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一百七十章 將軍圖

膠城落起大雨,許多難民沒有遮蔽之處,沈青梨跟幾人在地上紮錨釘打算給難民搭帳篷遮蔽。

沈青梨看著躲在帳篷底下的難民,瘦骨嶙峋,寒雨撲來,瑟瑟發抖。

沈青梨皺著眉,歎口氣道:“連日落雨,這些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賀蘭木接話道:“過幾日我去跟鎮主商議。”

烏雲密布之時,落著大雨泥沼,滴滴落在帳篷上滴答作響。

賀蘭秋騎馬趕過來,後麵還跟著駕馬車。

沈青梨看著廖真尤帶著婢子舉著油傘從車內下來,賀蘭秋解釋道:“廖家小姐說要來幫我們!”

說著,真尤命手下人將米麵粗糧發放下去,難民連聲道謝。

沈青梨跟著幫忙,待空閑時,她朝真尤道:“多謝廖小姐相助。這雨天奔波,將你的衣裙都染沾汙。”

真尤笑著道:“跟這些百姓性命比起來,這算什麽。”

沈青梨朝她笑笑,又聽真尤道:“隻是,要快些將他們安置了才是。”

“何出此言?”

真尤道:“我跟在堂兄身邊,多少聽得一些消息。”

“這膠城在幽州正中,四周方圓幾裏多可設埋伏。打起仗來。吃苦的還是百姓,那些匪賊哪裏管百姓死活,隻盼著多死些人才好。”

沈青梨轉過頭去看在落雨之中吃食的老人,發絲黏在一起,有老人小孩,婦女在哺乳。

現還是秋季,等到了冬季,也是熬不過冬天的。

聽賀蘭秋說起讓賀蘭木去跟周圍的鎮子交涉,真尤想了個法子,道:“何必這麽麻煩?我回去跟堂兄說個法子,叫他們的軍兵送百姓出城去,有二皇子的隊伍坐鎮,我看那個縣長敢不接手的。”

賀蘭秋笑道:“那真是多謝你了!”

沈青梨還正猶豫著,卻見有個小孩眼神怯怯,站在鍋爐一旁,已是瘦成皮包骨,是個孤子。

身邊哺乳的婦人見他實在可憐,便將煮下的米麵遞到那小孩嘴邊,那小孩立即狼吞虎咽起來。

百姓如此,再不能拖,他們的糧草剩餘的也不多,能盡早走確實是好,賀蘭木去協商,指不定要被賴個幾日,到時瘟疫再起就不好了。

沈青梨默了一會兒,也跟著道謝。

幾人歇息過一陣,真尤便先辭退回去,道是要跟陸祉商量此事。

外頭雨停,天氣晴郎。

在汴京的賀蘭阿翁命手下人運了不少藥材過來,沈青梨幾人安撫好難民打算回去清點藥材。

賀蘭秋笑道:“阿翁此去汴京除了述難民之狀,還告了二皇子一狀,道他手下人玩忽職守,不幫忙反添倒忙。”

“走罷!再不走等會兒又要落雨了。”

賀蘭秋跟沈青梨同騎一匹馬,賀蘭木獨騎一匹,三人趁著天晴從山穀往山外走去。

走到半程,遠處有些騎兵疾馳而過,後頭追著一群人。

沈青梨認出打頭的便是崔木舟,後麵追殺的則是皇軍等人。

賀蘭秋將人放下,已執起馬鞭要去追。

沈青梨連忙拉住人,道:“阿姊小心!”

“阿梨,你跟木先回去,我就是去看看!不用擔心我。”

言罷,一揮兒馬鞭,跟了上去,消失在密從中。

賀蘭木亦看著那處,道:“在這等會兒罷。”

等了許久不見人來,留在此處亦是危險,便想說先回藥莊。

可惜隻有這一頭馬,兩人必須得共騎。

如今都顧不得什麽男女相隔,沈青梨便跟著上了馬,賀蘭木擁她在前,二人往藥莊趕,離藥莊還有幾十裏路時。

四周風吹草動,也未聽見什麽聲音。

那人就已出現在眼前,麵色凜然,倒看不出什麽表情,也牽著一匹馬,顯然是已在這等了一些時候。

身後埋伏著些人手,沈青梨認出是孟曲。

沈青梨心口跳的厲害,想起幾年前他見著她同謝京韻多說幾句話,便要氣的將她擄去山下捉弄。

可如今……前頭治傷,他客氣疏離,是等這時候發作麽?

