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火連天
汴京燈會,盛百塔旁的酒肆三樓,陸祉站在看台跟孫呈言明接下來的計劃,孫呈心不在焉的聽著,視線落在樓底下長街看戲的四人,中間一位緋色長裙的女郎格外眼熟。
他神情戲謔,勾起嘴角問身邊侍從:“好生眼熟,那是誰家的女郎?”
陸祉凝住神,出聲道:“殿下,萬事俱備。為著避嫌,你得先去城西操練禦林軍,待見著火光,再帶騎兵過來。”
“不急。”
孫呈砸吧砸吧嘴,忽想起來在哪見過這美人兒,饒州清涼觀的荷花池他帶著人去射蓮蓬,打過照麵的。
他指使手下:“你,去問問那是誰家的女郎。”
陸祉伸手擋住得令要走的侍衛,沉聲道:“殿下。”
孫呈打量他臉色,實在新鮮,露出了然神情,哈哈大笑幾聲道:“清塵,你直說啊!女人嘛多的是。你喜歡的,我自不會跟你搶。”
孫呈笑完,還不忘揶揄他:“原來你這住畫裏的佳人便是這位,既近在眼前,還不快快娶進府日日看著,畫些死物睹物思人做甚呢?花堪折枝直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言罷,二皇子笑嗬嗬地轉身下了樓。
樓下四人往樊樓走,陸祉深深看過一眼,很快也跟著轉身。
酒肆旁無人在意的角落,堆疊的紙燈燃起火光,很快燒到盛百塔的琉璃燈,燃著木柱倒下,而後帶起一片片的商鋪。
長街上擁擠著人,逢年過節汴京百姓總愛往這盛百塔擠,起先冒煙了大家隻是駐足圍觀,等到塔內火柱倒下,砸死了底下幾十人,才帶起民眾驚慌的叫喊聲:“著火了!走水了”
“快逃,快逃!”
***
陸祉站在廊橋正中,靜靜仰頭看著高塔之上火舌婆娑起舞,四處鋪子的火越燒越旺,民眾爭相逃生,時不時有推搡的吵架聲。
北風吹來熱氣,他的麵龐有種淡淡的灼燒感,眼睛也被熏的生疼。
這樣的火他早就見過體驗過,一樣的火光曳曳,一樣來來往往奔走的人。
但那個在安順縣令府中滿身傷痕隻知大哭喊著:“阿爹阿娘”,乞求能來人來救他的弱小稚童早就被他從心底抹去。
但是沒有一個人來救他們。
前世多少官場爾虞我詐他能脫穎而出,他還懷揣著恨意從生死關裏闖回來,這點火光早就不能使他懼怕……
隻是不知為何想到方才酒肆看著的一幕,她同人並肩相笑進了樊樓,如今出來了嗎?她很機靈,看到火光該知道是怎麽回事,該跟那人繼續笑笑鬧鬧。
孫呈等人這時辰該已到塔下滅火,他隻需觀察局勢,坐收漁翁之利。
一個熟悉女聲在後麵清脆響起:“木,阿姊她們呢?”
聲音入耳,陸祉差點以為這是他胡思亂想生出的幻境,來不及去磨挲右膝燒傷之痕讓自己清醒過來,女郎已重重地撲到他身上,一個木塊從二人的耳邊略過,“撲通”一聲落在池塘上。
環抱住他的雙臂,真切的觸感,這不是幻境,他所熟悉的側影近在咫尺,他甚至想伸手觸碰,她卻先捉住他的手緊緊握住,十分自然的指間相扣,喊道:“走!”
女郎拉著他急匆匆往石廊上跑,她的手心又軟又熱,他眼眶漸熱,看著她的衣決飄飄,綰在發間的木簪“哐當”落地,如瀑的發絲飄散落肩。
陸祉恍惚一陣就已明白她認錯了人,卻未鬆手,反握的更緊些,內心一個聲音不停道:“是你,她是來救你的。”
那聲音越來越大,幾乎叫他著迷。
但當女郎緩過氣看清相握之人是他,眸子瞬間冷下,她冷聲道:“怎麽是你?”
