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一百四十七章 落雨時

午時一刻,外麵眾人還未動身。

詢陽備好馬車,想起昨日守在門前,裏頭徹夜未停動靜,也不好去催請,打著哈欠領著人在院裏等吩咐。

半晌才見趙錚走出來招呼他道:“走公道回去。”

詢陽誒了一聲,想了想出聲勸道:“瞧這陰沉沉的天,恐要下雨哩。落雨地上泥濘,最不好趕路,爺若不急著走,要不等等看明日?”

“夜長夢多,就今日。”

四方庭院內刮起大風,詢陽被風吹的瑟縮起身子,剁了剁腳,低聲嘀咕道:“再不走真要落雨了……”

趙錚走進臥閣,榻上人還在睡著,昨日烈酒下去,睡到也該歇夠了。

他上前喚道:“梨娘,走罷。等到了車上再睡,你還未食膳……”

沈青梨迷糊轉醒,接過他遞來的水喝下,清醒過來後低頭看自己身上清清爽爽,換了件新的寢衣。

他帶的人裏麵可沒婢子,她手下的冬月也還叩在詢陽那裏。

憶起昨夜,沈青梨頭疼的厲害,依稀想起他捉了她喂酒吃,她便昏昏著手腳發軟,有個聲音在她耳邊不停的誘哄,她記不清自己說了什麽。

昨日院中她為救木以命要挾,他還緊咬著牙關,譏誚嘲弄,出言刺她,此刻卻隻見他神情怡然,戾氣全無,無事發生的模樣。

沈青梨壓住心中疑惑,往窗外看外頭天色,烏雲遍布,“轟隆隆”一道雷鳴響徹,恰有一道人影在牆邊閃過,她兀自怔愣著,輕聲道:“怕要落雨了。”

趙錚略笑了笑,道:“無妨,蜀地的天陰晴不定,雨隻下一會兒便停。”

沈青梨忽也幹笑了一聲,從榻上下來,柔聲道:“爺容我換個衣裙。”

趙錚站著不動,女郎睨他一眼,上前伸手推著他出去,噙起笑道:“爺要看我換衣衫嗎?”

她手上沒幾分力氣,趙錚略施力便能擋住,然而他隻顧低頭看她,再反應過來時閣門已經關上。

沈青梨在裏頭換了一身素粉羅裙,套上了件花紋褙子,目光落在案桌旁被推倒的醫匣……

***

裏頭沒有動靜,安靜的落針可聞,趙錚心知這院子裏外都是他的人,除非女郎是蝶仙兒變的能飛走。可他還是隱隱覺得不安,忍不住憂心,待要叩門問她,門已從裏麵打開。

趙錚眼力好,察覺到她捈了點胭脂在唇頰,那點隱憂消失不見。

他忍不住伸手磨挲她的唇,她躲了過去,嬌俏的笑:“都要弄沒了。”趙錚笑著收手,欲握著她的手轉身走,她卻拉著他重進了臥閣,道:“外頭都是人,我有幾句心裏話同爺說,怕往後都沒機會了。”

趙錚臉色漸變,不喜她如今說話的語調,好似她真要化蝶飛走了。

“你說。”

沈青梨轉身背對著他,將手中那枚玉佩放在桌上,道:“當日清涼觀上,是我糊塗任性聽信一位道士危言聳聽,才促成這段孽緣。後來我為求爺辦事,跟爺多有來往,惹了爺的青睞,又三心二意叫爺傷了心。這玉佩是為你我定情,如今你也是尋著這玉佩蹤跡來尋到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

“梨娘,你在說什麽?”

趙錚打斷她,臉色已是陰沉,耐著性子繞至她跟前,卻見她拿了玉佩送至他掌心,自顧自的說道:“我將這枚玉佩歸還給爺,就當做個了斷,你我情緣就止於此,不能一錯再錯。”

趙錚皺緊眉頭,未接那玉佩,沉聲道:“說這種話做什麽?……梨娘,走罷,待落雨上馬車要麻煩的。”

趙錚拉著她要走,女郎不知哪來的力氣僵在原地不動,他竟有些拉不動她。

隻見她執拗地將手中的玉佩一股腦兒地塞往他手心,急著扔掉什麽負擔似的。

他忍無可忍,將手一揮,高聲嗬斥:“梨娘,我不是這樣的好耐性,你怎能總這樣反複無常,明明昨夜……”

話還沒說完,未想揮手間正碰到她遞來玉佩,那枚玉佩在空中飛了個弧度,“啪啦”清脆一聲落了地。

這玉是官家所賜,做工精巧,刻有細致羽紋,玉質潔白溫潤,少有沁色,然而這樣一個美物已碎成了兩半。

沈青梨愣愣看著地上兩瓣碎玉,東一塊西一塊。

他與她,不就恰如此玉。

兩世糾纏,終是末途。

明鏡有隙,總有碎裂的那一天。

她無聲無息的落了淚在頰邊,趙錚看她這幅怔神的模樣不知為何心口刺痛,有些語無倫次道:“無妨,碎了便碎了。梨娘,你若實在喜歡,我再向官家求一個。實在不行,汴京東市多有雁北的商人,他們那和田玉,玉質極好,青藍相間,極襯你膚色……我叫詢陽……”

她低著頭,一個字一句道:“不。令楨,不一樣的。”

趙錚心裏一陣一陣的亂跳,他長長吐出一股鬱結之氣,上前抓住她兩肩,咬著牙固執道:“一樣的,怎麽會不一樣?”

又似想到什麽,忽變得神采奕奕起來,“梨娘,你嫁與我,我不是隨口一說,我都籌劃好了。來這蜀地前,我跟父親母親說過這事,老太君先鬆了口……官家如今病體,關心戰事,也無心力管我這門婚事,這次我定不會叫你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