同那些人略過肩,抬眼一瞧,就見著一道墨羽袍衫的背影。
他略略停頓,轉過身去繼續走,將要走出這片湖景時,一個婢子模樣的走了過來,道是有人邀他坐船遊水。
元固上船,那婢子也跟著上來,而後這烏篷船自岸邊漂泊出去,**在陽春湖上。
陸清塵一進船艙,便見她正坐船蓬兩邊的靠凳上,兩腿兒交疊起來,手裏執著一把桃花扇扇著風,地上的竹席卷成軸狀,露出紅漆船板,上頭落了些蓮蓬碎屑。
沈青梨看他一眼,指了指對麵的靠凳,道:“坐。”
陸祉略拉了簾往外看湖光瀲灩,道:“還真是雅興,我沒記錯,你如今該在孝期罷。”
沈青梨幹笑幾聲,從上到下瞅了他幾眼,道:“何必要這樣夾槍帶棒,陸大人不是說,我們是一路人的嗎?”
那日他說起這話時女郎氣的眼神都能殺人,今兒轉又換了口風,陸清塵略笑了笑,問道:“你想做什麽?”
沈青梨見他問的這樣直接,倒也沒再賣關子,開口道:“你那日說,我不插手你們這些事,便保我平安,這算一場交易。那時我沒應,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要離開汴京,你要做什麽我管不著也不想管,隨你怎麽折騰如今這局勢,真要當皇帝也好,都與我無關。”
“你這人一體兩麵,讓你幫忙,無異於與虎謀皮。可你不是一隻拿我當個威脅嗎?你要想省心,如今可得助力我一把,不然我也不知會不會在你動手前泄露些什麽,畢竟……我知道陸大人的陰私事可不少。”
陸清塵將眼神落在她的臉上,她鬢發微散,不知是吃蓮蓬吃的還是別的什麽,唇上胭脂暈染的很嚴重,要找他幫忙也不忘拿話譏諷威脅他。
他暗自失笑,收回目光,問道:“如何助力?”
沈青梨說完,末尾一句:“如此,這世上便再沒有沈沈青梨了,隻有賀蘭醫者身邊的醫徒。”
他撇了眼她散亂發髻,也不知怎麽說出口的:“你船上客這樣多,怎不找方才那位幫忙?”
“你倒看得清楚。”
沈青梨知道他跟謝京韻許是打了個照麵,嗬嗬笑了幾聲,既沒反駁也沒解釋,隻道:“那你到底幫還是不幫啊?”
這人說話真是好笑,她要跟賀蘭木遠走高飛,謝京韻怎可能出手幫她,他心思細,恐怕又要想著法子拆分她跟賀蘭木。
要說,真能幫她一把的局外人,就數這陸祉了,若不是到最後絞盡腦汁都沒想出旁人來,她才不會來找這惡煞哩!
一雙眸子深深地看著她,賢康堂裏她曾說過,沒有錢權,便如同沒根基的大樹一般,隨風塌倒。
女郎如今要走是他沒想到的,畢竟前頭才出那孝女名聲,又有那場東郊馬場之事,他聽入耳隻覺她是要久居汴京同那些人糾纏。
她要走,對他來說當然是好事,畢竟之後他要做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她若想從中作梗,一些好用的棋子便得廢棄。
陸祉回道:“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