“賀蘭神醫放人,叫我同沈小姐說幾句話罷。”

聽這句沈小姐,沈青梨僵著未動,身後賀蘭木仍舊擁著她,問道:“阿梨……”

賀蘭木是在問她的意思,若她不願,他亦是要將人帶回藥莊。

“放我下去罷。你先回去找人去尋阿姊,我一會兒便回來。”

可女郎下了馬,低垂著頭,叫人看不清神情。

賀蘭木拉著馬,打量著眼前男子。

他眯著眼睛,太陽照射下,一副古銅肌膚展露開。

他身量高大,圍帽遮住眼睛,眉目剛毅,倒像是畫中的將軍圖。

想起未進京前,人人都說他是英勇善戰的趙翊將軍的獨子,卻是個隻會逛街狎妓的廢柴。

那時他窺見他在堂前狹著女郎欺辱,還以為他與她必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看現在,哪有那模樣在。

賀蘭木看著女郎朝趙且走了幾步,趙且上前執住她的手,將她攬著一抱至那匹棕黃馬兒上。

賀蘭木也不知為什麽,竟生出一股驚慌感來,好似女郎就此跟他遠走高飛,再不回來了。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賀蘭木與她共處這麽時長,自能看清她心裏藏著不少事,一遇趙且她便優柔寡斷,抑鬱傷神。可她不願多說,他亦沒有多問過。隻想著再等些時日便罷。

趙且隨即跟著上馬,擁住前頭的女郎,將頭抵在她發上,執住韁繩預備要走。

賀蘭木忽覺眼睛幹澀的厲害,無法控製地脫口而出,道:“阿梨,你還會回來罷!”接了句道:“阿梨,我和阿姊等你回來。”

女郎似乎回了句什麽,可惜馬已踏蹄,話語都被風吹的飄飄搖搖,聽不清了。

賀蘭木看著人手都跟著消失在遠方,才轉身拉馬走。

***

眼前的景致飛馳而過,沈青梨被後麵那人緊緊箍在懷裏,身後跟著陣陣馬蹄聲,是孟曲等隨從。

後麵那日的氣息撲到後頸,他沒多說什麽話,隻是疾速策馬。

二人上了一座山,趙且停住馬,叫孟曲等人停在那等著,拉著她的手往上爬。

剛下過雨,樹上仍舊往下滴雨,落在沈青梨背上,冷的很。

她不由戰栗一陣,趙且好似才想起來,從自己的披風裏拿出一件大氅給沈青梨披上。

沈青梨摸了摸狐狸皮的大氅,毛又滑又順。她問道:“這是哪來的?”

“剛來幽州打仗時,這裏野獸多,我常打著玩玩,想著回去時給你帶去。”

“聽聞你死訊,還當再沒機會給你了。留著做個念想,沒想到,還能見著你。”

物是人非,沈青梨眼睛酸的厲害,低低嗯了一聲,道:“假死而已。那沈家我不願再回去了。”

“你姨娘呢?”

趙且將拉住她的手腕一處土坑,瞧瞧還要一段路,最後索性將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沈青梨本來不願,卻還是拗不過他,隻能隨他意。

趙且緊緊圈住她往上爬,,沈青梨回道:“姨娘送回攏南的老家了。阿姐……難產去世了。我借清涼觀道士之嘴假死脫身。”

趙且的腳步頓了頓,道:“竟是這樣。”他帶了些玩笑道,“從前我就覺你機靈不輸男子,不想也有這金蟬脫殼的本事。”

沈青梨笑著掐他,道:“你這油嘴!”

笑容逐漸收回,她低低問道:“你呢?”

趙且沉默了許久,繼續往上爬。

沈青梨掐住掌心,將頭靠在他頸間,道:“阿初,你放我下來罷。”

他不願放她下來,還是帶了些玩笑道:“放你下來,你便要跟旁人跑了……是不是?賀蘭夫人。”

沈青梨再沒法忍,靠在他肩頭,咬住他的頸肉。

趙且感覺到背後有股濕潤意。

兩人默默不言,至於到了山頂。

正直下午,陽光正好。

趙且將她放下,沈青梨問道:“阿初,你帶我來這做什麽?”