***
怎麽是我……怎麽是我……
那一丁點幻想碎了個徹底,崩了很多年的心弦在此刻霎時切斷。
陸祉隻覺魔怔到頂端,或許這真是幻境也不一定,但女郎此刻露出的驚愕神色,嫌惡掰折著他的手指,無不在提醒他,這是真的。
他將沈青梨的手叩緊,一步步向她走近,從心底發出的聲音陰測測:“為何不能是我?”
可以是陰晴不定將她困在內宅的趙錚,可以是粗魯莽撞又踐踏過她的趙且,可以是她此刻將他錯認的那個少年醫官,甚至可以是前世將她送到趙錚手裏又跑去嶺南吸瘴氣而死的謝家懦夫,為何獨獨不能是來救他的?
沈青梨被他逼至石柱,離了他半丈遠。
可他的手卻緊緊箍著他,他眸中倒映著身後盛百她燃起的熊熊火光,更襯著他如今麵孔可怖。
沈青梨牙關顫顫,沒功夫回答他這個問題,手上徒勞掙紮,隻好先出聲問道:“這場大火是你設計的嗎?”
“是。”陸祉答完,忽的伸手去撫向她眼角。
沈青梨嚇了一跳,迅速側過臉躲開,想方才街上亂勢,她跟木幾人被迫分開,她咬牙罵道:“陸祉,你想做什麽?我不是葉婕妤和趙鹮,不會被你的皮相所蠱惑,你設計這一場火,可知多少百姓為此喪命?真是道貌岸然……”
陸祉隨她罵怎麽罵,自將她的臉扳了回來,指腹繼續磨挲她臉頰,四周火光倒映,排山倒海的魔怔之感也向他湧來。
他曾腹誹趙錚趙且兩位皇帝為她失態,其實自己亦是凡胎肉身。
陸祉忽視她怒視著他的眼神,驀地著了魔,呼吸急促,不受控地俯首。
沈青梨劇烈的掙紮起來,沒想到他下一步做這事,這惡煞一副吃人的神情,不想要吃的便是她!
沈青梨幾乎難以置信這人竟選這法子侮辱報複她,心情可謂複雜。
氣血湧至腦門,她終於尋著空隙抽出手死命地推他,揚聲喊道:“你瘋了?”
陸祉被她推開,沈青梨在這時看向他的眼神。
隻一眼,心口幾乎要忘記跳動,沈青梨渾身打了個機靈。
楊春湖當日她沒看懂的情愫,她竟沒看懂……又或許略過一絲猜想但很快就排除了。
沈青梨不敢相信,心底那股駭意更甚,她拔腿就往後身後跑。
陸祉伸手一把拽住她,目光幾乎沒有一挪一分一毫。他看清她眼中的防備和懼意,心底有個聲音道:不要怕我啊……你是來救我的。
他捧住她的臉,一字一句道:“沈青梨,我不是很想做那個交易了。”
什麽意思?不打算幫她離汴京了?
這人怎麽能這麽快反悔,言而無信。
沈青梨臉色一變,氣的身子直打顫,“啪”的一道清脆的耳光扇在他臉上。她力道夠重,他的臉被打的一偏,轉過來時,血紅的雙眸還是緊緊盯著她。
沈青梨邊往後退,邊咬著牙道:“陸祉,你這種人真可怕。”
“哪種人?”
他目光咄咄逼人,身後的火光也變得陰森,腳步緊追不舍。
沈青梨沒有回答,她嫌惡地掙開他的另一隻手,冷聲道:“沒有你幫忙,我一樣要走。你若敢攔,等著我拆你的戲台!”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汴京城裏,多少人願意為了權位趨之若鶩,甚至把靈魂交出去,又有多少人為著錢財睜眼說瞎話,指鹿為馬。
就連真尤,重活一世,不想著安身立命,第一步就是要進這鬥獸場博弈所謂的高位!明明之前在賢康堂裏女郎說過錢權之重,他以為女郎要跟真尤一樣,畢竟她利用之人不知多少,可如今……卻又要走了。
為什麽,為什麽她要走?
陸祉呼吸急促起來,想去抬腳去追,身後忽傳來元固的聲音:“大人,二皇子那處好了。”
他隻得頓住步子,看著女郎轉身小跑出石廊,緋色的背影在火影中不知不覺中模模糊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